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活色生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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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我紧紧拉着师父的手，两人跟在酒糟鼻子身后一直走，出了酒楼，行了二百步左右拐进了旁边一个院子，走到曲径通幽处，酒糟鼻子回头道：“兄台，你看这里景色如何？日后在此安身，岂不妙哉？！”
师父笑了一下：“安身算得了什么，葬在这里才好呢。”
我装没听见，自顾自放眼过去，但见抚子花，橘梗花，女郎花，挤挤挨挨，你侬我侬，应有尽有，在翠碧的草丛里争相怒放。更有几架殷红如血的蔷薇开得刺眼，点缀在斑驳的长了绿苔的墙面上，苍苔露冷，遍体生寒，别有沧桑感怀，只因那色差对比残忍到了极致，才叫人移不开眼睛。
大家木木然若有所失看了一会儿花和墙，酒糟鼻子提高声调唤出个小厮到跟前来，咬着耳朵说了几句。那小厮听完就去了，显见得是叫什么人准备接见我们师徒。酒糟鼻子满面红光，笑道：“来，这边请！”
师父刷地一收扇子，阴测测道：“不必了。”话未落地，我还没看见他出手，他一个手刀业已劈在酒糟鼻子粗短的后脖颈…
那厮平素过的想是养尊处优的日子，不惯挨打，登时两眼一翻晕过去了，胖大的身躯噗通一声立扑，匍匐在地，惊得蔷薇花架那边几群鸟雀纷纷乱飞。
师父弯腰探手在他裤腰上取了他的钱袋，朝他吐了一口口水。站起身来用脚跺了他几下，一边跺一边恨声道：“老子长得像个小倌儿？本大爷像个小倌儿？我去你爷爷！你他妈才是小倌儿，你全家都小倌儿！”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在扶稷山上，我师父虽然也绝非什么慈善家，但情面上过得去，而且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快地爆粗，听得我热血沸腾。看来人要解放自己的个性必须先离开他的家乡，父老乡亲有时候会成为真性情的一种捆绑。
师父敲了我脑袋一下：“愣着干什么！踹他！”
我瑟缩了一下，问道：“我为什么要踹他？他请我们吃饭了。”
师父气得眉眼一歪：“没出息的东西！他侮辱了我们的人格。快踹他，你不踹他我踹你啊！”
我懵懵懂懂的，并不明白人格是个什么东西，好吃不好吃。但是人天性知道趋利避害，与其自己被师父打，不如我打他咯。遂鼓起勇气上前，狠狠地踢了那胖大的身躯几下，觉得很柔软，踢起来很舒服，于是又下死劲踹了他几脚，一边骂道：“你他妈才是小倌儿，你全家都小倌儿！”
师父摸了摸我的头，明媚一笑：“乖！”
忽然侧边一个人影闪出来，方才那露过一面的小厮又出现在我们面前，看了一眼这边的现场，尖叫着往里面跑回去了。
我心下焦急，生怕窜出一帮子打手，虽然不够师父轻轻一发挥练手的，但到底打架是不好的，遂拉拉师父的手，恳求道：“走吧。”
两个人就这么狂奔出来了。
我本以为柳暗花明的，酒糟鼻子这回事到这里就算完了。谁承想我师父的那点小心思早就活络了：酒糟鼻子虽然未亲手把我与师父推入火坑，却启发了师父推我入火坑的智慧，也算功德圆满。
犹记得，那是一个黑灯瞎火的早晨，师父将我扶起，掌灯替我梳了头，又给我看一件华美的服饰，问我欢喜不欢喜。我睡眼朦胧道：“欢喜，但我更欢喜困觉，你让我困觉。”
师父捏着我的鼻子，堵着我的嘴巴。因为不能呼吸，我一下子就清醒了，瞪圆了眼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松开了手，拍着我的背舒缓我的呛咳，灌了我一杯温水，笑命我乖乖换上女装，还替我在嘴唇上抹了几下胭脂，嘱咐道：“别舔啦，舔完又得补。”
我浑浑噩噩跟着他就到了一处所在，看其铺设，竟是个前所未有的繁华之境，只是其中脂粉香气浓得叫人作呕，所谓物极必反，一切都要留有余地，否则势必会起反作用，所以我一片丹心朝和我们一起走的大妈道：“这位大妈，你这里的香少点一柱，便可清雅十分。”
