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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尘纷纷 ...


  •   诚然,扶稷山上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我师父是师祖座下的天才,虽然入门最晚,但是武艺和道法最为高深,甩师祖门下大弟子几十条街,成为众师伯们竞相眼红的对象。

      然则,自打他收了我,却收出了个笑话。

      因我蝉联了五年扶稷山年度废柴人物,学什么不会什么,当众出过不少次丑,娱乐了众师伯师兄之余,被大家亲切地称为:“五连冠。”

      我这一辈的玄清宗子弟,自然也有好些聪明俊秀的,比如后来我的小师弟,糟糕的也有之,不过总不及我。师祖给我看过骨相,结论是先天缺陷,不宜练武,切莫强求,否则有性命之忧等等。

      我师伯们的弟子们见到我,比见了三千年一开的优昙花还要开心,很亲切地和我打招呼,经常满面笑容地和我说贴心话:“小家伙,有你做我们的小师弟,真是我们三生修来的福分。有你五连冠这一碗水垫底,减轻我们多少压力!每当师父苛责我们,说我等应当做得更好时,我等只消一句就堵了悠悠之口——师父,我还不行?您看看幺师叔的大弟子!我等的师父立刻就笑逐颜开,再无微词。木严啊木严,你真是师兄们的贴心小棉袄!”

      有几个变态还想搂着我亲我,都被师父及时出现赶跑了,接着他唉声叹气,我嘻嘻哈哈。

      关于他们大家都称我为小师弟,这事关玄清宗的传统以及玄清宗与清玄宗的爱恨情仇。

      玄清宗门下只收男弟子,清玄宗则相反,只收女弟子,因我派自诩大兴王朝第一阳刚门派,若是收了一名女弟子时,别人或许不计较,这个讨厌的清玄宗则会跳起来笑话我们,明明没有笑点,她们偏装作笑得花枝乱颤笑掉大牙之类。

      玄清宗历史悠久,自大兴王朝开国以来就有之。而清玄宗是近几十年才出现的一个门派,据说它的掌门人暗恋我们师祖很多年,但我们师祖唯一的一颗芳心只给了他的初恋情人,从来不肯多看那位掌门一眼,那位掌门等得久了,由爱生恨,心理变态,事事要与我们师祖作对,知道他当上玄清宗的掌门人,她也东施效颦去开一个门派叫清玄宗,还胆大包天就在我们扶稷山的对面玉女峰开坛授徒,渐渐的也有了些名气。知道我们玄清宗门下只收男弟子,她便只收女弟子。知道我们扶稷山是白天活动晚上睡觉,她就要她的弟子们晚上活动白天睡觉,其结果是她们玉女峰上的姑娘们因为长期不见天日白得吓人,眉毛都退化了。

      总之我们师祖若是行差踏错一步,这位疯狂到变态的追求者就会大做文章,弄得天下皆知。我师父自打收了我为徒,就被师祖下了一道命令,要我女扮男装,并且摆了个名为“阴阳颠倒和合阵”的阵法叫所有知道我是丫头片子的人都记忆错乱,记成我是个男的。

      是以,我回扶稷山的身份就是花甲子座下幺弟子之苏一世座下大弟子木严,性别男,爱好女和吃饭。

      传说之中我师父和他师父的感情好得不得了,然则我去之后,并未觉得他们俩有多亲密,平平常常的师徒关系,我师祖对我师父甚至不如对他府上的丫鬟小子们亲切。有好事者挤眉弄眼道:“因为你师祖爱你师父,你师父后来移情别恋爱上了你,所以他们俩决裂了。你们这群断袖,真是,丑人多作怪!”

      我那时还很懵懂,回家试探着问师父:“断袖是什么?”师父迎面给了我一击,打得我在原地乱转,东西南北中都分不清。说实在的,只有第一次交锋我咬了师父一口,算是略占上风,之后的十几年,从来吃亏的都是我。唉,说多了都是泪,不提也罢。

      此后,经过我多方面学习打听以及精密的推测,发现这个第三者插足的断袖论是解释不通的,因为我本质上还是女的,没法儿和师父断袖,所以假如师父与师祖真的忘年之恋断袖情深,我的存在构不成威胁,他们没有必要为了我分崩离析。

      我深深地唾弃了之前的好事者,觉得他不分青红皂白,颠倒是非,信口雌黄,严重损害了我师父和师祖的清誉,理当做出赔偿,比如给师祖立长生牌位每日烧香祭拜并送些银子给我师父花花等;并处三年以下软禁,剥夺八卦权利终身。

