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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袖蜜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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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病了,病势很凶。
师父一声令下,我们麻溜儿找了一间名叫来福的客栈住下,要了三间天字号的上房,店小二眉花眼笑地牵着我们的马打理去了。
开店做生意,取名至关重要,来福客栈对门有另一家名叫小园客栈的,我们仨想都没想拐进了来福,出门在外,谁还不图个吉利。
哪知我倒霉倒得太厉害,不是住个吉利的客栈就可以冲干净的。
据说这家店里的饭菜不错,口碑甚好,我也很有那个意愿想尝尝,可还没等到吃晚饭,我就一头睡倒,浑身火烫,像六月天正午一炉烧旺了的碳。
迷迷糊糊我便知道自己那种病又发了。而后有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来解我的束胸,形如抽丝剥茧。
如你所知,我师父要求我非他批准的情况下,必须扮作男的,说话梗着嗓子,更变态的是我们在扶稷山上住着时,他还要求我出门之前化妆,此化妆非彼化妆,并非如世间女子那般傅粉涂朱,而是由他亲自用小号狼毫蘸饱了墨,细细的在我嘴唇上面描两撇小胡子,末了还得打个卷儿,我觉得很画蛇添足,但苏一世说那样更有男子气概,可以冲淡我由内而外散发的小姑娘气…
其实自打我进入青春期以后,女扮男装这件事情变得有点小麻烦——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抱怨为什么要长胸部这种多余的东西,不小心碰一下疼得要死不说,害得我每天早上天还未亮就得起身把自己包扎成半个木乃伊。冬天倒罢了,权当穿了保暖内衣,但每逢夏天多遭罪啊,起一身的痱子。
那双凉凉的手灵敏解了大半绷带,裸出的肌肤刚感到空气的清凉,就有刀子在我左胸口轻轻一划,微有异响,想来是淬了麻药,并不很痛,我知道开始放血了。那手又拿丝绢替我轻轻擦拭着。
不一会儿,闹心的涨闷感便离我而去,浑身热度也有退意,好似仲夏夜忽而爽快下来一场雨,地面尚腾腾冒着热气,但竟然分外清爽起来。是以,我虽然形式上还昏睡着,灵台却格外清明了。
神思犹如脱缰的野马,忽然想到去岁九月里我犯病,醒来时,守在床前的师父神色迷惘,摸着鼻子欲言又止,经我两度垂询方支支吾吾道:“咳,那个,为师本来还担心你长期束缚着会发育不良呢,没想到居然意外的大啊…真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末了补一个纯良的笑。
我听得莫名其妙,那时便没在意,然则当晚小心擦过澡在院子里乘凉时,满天星亮晶晶,一眨一眨小眼睛,有流星划过天际,很绚丽,我脑海突然灵光一闪反应过来,明白了他那句话的意思,登时大感人心险恶,拔足飞奔冲进他房里,也不管他拨着算盘子儿在算什么黑心烂账,径直把他往死里揍了一顿,一边揍还一边哭,眼泪和鼻涕疯狂地流了满脸。
苏一世从来都不是会白白挨揍的那种善茬,人敬他一尺,他要还一丈才甘休的,但大概因为除了初次见面后很少见我真哭,我飙泪还是有点震慑效果,他竟然一动不动地任我打,等我打累歇了菜时才携了我的手问:“怎么了?何以将为师当作沙包乱捶?”
我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质问他,大意是你个禽兽为何要把我剥光,剥光就算了,为何还说上那么句下流风凉话来羞辱我,欺负我。
苏一世疑惑道:“咦,我没羞辱你呀,我赞美你来着。”
我愣了一下,嗫嚅说依照我们家乡的风俗,一个女孩子被人看光了,那个看光她的人就要负责任。
苏一世哈哈一笑道:“家乡?你是说扶稷山上么?唔,你说的那种看光是不怀好意的看光。小颜,你想想,我不是在给你治病疗伤么,在疗伤的时候,师父就是郎中呀,所谓医者父母心,郎中的眼睛都是纯洁的,没有邪念的。”
我呆呆地没有邪念地看着他。
他噗嗤一笑道:“你该不会真想嫁给我吧!?”说着摊手做出一个推拒的动作:“在你们家乡,师徒□□是要被浸猪笼的哟!”
我没再理他,抽开手索然无味回院子里继续赏月去了,觉得自己一时脑抽竟企图去向这种人讨说法简直是自取其辱,心口隐隐作痛,也不知是之前剧烈运动拉扯到了白日里新鲜的刀口,还是被他给气的。
我这病是为谁患上的呀苏禽兽!
当然他也只是始作俑者,顶多算个祸首,罪魁还不是他。
我今日之病,始于两年前,全拜一个名叫浅草海棠的小姑娘所赐。
在外漂泊这些年,中途我与师父一共回山两次,加上这次方才三次。
第一次回去,是四年前,恰逢小师弟投山拜师,有识之士一致猜测小师弟身份比较特殊,好似是“上面”托付下来的,甚至有代为监察我派的嫌疑与可能,所以连师祖他老人家都对他颇为客气,不敢摆架子,他这样一个人要拜师,除了师祖而外,谁还当得起?