那大妈举起帕子遮着嘴，尖声笑起来：“哟哟哟，我的女儿，你要走清纯路线也可以，但这地盘可不要什么清雅，这里啊，俗艳更吃香！”说着还把食指往我额头一戳，留下一滩油腻腻的感觉。
我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拉拉师父挤眼道：“这个大妈有病，她干嘛说我是她女儿？”
师父戴着一张人鬼难辨的橡胶面具，声音淡漠疏远：“现在还不是，马上就是了。”
大妈摇摆扭动着巨大的臀部从一个抽屉拿出几张字纸，师父在上边签字盖手印，盖完了叹一口气道：“小颜，我把你卖给这家妓院了，雪花银五十两，抵你这些年在家的食宿费用，从此你我，风清月明，两不相欠，各自珍重吧。”
我“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师父抬身就走，我自然而然跟上去，忽飙出来几个彪形大汉将我死死摁在原地，任我哭破了嗓子挥断了手臂也不肯放手。
“苏一世，你没有良心！你怎么能抛下我不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那句威胁性的话语，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上去，它使得我整个喊话主题思想不明确，牛头马面模棱两可。大概在扶稷山上听到的关于苦情女子被抛弃的八卦最后都有这么一句，所以我把它当成了金玉良言。
那位大屁股大妈温婉地向我诉说在她手下干活的光辉前景，她说这座城市的花魁娘子都是她亲手调理出来的，她说你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美了。
我坚持哭泣，而且她越说我越哭，搞得她不胜其烦，最后将我锁进楼上一间小黑屋，“你在里面哭个够！”我一进去立刻闭嘴，没人听了哭来干啥，节省力气打算留待逃跑用。在小黑屋能听到各式各样奇怪的声音，让人觉得简直像在做噩梦。
这个噩梦持续到夜幕降临。
饿得肚子山响的时候，小黑屋的门吱呀打开了，外边亮如白昼的光冲淡了小黑屋的暗，使我得见一个黄衫女子进来给我送水和半个馒头。我捏了捏那馒头，居然还是空心的，忙道：“这怎么够？”
那个女子噗嗤一笑：“进了这里，吃得越少，生意越好。”
生意？生意你妹夫。我朝她做了个鬼脸，女子又是一笑，不过这一笑没有笑完她就昏倒了，柔柔倒在地上。师父那张无耻的笑脸像朵开烂了的海棠出现在她原来的位置。
我讶了一讶：“你搞什么鬼？”
师父二话不说走上前来一把将我抱住，驱散了我周身严寒，那暖暖的怀抱叫我忍不住…想揍他。
他把我偷出去之后我们找了个屋顶一起喝酒，只不过他喝的是纯花雕，而我的则是一碗花雕，兑了一坛子水。浅斟漫饮中，苏一世告诉了我他的生财大计，我嘴里的一口酒水哗啦一声喷出去好远：“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万一找不到那岂非一切到此为止？”
师父得意地道：“喏喏，闻闻你的衣服上。”
我嗅了嗅，淡淡道：“很奇特的香气。”我没说万一人家让我换一件衣服呆着怎么办。那地方香得人头晕，这点子香早就被淹没了，他有其他办法，但是不打算让我知道。那我又何必再问呢。
师父把酒坛子扔了，哐当一声摔下屋顶摔得粉碎，远近几家的烛火倏然都亮了，还有狗叫。他捏捏我的脸兴奋道：“只要有了这香料，有了你，我苏一世就是陶朱公再世啦——”
其后我们师徒的生活极其不和谐，一直处在卖与被卖、抗拒被卖与欣然叫卖的恶性循环中不能自拔。
有好几次我对拿出卖身契的老鸨坦诚道：“你别上这个人的当，晚上他就会来接我出去。”
老鸨登时目露凶光看向师父，师父嘿嘿道：“我的好娘子，你我之间再不可能了，我是一定要娶苏三姑娘的，正好少分聘礼钱，你就牺牲自己，成人之美罢，别再瞎搅和了，也别再挣扎，一切都是徒劳的。”
老鸨咬着帕子笑得脸上粉饼纷纷下坠，再把沾着口水的帕子往我师父身上一摔道：“诶唷，坏死了坏死了！不过近来世风日下，卖原配的负心郎也多，不欠你一个。你这娘子貌美若此你尚且不足？不知你的苏三姑娘得是何等的天姿国色？你几时看上苏四，把苏三卖与我呢？”
师父也在人皮面具下笑得吱吱作响：“如果还有生意一定先到妈妈这里来！所以请妈妈务必给个公道价。”