      同时我也明白了,扶稷山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我们应当做好鸟,不能自甘堕落,成为人人唾弃的坏鸟。

      没用的感悟一大堆,师父师祖疏远之谜却依旧未解,导致我食不能下咽,睡不能安寝。
      正在苦闷之际,又有人给出其他解释,道是问题其实不在我身上,问题出在当年师祖的初恋情人身上。

      在这个故事版本里,师祖的初恋情人根本没死,堕崖早夭什么的纯属造谣,而造这个谣的人即是初恋情人本身,因为她有了别的恋情,急需摆脱我们师祖,但是师祖又是个死心眼儿的愣头小伙,认准的人一定要搞回家,故此那女子放出假消息称自己已经摔成肉饼,破碎的尸体都被荒山野狼拖回家去喂小狼崽了,让我们师祖一辈子无法忘情不说,还成了条响当当的老光棍儿。

      那女子真身则早就和新情郎远走高飞卿卿我我,结局就是子孙满堂,这子孙当中的一个就是我师父苏一世,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我师父长得像师祖初恋情人的原因。师祖原本不知事实原委,故此对我师父宠爱有加,全是文学角度上移情的缘故;而近来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真相,想想看,师祖他老人家聪明一世,徒子徒孙漫山遍野,却到头来还是误在了一个情字上,被个水性杨花的黄毛丫头玩弄于鼓掌之间,还一玩弄就是大半辈子。耻辱啊。

      他对我师父还能有好脸色吗?!

      我觉得这个八卦逻辑缜密,情节跌宕起伏,听得我身心舒爽,我就私以它为正解了,当然师祖在道法课上曾经教导我们,不能丢失怀疑和批判的精神,我只目前无解时将它当作模拟答案,一旦官方给出解释,我还是会认真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

      当年我不学无术,如此满腔热情研习八卦,不但是“五连冠”,还是扶稷山八卦联合会的会长。对于这两重身份,我师父都深恶痛绝。他说废柴是先天决定的,不能怪我,但如果我不辞去会长一职,他就要将我逐出师门。

      八卦,我所欲也,师父,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八卦而取师父者也。

      自我辞职之后,还有不少家伙念旧情找上门来和我谈天说地,师父府上的茶叶消耗量突然窜到全扶稷山排名第一。

      茶叶这东西,可以贱卖,也可以搞得人倾家荡产,不巧我们扶稷山上有一项产业是贡茶,别的地方可能一钱银子买一麻袋,咱扶稷山上的破茶叶子因为宫里的皇帝老儿也喝,水涨船高奇货可居,卖得死贵,直接导致我们家一个月破产了三次。

      师祖带领众师伯趁机对师父大放高利贷,每个月月初都有彪形大汉来堵在门口找我们拿利息。所以师父的烦恼新旧交替,此起彼伏,始终不能够省心。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师父做出了个误我终生的缺德决定。我尊重了他的决定,因为即使我不尊重,他也还是那么决定。

      是的,他要带我下山,在大兴王朝的锦绣江山里,四处游历。

      到了山下,当年我只八岁,就被他在各大青楼转卖,以此不劳而获,牟取暴利。其实这事一开始并不顺利,出过三两次岔子。

      比如我首次被卖,是在扶稷山下两百公里开外,方外的一处靡音城,他们的城主名叫然诺,风流多情,耽于酒色,据说本是天界谪仙人,不爱做天官,只恋恋红尘,抢了天上他哥哥的女人下来来做侍妾,不知后续情节如何,但绝对是颇有一段爱恨故事的。

      这个然诺既然性喜酒色,上梁不正下梁歪,那靡音城免不了城风腐败,遍地皆是勾栏妓院,就连最低档次的茶楼里,都有鲜艳明媚的歌女弹唱,差不多的人都要眉目传情的。

      那日我与师父正在吃喝,有个勾栏经纪人看上了我们,想宰肥羊。这个人,是我一生悲惨命运的开端。

      那凶手长得贼眉鼠眼,酒糟鼻子,一看而知不是正途上勤劳谋生之人,但他有一张唇形很漂亮的嘴,昭示着他能说会道。

      出门在外不比在国宗做公务人员,有国家每月按时按量发放的薪水不说,尚有各式各样的任务捞捞外快,小日子过得何其潇洒滋润,所以每年想进我们玄清宗的人只如恒河沙数,我们入门考试之难度是要逼疯当朝状元郎的那种。然而,自打师父带着我下山,他在扶稷山停薪留职之后,我们就陷入了深刻的财务危机。

