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苏小林

4、第 4 章

　　那晚，薛颜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的他很累，但他却一直在爬一个古老的钟楼。钟楼很高，昏暗的光线不知从什么地方照过来，他看到锈迹斑驳的楼梯扶手，他已经向上爬了很久，疲惫的他下意识地扶着扶手继续往上走。双腿无比沉重，前方的楼梯却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盘旋上升，终于，他开始怀疑，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爬了钟楼的高度，可是前面依然是无尽延伸的楼梯，于是，他惊疑地回头向下看去——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楼梯，什么都没有。惊恐的他坠落到无尽的黑暗中，挣扎间，他喘着粗气醒了过来。
　　窗外是D城阴雨蒙蒙的天空，已经是早上7点了。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游乐园，晚一些的时候再去海边。
　　昨晚的事让薛颜和戚小武之间有点儿尴尬，薛颜倒还是装作像原来一样，但不知为什么，戚小武变得沉闷了些。至于杨欢，你看不出她究竟是故意装作不知情还是她真的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开心和兴奋并不比昨天少，似乎昨天晚上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甚至在她关心薛颜和戚小武身上打架的伤痕的时候，她的神情就像是那些伤不过是他们玩球时不小心摔的。
　　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们打算打包一些快餐去海边吃。杨欢回酒店换了一身衣服，顺便拿了那个装着小螃蟹的瓶子，她要把这只小螃蟹放生。
　　薛颜和戚小武本来已经忘了那只小螃蟹，现在看到它再次出现在杨欢的手上，都感到挺纳闷，“你把这小东西拿出来干嘛？不会是要放了它吧？”
　　“对啊对啊，不然的话它会死掉的。如果把它带回去又没有海水又没有水草，它会饿死的。”杨欢看着瓶子里的小螃蟹心疼地说。
　　“好吧……”薛颜无奈地看着杨欢，这笨姑娘可能不知道螃蟹不吃水草……
　　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可能戚小武早就有预感，但他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严重的事，而且这件事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一切简直像梦一般不真实。但它就那样不真实地发生了。毫无预兆。
　　闷热了两天的D城，正等待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海水的翻涌浪涛似乎比平时更加剧烈，遥远的天边不断聚集起暗黑的乌云，海风里渗透了一丝凉意。
　　戚小武一直都记得那晚的所有细节。可奇怪的是，他记得的画面里，除了滂沱的暴雨拍打着浪涛翻滚的大海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海风已经微凉，它毫不留情地吹乱了杨欢的头发，吹动着她的裙子，她单薄的身体在风中显得更加瘦小。她把小螃蟹从瓶子里拿出来，喃喃地对着它说了什么，然后她轻轻地一扬手，小螃蟹就回到了它的家。
　　可还有一样东西，它发出了轻微的哗啦声，随着小螃蟹一同飞了出去。
　　那是杨欢手腕上发着幽光的手链。
　　然后戚小武就看到了杨欢的表情。那种表情就是薛颜那晚在黑暗的房间里形容的那样，薛颜的话，一字一句，如此鲜活地出现在杨欢的脸上。那种表情戚小武永远也不会忘。微微蹙起的眉毛，眼里的泪光，嘴角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烙印在戚小武的脑海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加深，最终变成了一个盘踞在他心底的怪物。无数个夜晚，戚小武都会梦到这样一张脸，这样一种表情。这个魔鬼一般的表情让薛颜甘愿丢了性命。可不知道为什么，薛颜的脸反而像是消匿在空气中一般，从戚小武的记忆中逐渐淡去了，当戚小武再次蓦然回想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记得薛颜有过什么表情了。他难以置信地发现，他已经记不起薛颜的长相了。
　　杨欢和薛颜说了什么，薛颜就决定下去把那串珠子捡回来。戚小武已经忘了当时自己说了什么阻拦的话，但他说了什么都已经不重要，因为那些话都没有阻止薛颜，他就那样向着怒涛汹涌的大海游去，去捡那串早已消失在海浪里的珠子。
　　他随着那串珠子一起消失在大海里，再也没回来。
　　戚小武只记得灰蒙蒙的天空下，连天的大雨拍打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大海发出了巨大的涛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