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苏小林

3、第 3 章

　　第二天一大早，火车就到了D城。下车后，三个人在火车站旁的快餐店吃了早饭。天灰蒙蒙的，时阴时晴，太阳没精打采，晴的时候也不很晒。虽然沿海的D城气候比他们住的小城要凉爽湿润很多，但那天依然是雨前蓄势待发的闷热。他们打算住的酒店临近大海，要坐快轨。
　　从快轨上下来已经10点多，外面飘起了细细的小雨，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临近了大海的关系，天气也渐渐凉快起来。到了酒店之后，杨欢痛痛快快地洗了澡，换上了纯黑色宽松T恤和艳红色带花纹的短纱裙，因为要去海边，她还特意换了一双人字拖。照了照镜子，把T恤掖在裙子里，现在她觉得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兴高采烈地去敲薛颜和戚小武房间的门。
　　开门的是没穿上衣只穿了沙滩裤的戚小武，他一脸坏笑地任由房间里薛颜大喊“哇靠你怎么开门了我还没……”，然后杨欢就看到头发湿漉漉的同样只穿了沙滩裤的薛颜从后面勒住戚小武的脖子挤进门口，“你这么快就弄好啦？”
　　“当然啦，你们两个男生磨蹭什么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夏天一起玩的时候薛颜就不在杨欢面前光着上身了，天气很热的时候他也穿着T恤。现在这场面倒让杨欢猛然记起儿时夏天常常光着上身跑来跑去的薛颜，时间过得真快啊，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感慨。杨欢偷瞄了一眼他们白条条的、完全没什么肌肉的胸膛，“你们也太瘦了吧……”
　　戚小武还在薛颜手臂间挣扎，薛颜则一脸鄙视的神情看着杨欢，“这不是瘦，这是结实。你们女生不就喜欢这样的么。”
　　杨欢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谁说的啊。”
　　终于挣脱开薛颜魔掌的戚小武喘了喘，“我告诉你，别看我们瘦，我一下就能把你抱起来。”
　　“怎么可能。”杨欢以为戚小武在开玩笑，于是根本没当回事地马上表示怀疑。没想到戚小武真的一下就把杨欢抱了起来。杨欢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在薛颜的眼神示意下，戚小武识趣地在杨欢大叫第二声之前又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回了地面。杨欢捂着她红得像番茄一样的脸，为刚才的叫声感到难为情，又有点儿尴尬。
　　杨欢傻站在那儿，薛颜低头在皮箱里翻找衣服，一边找一边冲对着杨欢傻笑的戚小武喊，“快点儿穿衣服吧！本来就很慢了还要人家等。”
　　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三个人慢悠悠地走去海边。
　　第一次见到大海，杨欢激动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又跑又跳，欢乐地大喊。完全不顾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天啊，大海太好看了！你们听这声音！”“你们看那边儿的浪花！那么白呢！”“大海真大呀！”“大海的味道真好闻！我真想融化在里面呐！”杨欢挥舞着她又细又瘦的胳膊，手腕上晶莹的珠子上下窜动，哗啦哗啦地响。薛颜和戚小武无奈地看着兴奋地杨欢，还好她的高兴劲儿一会儿就被沙滩上零碎的小贝壳分散了。
　　薛颜和戚小武脱了T恤去游泳，杨欢则在岸边一会儿捡点儿小海带，一会儿又发现个小贝壳，然后每隔几分钟就冲他们喊，“喂，你们看我发现了什么！”
　　两个人无奈地应和着，他们知道这种激动只是一时的，到最后杨欢一定又会把这些小玩意儿扔掉。
　　可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杨欢喊得格外大声，“哇哇，天哪！你们快看！”游了一天坐在岸边吹着海风的薛颜和戚小武不得不假装关注一下，于是看到杨欢举着个小东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看呐，是只小螃蟹！”杨欢手里拿着一个比指甲大一点儿的小螃蟹，活的，又细又小的爪在不停地向空中抓挠着。
　　薛颜和戚小武无奈地看着这只小不点儿，“这也太小了，根本没肉，不能吃。”薛颜皱着眉瞥了一眼就给出结论。
　　戚小武点点头表示同意。
　　“什么呀，你们怎么就知道吃啊，这小螃蟹多萌啊。这么大的大海里我都能发现它可是我们的缘分啊，多难得！”杨欢瞪了他们俩一眼，“我还没见过这么小的活螃蟹呢。我要养着它。快拿个瓶子来我去装点儿海水。”
