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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袖蜜糖(下) ...


  •   在经过酒糟鼻子启发找到卖我这一项无限接近零成本的暴利业务之前,师父带着我蹲在九州大地的许多街角贩卖过一小段时间的春宫画册,那段日子过得虽然紧凑但好歹还勉强能有个温饱,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有几次朝廷查得严了,打黄扫非,差点就把我和师父扫进监狱里去,缴了那些册子去让公务人员白看,又罚了许多款给他们在看春宫时买茶点吃,自此我们师徒二人才落魄了,虎落平阳,有了霸王餐之类的不光彩行为。

      回想起来,那些图册都是一个笔名叫比翼双飞生的下作画家画的,据说这个比翼双飞生还写艳|情小说,那些春宫就是他自己小说的配图,彼此帮衬,画册和小说的销量都翻了一倍,说明他虽然下作,但很有艺术才华,同时还略有生意人头脑,不失为乱世里的一只奸熊。师父每天带着我卖他的作品,但是不许我偷瞄,可他越不让我看我越好奇,故我毕竟还是偷瞄了,然后就一点兴趣也没了,因为那些我都在师祖家里抱着好奇心默默翻阅过数遍,早已味同嚼蜡。

      据说那时师祖暴怒呢,山上山下都传因为他一些珍贵的绝版藏书被蚂蚁吃坏了,又起霉,还长蛀虫,简直是不忍看,花大爷家的防潮防虫工作做得极好的,本不会有此类问题才对,一定有促狭鬼捣乱,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干的好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师祖扬言抓到那贼厮时一定要把他拖出去先油炸后红烧。

      我想着自己流的那些带糖汁的口水,提心吊胆了很久,终究没把自己等成烧烤,因为之后不久我就随师父下山历劫去了,比被红烧还惨。

      那次回山,既然绕到了师祖家,便不能不再去偷一把糖吃,因为人总是怀旧的,喜欢干一些以前年轻时干过的蠢事,明知道很蠢,但好像蠢得别有一番滋味似的。“我在师父的训诫下已经戒掉甜食了,如今偶尔吃吃就当个情趣罢了,没有瘾的,没有瘾的。”这样想着,我抓了满满一大把,还将袖袋也都塞满了。

      人家是两袖清风,我是两袖蜜糖。

      正剥了一颗蜜饯要入口,忽听得嘤嘤一阵呻|吟声,吓了一跳,再一听没有了,便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继续将蜜饯往口中送去,送到唇边那呻|吟声又出现了,我便顿住细听,谁知又没有了…如此往复数次,我口水流了许多,蜜饯半颗没吃着,不由得大怒!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也好,随手操了根棒子,打算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遇鬼就杀鬼。

      转过层峦叠嶂的帘子,忽见地上果然趴了红红绿绿的一团玩意儿,在轻微蠕动!心里怵了几分,但仍然炸着胆子上前问一声:“你是人是鬼?”假若它答是鬼,那么我就要拿棒子给它致命一击。

      谁知她嘤咛一声翻了个身,一张苍白的小脸上眉目淡淡,显见得是个人,人微弱道:“你是谁?怎么敢对本宫如此无礼?”

      我说我是木颜,本宫是谁?

      她挑了挑眉头,朝我伸出一只手来,柔声道:“本宫快死了,你快救救本宫!”

      我闻知一个叫本宫的人要死了,不由得也很是悲伤,何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是蹲下来也柔声问她:“本宫在哪里?我这就去救他!”

      她好像吃什么噎到了,咳嗽了两声,手却扶着小肚子,翻过脸去闭上眼不再理我。

      我视线随着她的手往下游走,触目惊心看到一滩鲜血!她上身穿着花纹繁复的银红衫子,下身一袭葱绿裙子,那裙子有一部分却已被血污浸透。我愣了愣,咬唇道:“葵水。”

      她些微睁开了眼,“嗯?”了一声。

      我震惊于她的无知,问她道:“你是不是肚子疼?”

