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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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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大兴朝最动感的时髦活动是打马球,那么与之相对应的该是皮影戏。帘外雨潺潺,秋意阑珊,千万楼台烟雨中,街上的人客多有逛到茶楼去的。茶楼里说书的有之,演皮影的,也有之,不过价格略有差距。师父带我随便走进一家,却是个演皮影的茶楼。
雨下着下着便停了,我收了伞欢呼,被师父一扇子敲闭了嘴,他满怀心事似的极目四望,皱眉道:“雨停了好什么好?!这地方,不下雨简直没法儿看。”然后他就带我走进了眼前的“蕊初”茶楼。
名字附庸风雅成这样,无论是说书人来讲最缠绵悱恻的故事,或是男男女女来演最儿女情长的皮影,都对得住了。
厅里人是蛮多的,座无虚席,我与师父被逼得上了楼,看去又是另一番洞天。楼上人少,一场皮影正演到尾声,我们择席坐定之后,新戏还未开场,隔了会儿,总算续上了。配乐是婉转悠扬但不失喜乐的第十部高丽乐。
竖耳去听,一个声音柔顺中带着刚强的女子尖尖道:“公子,这红粉朱楼,辰光静好,奴家虽不是花容玉貌,倾国倾城…”
浑厚男声打断她:“你却是闭月羞花,人见人爱…”
女子又道:“公子,请休要打岔…奴家家中虽无良田万亩,仆从上千,却也颇为富丽,是好个家园,你若跟我去时…”
那男声又急切道:“我必跟你去…”
女子冷冷道:“齐子胜,我就知道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一口茶呛在心里,咳了个死去活来,师父伸手过来在我背心轻轻拍着。
音乐嘎然停了,那幕布掀起来,果然是小别两日的权樱公主与齐子胜。权樱此行穿着男装,不但不减国色,反而多了几分意趣。她也不客气,径直走过来坐在我们桌子上,倒茶便喝,一面向齐子胜道:“你给我下去等着。”
齐将军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剧情之中,回味着不肯出来,懵然醒转,“啊?”了一声。
权樱气鼓鼓地别转脸,不再看他,转身和我们说话儿。
师父道:“原来公主也喜欢皮影戏。”
另一个也喜欢的不是他,而是我。
自打下山后知道有这么个玩意儿,我惊喜得不得了,看话本、下棋、唱小曲儿、观歌舞任何一种游戏在我心目中都比不上皮影有趣。但师父不喜欢,他说他恨那个东西,不但他自己不喜欢,最初也不许我喜欢,专横残暴,进茶楼从来都是拣说书的进,我很郁闷,也很悲伤,但也不敢很反抗,只不过见了演皮影的,远远的多瞧上几眼罢了。有一年我过生日,师父问我要什么礼物,我舔舔嘴唇试探着说:“我,我想看皮影…”
他沉默许久,敲了敲我脑袋,道:“今天你说了算。”随后带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饱览了一场,我还记得是《马蹄与花篮》。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彼时他也看得挺入戏的。且后来他一不做二不休,将那皮影班子的一套家私买下来送了我!当真出手阔绰。
那是我人生当中第一笔引以为财富和骄傲的东西。回山之后,当他们又前来讽刺我废柴,我便向那些比我大的师兄们炫耀道:“我有皮影,你有吗?我会演皮影,你会吗?”当然他们多半不能理解我的才华,更加深了对我的鄙夷而已,说我玩物丧志。
对于演皮影,我倾注了相当大的热情,就像苏禽兽卖我,也是乐好此道得不得了。苏禽兽不和我玩儿的时候,我就躲在自己屋里一人演多角,按照比翼双飞生的话本来排戏,非常自得其乐。直至后来不知哪一次搬家,从妓院出来走得太急,遗失了那箱子宝贝,我哭得翻江倒海,几乎没死过去,但哭了一场之后便好了,此后再有机会看,便觉淡了许多,心里总有种凄凉的感觉,好似即使依然有皮影戏,演得再好,也不属于我了。但苏禽兽就是这么个叫我捉摸不透的人,我这边厢淡了,他倒又不忌讳了,时常肯带我去瞧瞧…
此贼,不但是禽兽,而且是怪胎。
眼下权樱不答,未语面先红,妃色帕子掩上嘴角,拭了拭,又放到手中撕扯打结各种玩弄。我要是那块帕子,痛都痛死了。权樱还只是搅着它,手指绕来绕去,显示了她此刻心情是多么的纠结。而她穿着男装,一个男子,突然如此的娇羞起来,略有点骇人…
茶楼的小二哥端了两盘糕饼上来,点头哈腰地放下,眼睛下死劲溜着我们三人。
我问:“师父,你叫吃的了?”