但因师祖发过毒誓只能收四十九号弟子,剩下的这些师伯里面没有像宇文伯光师伯那么豪放不羁的,普遍中庸守礼,而且多数惧内,想娶很多小老婆也只有那个贼心而没那个贼胆,没被师祖抓到什么把柄可以名正言顺逐出师门。
商量许久,大家只好忧伤地决定让师祖做小师弟实质上的师父,负责每日教习,但是名义上要拜另一人为师,后来抽签决定的。可巧师父带着我回山,也凑了个数,偏偏就被抽中了,于是小师弟成了我的嫡系小师弟,也住进了师父府上,就在西厢鹊桥轩。没多久我们又出门了,小师弟和师父的老仆人欢嫂成了给我们免费看屋子的,倒也便利。
第二次回山,遇上了浅草海棠。
我们中原并未有姓浅草的人家。说起姓氏,还牵涉到一段公案。
早年在山中上学堂时,我翻过几遍《大兴姓氏录》,国姓李是排在第一位,此外各豪族季、孙、王、赵紧随其后,再接着往后翻,觉得皇甫、上官、尉迟、司徒这些复姓都既好听又好看,还有气势,不胜欣羡。
不记得哪年哪月,玉女峰的一个小朋友不顾师命,大白天偷偷潜来我们扶稷山玩耍时遇到我,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间言及此事,她咯咯笑着告诉我,等我长大可以入赘姓上官的或者姓尉迟的人家,冠我娘子的姓,那么我就可以叫上官木严或者尉迟木严了,我表示很惊奇:“这样也行?”
她说行,她就姓南宫,以后准备让她夫婿也姓南宫。她来我们扶稷山没别的,就是想交几个男孩子朋友,玉女峰上太没劲了,全是女的,连倒夜香的都是哑巴大妈,心眼儿都小,彼此觉得彼此长得丑,只有自己最可爱。我皱皱眉头说怎么会,我就觉得你很漂亮又可爱。
她顿时绽出笑颜,有点害羞地说她也觉得我很不错,堪当她的男孩子朋友,要我留下联系方式,我表示更惊奇,磨蹭半天经她再四催促给她写了个地址,当然是瞎掰的,不然她要真飞鸽传书过来和我探讨人生大事,被师父发现,我肯定得挨揍。
后来听得这个南宫小朋友和住在我写的地址上的那个扶稷山小男孩私奔了,二人是常年通信的笔友,未见面之前就已经彼此倾心,初次见面便是干柴烈火,年少气盛的少男少女心中,师门诚可贵,爱情价更高,遂双双留字条叛逃了。
无意之间促成一段姻缘,也是我意料之外的惊喜。
然则此事对于清玄宗的祖师奶奶就不是惊喜,而是惊怒了,她说我们师祖掳走了她一颗芳心不说,我师祖教出来的徒孙居然也拐带她的徒孙,真个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大肆引用了一番成语之后,与我们扶稷山的梁子结得更深了。
且说自打海棠来到我们玄清宗做客,受到了上宾的待遇,我特地为她又翻了几遍《大兴姓氏录》,没有找到浅草二字。后来师祖说,这个小姑娘是东方蛮夷之地一个小国的公主,其祖母似乎是当年我朝下嫁番邦的宗室女。此番她来我们大兴王朝游学,因对王朝的国宗很感兴趣,所以求了御批,在一干随从的簇拥下浩浩荡荡上山来了。
她来了,我们师祖最是通权达变的一个人精,岂会亏待了这皇帝老儿都青眼有加的外邦友人?虽不至于像接待皇帝微服私访一样大兴土木特地建造一座行宫,也自然是别院令室,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也怪我命里该有此劫,与海棠的相遇相知以及反目成仇都是因为一场血光之灾。
小师弟出任务去了,我们回家就没见着他,那日师父竟也领了任务将下山半天,他嘱咐我只可在家与欢嫂聊天,不要出门乱晃以致横生枝节等等。可想来人非草木,我好歹在扶稷山生活过数年,有一定的感情,在外游历归来,岂有个不四处走动、重温重温儿时风光的道理?
所以我虽满口应承,只等他前脚一出门,我后脚便也溜出紫薇苑,只和欢嫂说我要去看看后院的奇花异卉长势如何,其实早跑得没边儿了。
扶稷山上的等级制度森严,这个等级不是按照辈分来划分的,而是按照能力,任务出得多,本领高强的,等级越高;而这里的房舍也是分等级的,从山脚往山顶,越往上的房舍屋宇盖得越精致璀璨,带点冷艳的建筑风格,高处不胜寒嘛。
所谓香车配美人,等级高的弟子住在等级高的房舍,经过住处风水的熏陶,也渐渐的高贵冷艳起来。
当然,最高贵冷艳的要数我们师祖,因为他是掌门人,谁敢比他还高贵冷艳他就把谁逐出师门。其次就是我师父,因为他是掌门人门下的天才幺弟子,所以我们家与师祖住得相当近。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三绕两绕,随便就绕到了师祖家的院子,进而翻墙遇见了传说中的浅草海棠。
小时候我曾在师祖的家里偷了不少糖果吃,并且无意间发现他和师父一样,也有藏书的习惯。
很难想象我师父这么一个禽兽,他的藏书居然都是些经书,还多是梵文,他自己在上面注解简体字,看得我脑仁疼,每翻一本看一两页就弃了;而师祖那些书多半都是靛蓝封面,书名最后两个字必是“宝鉴”,翻开内里,两个男女赤|裸相拥,姿势千奇百怪,我吃着糖看得瞠目结舌,嘴里糖汁融化了和着口水滴在书上还浑然不觉,只觉得我师祖这个人真是高深莫测啊,连藏书都比别家的生动奇诡,后来才知道是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