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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珠胎 杜红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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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红袖病恹恹地歪在床上,不扎发髻,乌发四散轻垂,映着桃红的绣被,更显面色苍白。菱儿新熬了汤药,正跪在床边,一口口地吹温了喂她。
门口的小太监垂首进来,轻声道:“启禀小主,珍嫔娘娘来了。”
杜红袖闻言一笑,“快去请姐姐移步正堂。”又兀自撑起身子,对菱儿道:“扶我起来梳妆。”
东珠才喝了两口热茶的功夫,就见菱儿扶着红袖走进了正堂,便起身迎了过去,温声道:“你的身子不好,怎么还这样走动,万一着了凉,就更不好了。”
红袖莞尔一笑,“妹妹那间屋子里除了病气就是药味儿,万一姐姐进去了,过了病气,可如何是好。”
“瞧你这话,我若是怕过病气,还来瞧你做什么。”东珠扶住她,关切道:“别傻站在门口,净是寒气,快来这边坐着。”
二人一同坐在坐褥上,东珠看她梳着简单的圆髻,鬓间点缀了几朵点翠梅花钿儿,淡蓝的刺绣折枝梅长袄的领口袖边皆出了细细的白色风毛,下身的砂绿暗花裙盈盈摆摆的,衬得她整个人消瘦的仿佛纸片儿一样,好像随风一吹,人就会刮没了似的。
“你瞧瞧,才病了几日,就瘦成了这样,再下去怎么行。”东珠拉着她的手,眉头深锁。
红袖见状,轻笑道:“不碍的,姐姐。我这两日身子好多了。”
“气色是好了些。”东珠打量她,“听说,庆贵嫔这两日总来看你。”
红袖点点头,“是来的很勤,还送了药来,我吃了两副,倒见好。”
“药这东西,治的了这个病,也难保不会伤了别处。庆贵嫔往日和我们素无往来,这个时候却来送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红袖闻言也蹙了眉,“我心里也觉得不对,可是那药方子我偷偷地让许太医瞧过,他倒说是个良方。”
东珠沉吟了片刻,道:“按道理说,许太医不会撒谎。不过这事儿,我还是不放心。你如今正得宠,若她们真心害你,只怕防不胜防。”
红袖也知道此事厉害,可心里却没有成算,只能垂首无力道:“妹妹心里也怕,她们一个个对我总是虎视眈眈的。”
东珠不失时机地揽住她,柔声道:“红袖不怕,姐姐一定会帮你。待会儿,你让菱儿把药渣子拿给我,咱们找个保靠的人,好好查验一番。”
红袖感觉东珠紧靠着自己的身体萦绕着一缕缕梅香,脸上没由来的一热,话也说不出半句,只是诺诺地点头。
打从新年伊始,前朝的宴席不断,合宫喜乐融融。正月十五上元节那日,惠王在长乐殿大摆宴席,在座的除了王后与一众宫嫔,还有诸多朝中的亲贵命妇。
梁间点缀着一重重的莲花琉璃盏,映的大殿亮如白昼,丝竹袅袅、华音缈缈,遍地香屑间,艳容红裳的舞女们身姿翩翩,随乐飘摆,众人觥筹交错,漫漫酒香自醉人心。
东珠坐在右边三席,并不饮酒,自取了桑葚汁子来喝,坐在她身边的红袖瞧着眼前的碧玉色的小碗儿里盛了好几个粉莹莹的汤圆儿,里面夹着她最爱的玫瑰什锦馅儿,一时食指大动,用了好些。
东珠坐在一旁笑着看她,道:“知道你病着时消瘦了不少,应该补补,可若这样吃,万一撑着了,可怎么好。”
红袖听了,不由停下舀汤圆儿的手,羞涩一笑。
东珠见状,便将自己用的桑葚汁子倒了一盏给她,道:“这是我叫若水她们偷偷带来的,解腻清甜,你尝尝。”
红袖接过玉盏,瞧着里边紫宝石般光泽明亮的桑葚汁子,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一阵反胃,可若是不喝,又怕辜负了东珠的一片心意,便强自抿了一口。
“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东珠的心思何等剔透,自然看得出红袖的为难。
“不是的姐姐。”红袖摆摆手,皱着眉头道:“大概是汤圆儿腻着了,胃里不舒服。”
“那我陪你到偏殿去歇会儿吧,再传太医来瞧瞧,可好?”东珠关切道。
红袖闻着殿中一阵阵的酒气,嘴里冒起了一阵阵酸水儿,难受的想吐,强忍着点了点头,便倚在东珠身边,慢慢往偏殿走。可才走了没两步的功夫,红袖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忽地低头捂住了嘴。
东珠见状,连忙焦急问道:“妹妹,你怎么了?”
红袖想说话,却一个撑不住,将刚刚吃下去的汤圆儿全都吐了出来。这一下可惊动了四周的宫人、嫔妃,连惠王和王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便叫停了舞蹈乐声。
整个大殿霎时安静下来,惠王和王后也走过来,问道:“杜常在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东珠见惠王问话,还来不及回答,就听一边的林常在抢先一步道:“杜常在这副反胃恶心的模样,倒像是有喜了呢。”
“是啊,臣妾怀着小公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反应呢。”庆贵嫔也在一边搭话,道:“杜常在的月信如何?可来的准?”