      她眼睛又睁开些,嘴唇动了动,道:“是,很难受啊。”

      我回想前情,恍然大悟道:“你就是本宫吧?放心,你死不了的。”

      稍后,我背着她按她指示的路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她送回她的房里,看见我们,一个才总角的小丫头慌忙迎上来,我刚要撂包袱,谁知小丫头被我背上这个一巴掌抡圆了打出去老远,反作用力带得我也一个踉跄。方才她还羸弱得有如行将断气,忽然爆发出力量将一个小丫头打飞,我深以为骇异,人类的潜能果然是不可估量。

      只听我背上那个厉声娇叱道:“为何不管本宫死活!?你们都去玩呀!”

      地上那一个小丫头捂着脸呜呜哭道:“奴婢并没有,他们见郡主走了,各人干各人的去了,只有奴婢一直在这里等郡主…”

      我背上这一个哼了一声:“跪在门外,不许吃饭!”

      我本来还想有人接手,将她扔在房里就可以功成身退了,谁知她又叫人家跪着…这不是间接让我善后吗?

      我虽怕麻烦,但想到她可能随时爆发出力量来将一个人打飞,我觉得还是善待她的好,于是给她稍微清理了一下,又扶她上床,替她掖好被子,再去弄了点热水喂给她喝,一面翻出个汤婆子来给她捂着肚子。可怜大夏天的她冷得脸色青白,又可怜我热得满头大汗。

      鼓捣了半晌,她些微好了些,脸上渐有了点血色,再看我时眼神却变得躲躲闪闪:“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木颜,其实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她并没有记住,对于病人和正在葵水期的女人,我们不应当苛责她的记忆力。

      她微微点点头:“肃穆的穆,庄严的严?”

      我吓一跳,忙指着自己的脸问:“我真的长得那么棺材脸吗?何至于让你联想到如此板正的两个字?”

      她抿嘴一笑:“那是哪两个字?”

      我拉过她的小手,在她手心写道:木,严。

      可能是我划得很轻,她有些痒,脸都憋红了,幸而我的男用名笔画简单,不然她的脸非得烧起来不可。

      我写完,她垂眸喃喃道:“原来是这个木字。”忽然又抬起脸来指了指我脸上:“那是什么,好好的一张脸,你干嘛要乱涂?”

      呃。我家师父虽然有时候脑子少根筋,但大部分时候都行事缜密,比如今儿,他出门之前百忙中还不忘抽空给本姑娘添上两撇胡子…自己的师父有恶趣味这种事情怎么和外人解释,我只能把拇指和食指叉起来呈一个八字放在下颌处,挑眉逗道:“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有个性么?”

      她噗嗤笑了一声,拿帕子咬着花枝乱颤了半天,抬头已是微喘,镇定了半晌道:“你这个人真有趣。本宫,本宫闺名浅草海棠,来自东洋,是你们大兴王朝的皇帝封的番邦郡主。”

      我讶了一讶道:“原来你就是浅草海棠啊!久仰久仰!”

      这海棠再一笑——她实在很爱笑,但是笑起来这么好看的姑娘不妨多笑些,也给我们扶稷山上添一道风景线——我这么一想,她偏又不笑了,和我作对似的敛了笑垂了眉:“你懂得可真多,你一个男人,怎么会知道,知道……葵水……”

      我差点跌倒在地,只能胡诌道:“因为我师父精通医术,我常年随侍他身边,也耳濡目染了些专用名词,不足为怪,不足为怪。”

      她点点头,显见得脸又是红了道:“今日之事,你不可对旁人胡说。”

      我连忙摆了摆手道:“你就放心吧,我虽然善好八卦,但一般只八自己人,你既是客人,又是郡主,我既不愿,也不敢的。”见她面有倦容,顿了顿又道:“我就先走了,你养着吧。再见,再见。”

      说完我就离开了师祖家的西厢院,心内如释重负,摸着袖袋里没来得及吃的两把糖,哭笑不得。专有名词?耳濡目染?老子是感同身受!