于是终究是要被卖的。因为认清现实，我渐渐把那份搞破坏的热情冷却，每次板着一张脸，如丧考妣，简直更像真的被逼良为娼，众人贩子遂深信不疑。
师父卖我，越来越顺利。
假如一个人考试总考一百分，他就会爱上考试，尤其当有那么些人老是不及格的时候。那种对比的落差和梯度带给他强烈的自我满足感与精神愉悦，让他欲`仙`欲`死。
形同此理，在我们这个笑贫不笑娼的疯狂年代，战乱频仍，有人门下养了很多徒弟和食客，可是却一个也卖不掉，最后坏在家里还得花钱善后，像清理烂在地里的马铃薯似的；但我师父那些年只得我一个徒弟，却很好卖，很畅销。
师父深深地迷恋上了卖我，狂卖不止。
唯一消停过的几个月是三四年前，具体时间地点已不可考。那次，有个恋童癖天刚刷黑找上门去问龟公要小女孩子“来调|教”，可怜那天正巧我刚被卖到那里，有幸被推到他房里，勉强也可算作有缘千里来相会，与他虚与委蛇劝了几杯酒，他那手渐渐不规矩起来。
师父迟迟不来，苦死了等待的人。我启动计划二，动用手上的镯子在他的酒里动了手脚，心想你个瘪三待会本小姐数到十你就倒下了。
他喝了那杯酒。我也确实数到了十。但是等我数到三十的时候他还没倒，我想可能是我数得太快了，就耐着性子再数了一遍。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狞笑着朝我欺过来，一双猪蹄似的爪子开始撕我的衣服。
布条纷飞中，我想到一种可能，同样是砒霜，你用来毒死一只蚂蚁的药量与用来毒死一头大象的药量肯定要有所区别。眼前这个汉子，委实太彪悍了些，我镯子里那一点点药粉，只够他塞个牙缝。
只可惜我觉悟得太迟了点。
我上身仅剩一件藕荷色肚兜时，被他大力扔至床上，龇牙咧嘴抬头，看他手里的大麻绳似是蠢蠢欲动要来绑我，不由很是害怕，却忘了哭泣，只是骇哑了嗓子。谁知他绳索未动，粮草先行，先张开血盆大口，两排熏黄的大板牙朝我扑过来啊呜一口啃在我肩膀上。
然后他就不动了。
我看着那汉子肋骨下方插的刀子，抬头淡定对师父道：“禽兽，你杀人了诶，第一次杀人，感觉如何？”
师父将他甩开，皱眉用帕子擦拭我肩膀的红痕，又把自己的外袍给我披上，突然毫无征兆地扑进我怀里竟哭了起来。
十八九岁长身玉立的少年扑进小女孩子怀里呜呜咽咽，不清楚状况的人还以为是西楚霸王败了，伏在自己女儿的尸体上堕泪，假如西楚霸王有女儿的话，或者说，我们假设虞姬是她女儿的话。假设来假设去，竟然将堂堂西楚霸王假设成一个恋童癖外加与女儿□□的禽兽父亲，不知道我年前故去的
历史老师会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我。
少年滚烫的泪水打在我冰凉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栗。我抚摸他的头发安慰他道：“杀个人而已，何必这么激动。以后多杀几个，经历得多了，感觉就淡了。”
我们从那个地方逃离之后，有三四个月租住在齐国乡下海边的小屋子里，既没有卖，也没有被卖，日子过得平和冲淡，最多就是手拉手买买菜，再不然在海滩上捡捡鱼和贝壳，师父用那些贝壳给我穿了好些项链，披挂在脖子上像个标准暴发户。
只是，后来有天我们吃饱了没事干依偎在海边看落日，偶然讨论到那被插了一刀的汉子下场究竟若何，竟然相当激烈地各执一词。
我认为师父没有插中他的要害，他不过痛昏过去，如果有人及时施救，那汉子顶多下半身瘫痪，师父则认为他必死无疑，要么也是整个变成植物人，怎么会下半身瘫痪，简直岂有此理。两个人为此闹得很不愉快。不愉快的下场就是他又开始卖我，以此来惩罚我。
马车声笃笃，师父打坐完毕，问我：“爱徒，你笑什么？”
时光纷纭如过眼云烟，眼前人的容貌并无半分改变，或许少了些稚气，多了丝经年的从容，我回过神尚且怔了半晌，摇摇头：“不过想起一点往事。”
他刚要说什么，车停了，忠叔探个脑袋进来，一把掀开斗篷上的黑头纱，问：“天快黑了，公子，小公子，我们是要住店呢，还是趁着月黑风高继续赶路？”
师父道：“住店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活色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