　　于是这只小螃蟹成功地逃过了一劫。它安安稳稳地待在装了海水和小水草的瓶子里，和三个人一起吃海鲜去了。
　　他们住的酒店楼下就是海鲜大排档，三个人点了很多海鲜，戚小武要了几瓶啤酒，杨欢也兴高采烈地举起空杯子说，“我也要啤酒。”
　　还没等戚小武的“好”溜出口，薛颜就抢先说，“小丫头片子喝什么啤酒，乖乖的喝你的橘子汽水得了。”
　　戚小武只好把那个没出口的“好”字咽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笑眯眯地“我也没办法、不关我事”的表情。
　　杨欢撅着小嘴儿，“切。”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吃完海鲜之后已经将近晚上八点，薛颜喝得有点儿多，他搂着戚小武的肩膀走，戚小武提议回酒店玩斗地主，于是三个人回到酒店又玩了几个小时的斗地主。薛颜已经醉得稀里糊涂，所以杨欢和戚小武总是赢。后来他们发现薛颜实在太困，这样玩也没有什么意思，而且杨欢也累了，于是她就回房间睡觉去了。
　　洗完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很快便进入梦乡的杨欢，并不知道这个时候戚小武正蹑手蹑脚地从他和薛颜的房间里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不让已经睡着的薛颜有所察觉，然后他转身向杨欢的房间走去。
　　就当他站在杨欢的门前，刚要抬手敲门的时候，有人在他身后拍了他的肩膀。
　　被吓了一跳的戚小武回头一看，发现站在他身后的人是薛颜，他的脸上的惊讶又加深了一分，“薛颜？你怎么出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大半夜不睡觉你跑到这儿干嘛？”
　　戚小武先是一愣，然后他突然笑了，“怎么，你也想来？”
　　薛颜被戚小武的话激怒，他推了一下戚小武，强忍着怒意小声说，“我告诉你，别想打杨欢的主意，要不是杨欢主动提出要找你来，我才不会把你这个人渣找来。”
　　戚小武笑得更欢了，“既然是杨欢提出要找我，就说明我做什么她都不会介意。”他看着越来越生气的薛颜，故意挑衅地说，“怎么，你为了保护她，还故意装醉？你薛颜什么时候这么高尚了？我人渣，你呢？你也玩过女生，这一个就特别啦？”
　　戚小武说完这句话，正好杨欢房间的门打开了。杨欢惊愕地看着一脸愤怒的薛颜和幸灾乐祸的戚小武。
　　薛颜也不知道杨欢听到了多少，他忙着想解释，但杨欢流着眼泪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薛颜和戚小武扭打在一起。
　　听到声音的杨欢再次打开门，看到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流着眼泪用哭腔说着“别打了别打了”，她用自己细细的小胳膊勉强把打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拉开。
　　戚小武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口水，抹了抹流血的嘴角走回房间，“早晚有一天！”远处的走廊里，他小声嘀咕着。
　　杨欢惊魂未定地看着眼眶有点儿青紫的薛颜，伸出她的手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是不是很疼啊？”
　　薛颜一扬眉，“当然了。”他小心翼翼地用玩笑掩盖自己的心虚和愧疚，他之前隐隐约约感觉戚小武要打杨欢的主意，上高中之后两个人分开了，很久没见也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戚小武还是那副德行，薛颜觉得这件事的责任在他自己，要是当初在杨欢提议的时候不同意就好了……不过愧疚归愧疚，现在的问题是杨欢到底听到了多少他们的对话。
　　“戚小武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杨欢蹙着她细细的眉毛，眼含着泪水，有点儿胆怯地看着薛颜。
　　“哪句？”薛颜身子一僵，他努力地装作和平时一样轻松，但其实他已经有点儿慌了。
　　“他说你……玩过女生……”杨欢的声音越来越小，说着说着眼里的泪水就流下来了，她依然蹙着小眉毛，像一只委屈又惊慌的小动物一样看着薛颜。
　　薛颜看着杨欢委屈的样子，顿时心软了，他宁愿编造一个谎言，也不远再看见眼前的小可怜这样看着自己，“怎么会。我们两个吵架呢。人吵架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但都不是真的。”
