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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扶稷山上 ...


  •   师祖精神矍铄,但外貌没什么显著特征,就是一般六七十岁老头子的样子,鹤发鸡皮,满脸褶皱。大概不能忍受自己的外形如此中庸大众,师祖他老人家为博出位,常年叼着枚古铜色的烟斗,并且戴一顶大斗篷,斗篷后方有长长垂到腰的白色纱布,虽然乍看之下很像重孝之中,不过如此一来倒也确实是深沉了不少。

      因着他的深沉,全宗上下无人能猜出师祖的确切年龄,有人说这老妖精已经三百岁了,有人又说是一百零三岁,还有的道不多不少,六十九正好。他像一切老年人一样疼爱小孩子和小弟子,听得说我师父是他的关门弟子,也最受宠爱——我师尊如今这副脸似城墙拐角处的德行,师祖他老人家绝对要负全责。

      作为大兴王朝国宗的掌门人,他老人家的名字取得很有韵味,姓花,名甲子,字生。师伯们的娘子们不约而同亲切称他为花大爷,让人误以为他很花心,其实人家可专情,据说自他少年时候的初恋情人出门狩猎不慎堕崖夭亡之后,花甲子爷爷再也没有近过女色,当然也没有近过男色。我师父生得唇红齿白,算是男人中的美人,据说因他模样酷似当年花甲子老爷爷的初恋情人,被破格收入玄清宗门下。

      为何要说破格呢?只因师祖曾向他的师父说过誓言,绝对只收七七四十九个弟子,若是收到五十个就剁手,超过五十个砍头。

      至于为何要说这种无聊又透着恶毒的誓言,则又是众说纷纭了。有人道因为“七”是玄清宗的吉祥数字,四十九是七的平方,也就是吉祥的平方,吉祥得没边儿了,若是还不知足,自然要受天罚。还有人道,因师祖的师父即将羽化登仙之时掐指算过,师祖若有第五十位弟子,那弟子必是身带煞气,命途多舛,如果由得他入了玄清宗门下,只怕崩坏扶稷山数百年来的好运道,所以催逼着师祖发下了那个毒誓。

      对于后面这种说法,我是不会苟同的,我师父苏大狗贼即是花甲子或者说花生爷爷的第五十位关门弟子。我师父再不济,也是我师父,我可以一天骂八回,但容不得别个诽谤。

      花甲子的师弟们因问他:“花生师兄,你现收了五十个徒弟,怎么还不剁手?”

      我们师祖坦然答道:“哦?有这种事吗?我门下一直都是四十九个徒弟啊,不信你们数去。欧,对了,忘记和你们说,我那第三十八号弟子宇文伯光太淫|荡,居然在我清纯的扶稷山上娶了二十九房妾室,咳咳昼夜宣那个淫,委实忒不像话了!我看他日后极有可能单凭一己之力就创造出一个民族,所以啊,咳咳,本座将他逐出师门赶他下山了,不然等他屋里那十七个大肚婆齐齐开了闸门,我扶稷山岂非成了育幼院了!”

      众师叔祖群默,群汗,群遁走。

      听得说,在我入门之前,师祖和我师父感情很好,两人狼狈为奸,略无参商。但是自打我拜入师父门下,他们中间就出现了细细的裂缝,据说这个裂缝的契机是我的抚养权问题。
      这还得从我遇见师父那个命中注定似的下午说起。

      我的身世不详,父母未知,唯一的线索是脖子上戴着个刻有生辰八字的长命锁。最早的记忆就是那个雨天,我只身蜗居一处花荫之下,蓝的紫的粉的花团锦簇,开得如火如荼。口渴肚饿,待要叫人时,只是寻不见一个,走了三五十步,小腿肚子酸软,一屁股赖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阵雨下来,我浑身像个落汤鸡似的瑟瑟发抖,连打了数个喷嚏。

      不多时,有人踏歌而来。

      那歌声空灵似幽谷百合,叫我暂忘啼哭。

      等歌声的主人千呼万唤始出来,绕过层层花阴露了半边脸时,我们彼此皆吓了一跳。那就是我的师父苏一世,字箴言。

      那时候的师父还是个略有廉耻的十来岁少年,眉清目秀,种种迹象来看尚未丧尽天良,是以他僵立小会儿,终是走上前问:“你是谁?你在此做什么勾当?”