      可怜师父与我饿了数天不见荤腥,身上盘缠所剩无几,那日打定主意是要吃霸王餐的,将桌上一只烧鸡撕扯得只剩一个骨架,半点皮肉不剩,可见吃这个烧鸡的俩人剥削技艺之高超。师父款款喝着茶,琢磨逃跑良机,我含着手指望着光秃秃的骨架发呆,觉得做一只烧鸡真是痛苦啊,打死我也不要做烧鸡,哪怕做一只烤鸭呢。一念未完,忽然从天而降另一只骨肉饱满的新烧鸡,还有一只新鲜烤鸭。

      我瞪圆了眼,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双手合十念了声佛。现在回头看,才明白,或许是因为当时正食荤腥,不应当念佛的,定是佛祖感应到了我浑身的烧鸡味,以为我讽刺于他。对我佛不敬者,按罪当诛,好洗清他一身的罪孽,来生方能干净纯粹。所以我佛下死手惩罚了我,是有大慈悲在里面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其实佛祖不明白,我与我师父都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那类佛门俗家弟子,并非什么大奸大恶。

      当时另一名俗家弟子,也是苏家子弟的那一个,半眯了一双狭长的眼,将携鸡鸭来访之人看了个通透,并不开口,直等那个人被看得脸色赤如猪肝,有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想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时,我师父才款款道:“这位兄台,为何把你的鸡鸭鱼肉摆到我们的桌子上来?这酒楼已经没有空位了吗?”

      来人即是那个酒糟鼻子,他打官腔哼哼道:“误会误会,兄台误会我如此之深啊!”

      我师父用茶杯盖弄了弄浮叶道:“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误会了你?”

      酒糟鼻子道:“我怎会不请自来,胆敢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公子的桌上,如此不识时务呢!这只烧鸡和这只烤鸭才是不请自来呢,它们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被二位公子吃下肚子。”

      我噗嗤一声笑道:“胡扯!烧鸡怎么会把自己的愿望告诉你呢!你以为你是谁。”

      酒糟鼻子嘿嘿道:“果真不是胡扯,这只鸡与这只鸭在生前就告诉了我,今日有位穿白衣的大公子带着一位穿白衣的小公子会坐在这个临窗的位置,那位大公子物华天宝,清秀飘逸,那位小公子,唇红齿白,姿容胜过靡音城里最红的花魁娘子,那鸡与那鸭子都想去二位肚子里一探究竟,看是不是花儿朵儿做的。”

      我打了几个寒战朝师父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竟然有这么肉麻的鸡鸭。”

      师父嘴角一挑,笑得清汤寡水:“小颜,既然这鸡鸭盛情若此,你不可辜负,快快动手罢!且看吃完了,它们有什么可说的。”

      师父很懂医术,当得起精湛两个字,治好过不少重伤垂死的师伯,他说不可辜负的意思就是,这个东西没下毒,可以放心入口。

      我闻言食指大动,撸了袖子就开始处分那两只多情如此的鸡鸭。

      师父很可能也还没吃饱,但大概在外人面前为了维护自己世家公子般的尊严,他忍住了,只是摇着扇子朝那酒糟鼻子闲闲道:“这位兄台,现在鸡鸭都已入腹,它们有没有什么感言传达给你?”

      酒糟鼻子一激动,不但鼻头,连脖子根都红了,道:“有!有!有!”有了三声抬起屁股把凳子往我师父身边搬近许多坐了,压低声音方道:“兄台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最省事了。现今有两处好院子正在招人,以二位公子的绝代姿容,要成为这靡音城前三甲的小倌,小菜一碟儿!只要二位公子按我的计划行事,金山银山都是我们的!”

      我师父慢悠悠摇着扇子哦了一声,眼里一派了然神态。我在一旁塞了满嘴的鸡鸭肉已然是听傻了,虽不完全明白,但感觉到了来自酒糟鼻子深深的恶意,身上的汗毛登时按次序一根根竖了起来。

      师父也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早想干此营生,只是苦无引荐,一直不得入其门,又拉不下脸来上院子里去毛遂自荐——那委实也太自轻自贱了些儿!呔,今日好生尴尬,出门竟被扒手盗取了钱袋,此刻身无分文,若是兄台能帮忙付了这里的酒菜账,其余但凭兄台吩咐!”
      酒糟鼻子哈哈哈地豪迈大笑,排出硕大的钱袋来,就唤小二结账。

      我腿脚一软,直觉告诉我,接下来没好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前尘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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