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苏小林

2、第 2 章

　　杨欢含着棒棒糖，微眯着眼看向车窗外急速向后退去的风景。她的梦想很轻易地实现了，她正坐在去往D城的卧铺火车上。身边坐着百无聊赖的薛颜，而对面的戚小武则笑眯眯地拧开一瓶水递给杨欢。
　　“要喝水吗？”
　　“恩。谢啦。”
　　“谢什么啊。小意思。”
　　杨欢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问，“实验中学好吗？”
　　这个突兀的问题有点儿意外，戚小武顿了一下，“啊，还好吧。毕竟是重点高中，里面的同学都挺牛的。”
　　“喂，你要去实验中学吗？”薛颜有些怀疑地看着杨欢，“实验中学只是理科很牛，文科根本不行的。”
　　“嗯。我先问问嘛。”杨欢撇撇嘴。
　　夏天的云很好看，雨过之后，天空很低，在一汪水一般清澈的蓝天的映衬下，大朵大朵，又白又厚的云彩，就像浮在天上的棉花糖。
　　“云彩真好看啊。”杨欢把亮晶晶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说完了话又迫不及待地把糖放在嘴里，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拿出来，她凑近戚小武，用一种分享秘密般亲昵的姿态说，“你听我说，小时候我看那些环保宣传片，里面说现在污染多么多么严重，我以为要不了多久这么蓝的天这么白的云彩就全都不会有了，当时我还担心得不行呢。结果呢，电视上、书上每天都在说环保环保的，还是有那么多黑心工厂，也没见环境好到哪儿去。但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天还是那么蓝呢。”杨欢指了指车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像是难以置信似的说。
　　“要是连天空都中毒了，那人类就真的完蛋啦。”
　　“好可怕。”被薛颜一说，杨欢像是真的看到了被污染的天空一样。
　　戚小武笑眯眯地点着头，可能他一直觉得眼前这个女生有点儿傻乎乎的，所以不怎么在意她在说的具体是什么。
　　戚小武和薛颜是初中同学，他们比杨欢大两岁，初中毕业之后考上了不同的高中，一个在读理科重点，一个在读文科重点。
　　杨欢和薛颜很早之前就认识。六岁的时候，杨欢一家搬到小巷里，恰巧和薛颜是邻居。就在大家忙里忙外收拾东西累得口干舌燥的时候，薛颜的妈妈送来了一个大西瓜。而杨欢和薛颜的之间第一句话也是关于那个西瓜的。
　　“我们来比谁把西瓜子儿吐得远吧。”杨欢蹲在院子墙根儿边，一边吃着西瓜一边对身旁闷头吃瓜的薛颜说。
　　“谁和你比，你那么弱。”薛颜头也不抬地继续吃瓜。
　　这件小事以杨欢哇哇大哭、薛颜被妈妈打了一顿告终。也是那个时候，杨欢知道了薛颜的爸爸妈妈早就离了婚。
　　后来老房子拆迁，大家都搬到回迁楼里，两个人又认识了和杨欢同岁的、整天吊儿郎当的小豪。
　　至于杨欢是怎么和戚小武认识的，薛颜也不知道，似乎那么一不留神，他们俩就认识了，然后突然间就熟络起来了。好像有那么几次一起打羽毛球、一起做作业、一起……好像在一起的活动也挺多。
　　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很多事。
　　夜晚依然闷热，到D城的火车是老式的绿皮车，车厢里的人们因为一天的旅途困倦已经早早地躺到床上。狭小的车厢里汗味儿混合着脚臭的味道越来越浓，杨欢依然坐在窗边吹着风。
　　“喂，你们俩，不打算睡觉啦？”薛颜的票是在下铺，所以他早早地躺在了床上，这时正惬意地斜倚着被看着依然坐在窗边的杨欢和戚小武。
　　“上铺空间太小了，我再在下面坐一会儿。”杨欢看着窗外黑暗中飞驰而过的模糊轮廓，“我不是很累。”
　　“我也在下铺，你要是嫌上面不舒服就和我换吧。”正在摆弄手机的戚小武突然抬起头说。
　　杨欢回过头看着薛颜摆出了一副“你看人家多善解人意啊”的表情，然后冲戚小武甜甜地一笑，说了句，“那我就不客气啦。”