本来众目睽睽之下,又有外戚男子在场,这样问话实在是有失检点,可惠王一听说红袖可能有了子嗣,心中大喜,一时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
倒是王后闻言沉下了脸,吩咐四周的宫人将红袖请进了偏殿,又回去安抚了亲贵命妇们,命其余的宫人重新奏乐、添酒开宴,才又去偏殿看望杜红袖。
此时已有太医在眼前为红袖号脉,那太医不是别人,正是林常在的父亲,林庆余。
“林太医,杜常在她怎么样?”惠王在一旁甚是焦急。
林庆余忙伏身跪下,道:“恭喜王上、杜娘娘,确实有喜了。
此言一出,偏殿里静的鸦雀无声,倒是林常在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怔怔地望着林庆余道:“爹爹!不...林太医,杜常在她真的有孕了?”
林庆余面不改色,“启禀小主,杜娘娘确实有喜了。”
杜红袖牢牢拉住东珠的手,不由的喜极而泣,东珠也反手握住她,那笑容中既含着欢喜,也夹杂着安抚。
惠王自然喜不自胜,他年近四十,膝下无女无子,如今乍听杜红袖有了身孕,这消息仿佛平地惊雷一般,把他炸的晕晕乎乎。
王后早已遣人查过了起居注,面上笑的也似春光一般和煦,仔细地执起红袖的手,温和道:“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又是头胎,凡事都要小心谨慎着。”说着又唤来了菱儿,正色道:“你主子如今有孕在身,事关王嗣,你定要悉心照顾,万不能有半点儿疏忽才是。”
菱儿自然明白事关重大,便老老实实地磕了个头,连连答应着。
王后笑着点点头,又向惠王道:“王上,杜常在身边的宫人不多,怕一时也照顾不来...”
惠王点点头,对身边的梁都吩咐道:“你去内宫局给杜常在挑些宫人,要足足添上一倍才好。”说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一定要摘好的、得力的。”
梁都急急领命。惠王坐在床边陪着红袖,拉着她的手,笑的欢喜,道:“梁都,吩咐下去,孤要晋常在杜氏为贵嫦,赐号为‘宜’。”
梁都闻言,跪地问道:“奴才愚钝,敢问王上,可是怡乐的‘怡’?”
“非也。”惠王目光和煦地望着红袖,道:“乃犬宜其室家’之意。”
梁都与在场众人皆是会意,嫔妃们不由神色黯淡,又羡又妒,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来恭喜红袖有喜。
当夜宴席的亲贵命妇们也都早早得知了红袖有喜一事,又少不得纷纷贺喜,自不在话下。
夜半,星光黯淡。
解怀璧放下手中的白头封文,沉吟一笑,“林太医不必拘谨,坐吧。”
林庆余闻言,惨淡一笑,道:“我已按照解大人的吩咐,谎称宜贵嫦有喜,还望大人遵守自己的诺言。”
解怀璧双眼微眯,嘴边笑意更盛,“自然,解某不是个背信弃义之人。小金子,把东西拿给林太医。”
“诺。”小金子应声将一小包药渣交给林庆余。
“这药渣子给您了,想怎么处理,就是您自己的事情了。至于太医院的那个内监,解某保证,他的嘴巴会永远闭上。”
林庆余看着解怀璧眼中跳跃着烛火的精光,不由胆颤,忙抱拳道:“若是没别的事情,在下就告辞了。”
“请慢,林太医。”解怀璧站起身,亲手捧着一包重物交到林庆余手里,“侍中大人吩咐解某转告太医,只要有侍中大人在一日,就会保证林常在在宫中安稳无虞。”
林庆余明白解怀璧的意思,只要女儿活在宫中一日,他就不得不受她们驱使,“在下明白侍中大人的意思,在下必定竭力而为。可这东西,林某不能收。”
解怀璧闻言“啧啧”一叹,轻笑道:“解某听闻您家夫人可是得了痨病,这些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思,实在算不得什么。林太医若是实在不想要,就权当是解某借给您的,等您宽裕了再还,也是一样的。”
林庆余掂着包里沉甸甸的银子,心中犹豫。
“林常在的月俸不高,您也一样,日子过的清贫些,倒是没什么,只要家人俱在也算是难得的福气了。林太医可要珍惜。”
林庆余见解怀璧说的诚恳,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哀戚,自己的俸禄少,又不敢私用太医院的药物,妻子的病也一天天的耽搁了下来,虽说自己还能给百姓们看看病,得些银钱,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可笑自己是个太医,却连自己妻子的病也治不好。
“太医总是出外诊,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还是安下心来,好好侍奉王家,方才是您的本分啊。”
话已至此,解怀璧微微一笑不再言语,直接转身,回到书案旁,命小金子送客。
林庆余摸着硬邦邦的银子,心中不禁对解怀璧生出了几分感激之情,总觉得这人虽是利用了自己,却也是被人利用的可怜之人,她也不过是深宫之中一苦命之人罢了。
小金子送走了林庆余,又回到了书案边为解怀璧添灯研墨,道:“大人真是好计策,林庆余还以为您是受穆侍中的指示呢,若出了事情,责任也落不到咱们的头上。还有,只是区区的七十两银子,倒给那个老顽固感动的眼圈儿都红了。要是一百两、二百两银子,他还不当场哭出来。”
解怀璧听了,摇摇头,“非也,对林庆余那样的人更不能出手大方了。”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样顽固的人,虽不能用银钱买通,却能要挟。可要挟这种手段,只能算是下策。”解怀璧撂下了手里的笔,轻笑道:“这样的人,若用恩情笼络,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要知道,越是迂腐的人,越重情义。我若是一下拿出大笔的银钱,他未必稀罕,可七十两,不多不少,又有零头,他大概会以为那是我费力凑的。”
小金子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人高瞻远瞩。”
“你不用拍马屁。”解怀璧敲敲她的头,“我留你在身边,就是要你用心地看,用心地学。小金子,别辜负我对你的期许。”
感觉到解怀璧深沉的目光,小金子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