他摇摇头:“不是你点的?”
我们便都看着权樱,她把头垂得更低更低,不叫我们看她脸上升腾起来的红晕,然而我眼尖,早看光了。
小二哥嘿嘿贼笑一番,道:“几位公子不必惊慌,今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是小店自制的月饼,虽然诸位并未叫茶点,但我们掌柜的说了,三位公子虽是男子,容貌艳丽却不输月宫嫦娥,何止赏心悦目,看了简直叫人延年益寿!实在叫小店蓬荜生辉,这点小意思,就算是小店请的…”
我咋舌道:“哇,小二哥,您太会说话了。”
小二哥弯了弯腰行个礼,远目道:“实不相瞒,在下也兼职说书。当小二只是个兴趣,聊以亲近如公子这般人物…”
师父将点碎银子递在他手中,笑道:“承蒙贵店抬爱,这就算是谢先生美言。若是没什么事,可否让我们安静说会话儿?”
那孩子打个躬,快步撤了。
我笑不可仰,拣起一只月饼来,被苏禽兽抢过去,我怨念地望他一眼,准备重新拿一只。他却将它凑近鼻子略闻了闻,又还给了我。
原来是试毒……
疑心病未免太重。
权樱的脑袋还垂在胸前。话说我与她虽然不相和睦,却也认识了十多年了,某种意义上可以算做老朋友,晓得她是女子中的伟丈夫,胆识过人,起码敢饲养形容凶恶的狼狗,还带到扶稷山去吓唬我,在下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欲语还休的怯场样儿,禁不住也有点担心,遂将手中经过师父查验、确定可食用的月饼递给她,笑道:“公主,你吃饼吗?”
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然神色如常,朝我摇了摇头,道:“苏哥哥,这出皮影虽只演到一半,但你,应该能明白它的意思吧?”
师父道:“方才没注意听。若知道是公主演的,在下必然捧场。”
权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苏箴言,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跟我到恒国去,辅佐我的父王吗?”
我咬一口月饼,发现皮厚,没咬到馅儿。
师父微笑:“在下已经明确答复过公主,在下是闲散的性子,才能也寻常,担当不了辅佐君王的大任。公主与您的父亲都是雄才大略之人,在下去掺和,只显得格格不入,鸠占鹊巢。”
权樱目光有些愣,些微有些哀伤的颜彩,双手紧紧抓住茶杯,半晌又道:“只要你去,恒国是你的,我…我也是你的。”
我正啊呜一口啃下去,这次正中饼馅儿,我的天,好辣。竟然是奇葩的咸月饼。嚼了嚼,辣椒冲得鼻子一酸,便有了泪意…
苏一世端茶杯的手顿了顿,还是往自己唇边送过去,饮了一口,郑重道:“多承公主厚爱,当年也全凭公主一家保全,在下才能苟活至今,只是争权夺利的斗争,与在下的天性相背,所以恕难从命。而连方才的小二哥都看得出来,公主姿容不输嫦娥,必然有才华盖世的英雄相配,苏某何德何能,自问不配得到公主垂青。”
我疯狂地咬着月饼,吃得飞快,辣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吸着鼻子不让它流下来。一只月饼很快被我塞完,我嘴里胀鼓鼓的在嚼着,手便伸向第二只。
权樱竟然断断续续笑起来,那笑声很奇异,我此前从未听她如此笑过,那是些短促的笑参杂些略绵长的笑,长短有序,此起彼伏,我有点害怕地看着她。她道:“是因为他吗?”