      就在几个月前,某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马车上,我也和你这位番邦郡主一样,以为自己要死了,拉着师父乱抖,师父把手覆在我腰腹间给暖着,一边木着脸解释我不会死,只会每个月流几天血。但是我不放心,那晚睡觉的时候拉他在床前要他守着我:“师徒一场,万一我死了你也好给我送送终啊!独自死去未免太凄凉了!”

      苏一世别过脸道:“怎么着也是徒弟给师父送终吧,师父给徒弟那叫收尸。”

      我浑身遽然一冷道:“看来你已经做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了!”

      他愤慨回过脸来瞪我:“胡说!谁是白发人!为师明明还年轻得很!”

      我哀怨道:“我也深知你时常会‘老夫聊发少年狂’,但是剧情需要,你就做一下子白发人又不会少块肉。”

      师父就不做声了,到底被我拉住没走脱,守了一晚,大清早顶着两个淡淡黑眼圈咕哝:“你们女人可真麻烦。”

      可笑我对于这个生理现象的原理仍旧懵懂不知,但好在我是不求甚解的那种人,所以也没有困惑,更没有追问,只觉得这个事情既然发生了,那么大家接受吧。要到之后某天师父突然丢给我一本书,让我从某某页看到某某页,我才醍醐灌顶。而此番这个浅草海棠,我一说她就明白了的样子,要么,她和我一样不求甚解,要么,她原比我聪明,懂得多,一下子就理论联系实际,融会贯通了。

      那日我到家的时候,苏一世已经坐那喝茶了,本也不奇怪,据说别人要学三天的课业,他小半个时辰就学会了,是以别人要小半天才能完成的任务,他一个时辰给它解决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的天才可害苦了我,迎面见他坐在花厅茶桌旁,我就知道不妙。

      果然,那禽兽笑眯眯道:“哟,这不是我的爱徒吗?”

      我挨上前去,掏出袖袋里的糖来,谄媚道:“师父!徒儿知道您久不回山,一定很想念扶稷山的味道对不对!?你看,我出去给你采买了一点儿糖果,您尝尝看,新鲜不新鲜?”

      那禽兽瞥一眼我手里花花绿绿的一堆,懒洋洋的:“哪儿来的,明显过期了,你想害死为师?”
      我脸上一抽,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些年我在师祖家偷吃糖果,吃一次泻一次,人家吃糖长胖,我吃糖减肥,原本身体不大好,在师祖家偷了几年糖果,可怜竟成风都能吹跑的那般飘逸…

      他瞅着我的脸色,点头微有赞叹之意,回身朝内厨房方向喊了句:“欢嫂,不用做小公子的饭了,她身体不舒服,中午不吃饭。”

      我连忙喊:“没事欢嫂,师父和你开玩笑呢,我虽然现在微有小恙,马上就好的。”

      我们等了会儿,欢嫂没动静。我和师父都忘了,她老人家耳背,五米之外打雷都惊不到她的。

      看我师父起身去了,我连忙将那捧陈年旧糖扔掉,抬头却又见他拿着两本经书洋洋洒洒回来了。他揭开香炉点了檀香,方盘腿在我对面坐下妩媚笑道:“为师忽然想听经文,你给念几段。”
      修长莹白的手指将本翻开的经书推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梵文、汉字简体,它们个个儿面孔狰狞,嘲弄着我。

      我登时想死的心都有了,摇着他的手臂眼泪汪汪恳求:“师父,求你,求你别罚我那个,怎么都行,况且我出门是去助人为乐去了,什么坏事都没干…”

      那禽兽闲闲瞅我一眼:“哦?助人为乐?这么高尚,很有佛性嘛!本来想让你念五页意思意思就算了,现在你这么有佛性,我怎好不成人之美,来,就念这十页。”

      于是等欢嫂兢兢业业摆上两荤两素四菜一汤时,我已经念经文念得口吐白沫了,再无半点食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两袖蜜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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