　　薛颜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一会儿乘务员就来换牌子，然后就熄灯啦，我看你们还是快点儿去洗漱吧。”
　　熄灯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很多，窗外昏黄的路灯将车厢照亮，所以车厢里也不是特别暗。头顶的小风扇来回摆动着头，每摆动一下就发出咔咔的声音，上铺的空间确实很小，火车行进时哐当哐当的声音和头顶风扇的咔咔声在上铺就显得尤其吵，戚小武嫌这东西实在太吵又没怎么让人凉快，于是征求了对面上铺人的意见之后就把风扇关了。
　　杨欢和戚小武换来的下铺的位置正好在薛颜对面，熄了灯之后，车厢里突如其来的的安静反而让人觉得不自在，仿佛这种安静十分不稳定，随时会被火车行进的哐当哐当声打破，然后再度进入白天里嘈杂的喧闹，让人提心吊胆。
　　“薛颜，薛颜。”杨欢用女生特有的小声叫着。
　　“干嘛。”薛颜半睡半醒间被杨欢这么一吵，一张口就是有点儿沙哑但很高的音调。
　　“你小点声。”杨欢的声调依然没受影响，继续用刚才的小声说，“火车一会儿是不是就到C城啦？”杨欢摸了摸手腕上五颜六色的水晶手链，昏暗的光线下，一颗颗珠子发出了冷幽幽的光。杨欢很喜欢这串手链，送给她手链的表姐在C城上大学。
　　“嗯……应该还得等一会儿。”薛颜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儿，但依然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楚。“你怎么还不睡觉？早点儿睡吧，不然明天你又吵着困。”
　　“我睡不着啊。一闭上眼睛就想睁开。我第一次坐卧铺。”杨欢的声音有点儿激动，“而且明天就能看到大海啦。”
　　“D城的大海其实没那么好看。北方的海，看起来总是灰蒙蒙的。”
　　“喂喂，你们两个，快睡觉。”戚小武在上铺小声发出了抗议。
　　“可我睡不着啊，怎么办？”杨欢依然用可怜巴巴的小声求救似的说。
　　“听到外面哐当哐当的声音了吗？跟着那个声音差数。”戚小武像专家似的煞有介事地说，“保证你一会儿就睡着。”
　　“好吧，我试试。”
　　闭上眼睛，杨欢想起了她的表姐。很多女生都有过相似的经历，有一个比自己大两三岁的表姐或者堂姐，她样样优秀，聪明伶俐，所有人都喜欢她，家长一见到她就说“你看你表姐，人家多乖多优秀，你要向你表姐学习啊。”而杨欢的这个表姐呢，几乎占尽了所有的优点，不仅长相姣好，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舞蹈，举止端庄优雅，在杨欢看来简直到了死板做作的地步，家境又殷实，她身上的衣服鞋子永远都那么漂亮时髦，她的打扮永远都那么光彩照人。她一出现就是人们关注的焦点，所有的小孩都喜欢和她玩，都围着她打转，她说玩什么大家就都兴高采烈地同意。就连杨欢也很难做到不喜欢她。这让从小娇生惯养的杨欢又羡慕又嫉妒，时时暗下决心恨不能马上超过她。在杨欢的心里，表姐是那么完美，她象征了一切闪光的虚荣。杨欢珍惜地戴着表姐送给她的手链，总是幻想着自己就是那个人见人爱的女生。可同时她又觉得，有表姐在，她永远也不会是。
　　大概是明天要下雨，车厢里闷热无比，污浊的空气让人很难心情平静。周围不断传来其他上铺的小风扇转动时的咔咔声，混合着火车行进时的哐当声不断冲入耳膜，不知谁家睡了一天的小孩儿现在来了精神，开始吵嚷着要上厕所。从远近不同的床铺传来男人深深浅浅的打鼾声。床铺上的被子散发着陌生的味道，枕头也黑乎乎的，摸起来既不蓬松也不干爽，杨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床铺上躺了一会儿，她感觉身上黏糊糊的。
　　“我想洗澡……”杨欢更小声地说。她本来没指望谁能听见。她有点儿想家了。
　　“明天到酒店就能洗了。别想了，忍一忍。一会儿你就睡着了。”薛颜闷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半睡半醒间，杨欢朦朦胧胧地听到了火车到站的鸣笛声。
　　火车到C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