师父顿了一顿,问:“谁?”
我拿着第二只月饼,迟疑着从哪里下嘴,将啃未啃之间,忽见权樱抬起食指朝我指过来:
“他。”
我手抖了抖,饼便掉了,咕噜噜滚出去好远,直滚到齐子胜脚下,未曾少歇,又乒乒乓乓直滚下楼梯去了。
师父笑了笑:“你是说,我和他断袖?”
权樱依旧指着我,笑:“木严,我只问你,你来说,你和苏箴言,是不是断袖?”
我手里没了饼,俩爪子不知道往哪里放,无措了半天,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了,豁然站起来,搂过师父的肩,挨着他,闭上眼不要命地说:“没错,我,我和他,委实断袖情深!”
茶楼里本是充满喁喁细语,此刻突然鸦雀无声。原来方才我攒足了勇气,喊话的声音,略有些大。急忙睁开眼睛,果见众茶客都呆滞地把我望着。我脸上轰然一烧,四下找地缝,想钻进去避难…
地缝还没找到,忽然,腰上一紧,被人拖得半坐进某个怀抱,那人又凑过来,在我嘴上温软啃了一口,还伸出舌尖,在我唇上舔了几圈……
我如遭五雷轰顶,头顶冒着青烟,遍体焦黑地看着师父。心里一阵狂乱悸动,五脏六腑都不安分了,争着抢着颤抖起来,呼吸也紊乱了节奏,既像醉酒,又像犯晕。虽说自作孽不可活,但为了拒绝权樱的邀请就如此将计就计戏弄于我,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而他竟然如此面带和煦微笑,目光温柔,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像个风度翩翩的男子……而不是禽兽……叫我不舍得移开双眸。
脑袋勉强转开,见到权樱面色时,便知她的震惊程度不亚于我。但她终究是权樱,怔了半晌,竟然还能笑着说话:“苏,苏哥哥,樱儿不在乎…我的叔叔们,我父亲的家将们,也有带娈宠在身边的,他们,他们也照样娶妻生子,我,我真的不在乎,如果你愿意,你愿意的话,可以带着他一起,和我回家…”
突然一声怒吼,伴随一个人影台风般地来至我们身边,不是别个,却是齐子胜,他双目圆睁,血丝充斥了两只眼睛,活像只兔子,他吼道:“够了!够了!还不够吗!公主!”也不待谁作答,一把拎起今日看起来格外弱小的权樱,闪电般飞身下楼,消失不见…
众皆哗然。
我也坐不住,挣开苏一世的怀抱,起身急急忙忙跑下楼去,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终被人松松搂在怀里,带着安稳下楼。
到了街上,他才将我放下,抬手抚着嘴唇,半眯着眼睛回味似的,笑道:“你吃了什么,怎么又甜又辣的?”
那是月饼啊,禽……师父。
风过,他肩上垂的发丝轻飘了飘,有衣香扑鼻。我还仿若置身梦中,想不出他这么草率舔别人嘴唇的原因,只是恍恍惚惚觉得,不论是不是梦境,都有必要说个笑话糊弄过去这场尴尬,开口一句,却恨不得剁了自己舌头,我说的是:“难道你没有听过,甜蜜又热辣的吻吗?”话未落地哀嚎一声,抱着脑袋假装什么也没说过。
可他显然已经听见了。他格外开怀地笑道:“哦?方才没试真切,让我再尝尝,好不好?”说着便凑上来,扶着我的肩,低头俯身真是个要再次开舔的模样…
熟悉的气息再次将我笼罩,给我的感觉却是如此的陌生,我呼吸一窒,急得将他狠命一推,转身匆匆就逃了。边没命奔跑的时候我边想,我再也,再也不要和这个人说话了!从此我不认识他!太,太难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