　　杨欢依然微蹙着眉，水汪汪的双眼盯着薛颜的眼睛，“真的？”她的眼里再次充满了泪水，马上又要流下来了。
　　“当然。这种没品的玩笑你也信。”薛颜的语气那么坚定，连他自己都差点儿被自己骗到。
　　“行啦。吓到你了吧？没事儿，男生打架再正常不过了。别想了，快回去睡觉吧。”刚演了一会儿薛颜就有点儿支撑不住了，他怕杨欢再追问下去自己难以应对，于是急匆匆地把杨欢哄回了房间，他自己也满腹心事地回到房间。
　　房间里漆黑一片，戚小武没开灯。薛颜觉得有点儿尴尬，于是他也没开灯，借着朦胧的月光，摸着黑走到了自己的床边。
　　“杨欢没你想得那么好。”戚小武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很突兀。
　　戚小武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正在脱衣服的薛颜一愣，他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便自嘲般地笑了，“我知道。”
　　“你这样做她也不会领你的情。”黑暗中戚小武的声音像是某种真言一般，不轻不重却字字句句都捶打在薛颜的心上。
　　“……我知道。”
　　这次换成戚小武发出了嘲弄的笑声，“那你到底图什么啊？”
　　“你没见过她的那种……表情，像是……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像是很委屈又可怜……我也说不好……你看着她，你会觉得你必须照顾她……”房间里一阵沉默，黯淡的月光里，薛颜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稻草人，有点儿沮丧地低着头。
　　“唉。”朦胧的黑暗中，戚小武轻叹了一口气。薛颜的思维有时候真让人费解。
　　从上初中开始，薛颜就是戚小武在学习上追赶的目标。每个班里都有那么一个老师常常夸赞的人，在他们班里，薛颜就是那个人。这让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的戚小武心里很不平衡，为了超过薛颜，戚小武暗地里下了很多功夫，但彼此熟络起来之后，他却发现自己拼命努力追求的东西在薛颜的眼里一文不值，薛颜对自己考多少分排多少名毫不在乎，而且他的成绩明明那么好，却报考了文科重点高中，这让那些平日里夸赞他的老师们纷纷大跌眼镜，但薛颜却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的行为多么不和常理，别人问起来，他只满不在乎地回答不喜欢理科。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想去理科重点高中都去不上吗！戚小武当时气愤地想。至于打架时戚小武指责薛颜的那些话，则是戚小武出于个人恩怨夸大了事实。初一的时候，在戚小武的追求下，班里的班花终于答应了和身为班长的戚小武在一起，当戚小武和薛颜熟起来之后，那个班花就和戚小武分手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两周，这件事只有班里的少数女生知道。戏剧化的是，那个班花和戚小武分手之后就马上开始大张旗鼓地倒追薛颜。薛颜是一个讨厌麻烦的人，他宁可选择和班花在一起也不想多费些心思圆滑婉转地拒绝她。偏偏班花和薛颜在一起之后就变得很高调，常常当着很多同学的面抱着薛颜的胳膊，或者是做一些亲昵的动作，两个人的事情在全校吵得沸沸扬扬。这让戚小武觉得很没面子，但薛颜并不知道戚小武的感受，他不喜欢那个班花，但也不讨厌她，只是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很快班花也实趣地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两个人没过多久就分开了。围绕薛颜的这些小事让戚小武很不爽，一点一滴他都压在了心底。可戚小武不知道的是，他还没有真正看清楚，他对于薛颜，除了羡慕、嫉妒、看不惯、不理解等等这些感情之外，还有一种感觉隐藏在所有这些情感的背后，那就是一种重视和珍惜。其实他是惋惜薛颜的，他心底里隐隐地感觉到薛颜已经走上了一条本不属于他的路，他为别人的命运感到不甘心，他为薛颜走上了弯路感到气愤，只是当时的戚小武还没有看清，没有看透。
　　戚小武的那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融化在房间的黑暗中一般，细腻地渗入了静谧中的每个角落，薛颜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心绪不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