      三岁半的我当时心中是怎样的想法我已无记忆,只知道我箭一样扑过去,像只鼻涕虫似的死死巴上了他的大腿,凭他敲打我的脑袋、骂我、大力掰我的手指、呵了两手往我腋下呵痒痒,任他使什么手段都不放开。后来我们偶尔一起回首前尘,我的混蛋师父总要指着我道:“你现在总说要离开为师什么的,哼,当初都是你自己扑上来的。你当为师这里是客栈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默惭惭无言。

      当时的最后,他似是无法可想了,一步一拖,将我带到了他师父面前,带着哭腔问花甲子爷爷怎么办。

      师祖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哼,哪里捡来的?上课时间你倒有机会捡到小姑娘!为师怎么捡不到?你众师兄为何捡不到?”

      姜毕竟是老的辣,苏一世被辣得低了会儿头,终是咬牙恨声道:“回师父,弟子…弟子逃课去后山小憩时被她黏上了,佛相花下捡到的。师父要怎么处罚待会儿弟子都领了,只求师父告诉我这个死丫头怎么处置?”

      师祖慌忙转头对身旁的小丫鬟说:“后山的紫薇花开了,速去给本座采几枝来赏,记得要蓝色的不要粉色。”丫鬟答应着去了,师祖才再度坐正身姿道:“哼,还能怎么处置?难不成杀人灭口?当然是养着呗!你们,谁会带孩子的,把这小丫头片子领下去。”

      众人都建议道:“谁领回来的谁带。”

      那天,苏一世带着我在玄清宗的课室里跪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我很害怕地戳一戳他,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死了,怎么可以这么久都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

      谁知我一戳他他立刻有了很激烈的反应:“戳什么戳!”其声音之凌厉程度堪比雷霆之怒,比起下午的花荫之下的歌者,竟像是换了一个人。当时年未满四岁的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涕泪四处乱飙,一面数落道:“人家饿死了!渴死了!腿酸死了!为什么要陪你在这里跪着!你这个神经病!”

      他不由得勃然大怒:“你滚呀!谁要你陪了!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野种!”

      我虽年幼,可叹竟已有一定的科学文化知识,一听到野种两个字登时明白那是个敏感词,绝非赞美,而是不折不扣骂人的话,也不再和他多理论,扑上前去一口啃在他脖子和锁骨交界那里,用行动表明了我的立场。

      空茫的月夜,扶稷山上一声惨叫直达云霄。

      惊起几滩鸥鹭。

      被咬得见血的苏一世竟然乖巧了,将我背着往家去,似乎是接受了突然多出个拖油瓶的凄惨沉痛现实。回到家他先着手处理颈部的伤口,我也缀水漱口以消除满嘴的腥咸,两人再洗了手拿烤薄饼吃,喝着山泉水,他似是看不过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啧啧赞叹了两声,鄙夷道:“哪里来的这么一个饿死鬼,说罢,什么名姓?”

      我茫然摇了摇头。

      他又问:“你从哪里来?忘了是哪里也不打紧,只说之前你遇到的人,都喊你什么即可。”
      我咬一口烤饼道:“不记得了。”

      苏一世恨了一声:“饭桶。”抬头赏了会儿月亮,花魂默默无情绪,默了半晌又道:“花木扶疏,夕颜在侧,从此你,就叫木颜。”

      我欢呼一声,不防被一块饼呛住。

      从此我叫木颜,正式在苏一世家里常住了。又因为白住着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他遂收我做了他门下的大弟子,谁知这一收不要紧,收出了个大笑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扶稷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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