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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同床共枕 ...


  •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西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凑字数了?)

      我从不在客栈的公共洗浴池沐浴,因时男时女,身份委实尴尬的缘故。譬如今次我进女浴池,遇上权樱之类的,就麻烦了,要么被识破长久以来在说谎,要么被当做□□色鬼打死。诚然这只是个比方,她现在在街上逛,并不会去洗澡,而她身为公主,随我等住在这破败的小旅店,已经是莫大的奇迹与委屈了,便是要洗澡时,也断然不会去公共浴池这类地方污染她的凤体的…

      权樱权樱权樱!怎么又是权樱…正是觉得不能再继续想有关权樱的事,我才开始唱的《西洲曲》。

      这首曲子,是乐府民歌,也是近年某次在离长安很近的一个乐府城,被苏禽兽转卖到牡丹阁的时候,学会唱的。

      因那个小城里的人民,雅好乐府诗,要成为乐府城里的合格优伶妓女,模样长得好还在其次,首先必须有一把好嗓子,是以最初相看时,由乐坊的师傅教唱一曲,若是学得快唱得好呢就卖得好价钱,否则,须得贱卖了…

      也正是那次,我的身价突破了五百两大关。

      教我《西洲曲》的老师傅摇头咂嘴劝我向善:“年轻人,以你这般资质,何必自轻自贱跑去卖身?就来老朽的乐坊当乐娘,也少不了你一口热饭吃,虽然仍算不上甚么尊贵体面的行当,但比起委身欢场,岂非稳妥可靠些?”

      除了苏禽兽私下用心险恶地称赞过我的厨艺,何曾有人夸过我的资质?资质这两个字从来就不曾与我相提并论过!我顿觉很不能适应,涨红了脸把老师傅望着,因为太过感激,竟然噎得说不出话来。

      苏禽兽在人皮面具下冷笑道:“师傅,这个时代,市面上的乐娘不过是所谓的卖艺不卖身,但是洁身自好坚持到底的又有几个?岂不闻白乐天《琵琶行》中的娇娥哭诉,‘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至今言犹在耳?”

      老师傅嫌恶地望师父几眼,一声长叹,操起琵琶远去了。

      将将唱完,澡也就洗好了。我从浴桶里出来,擦擦干,再用长衫把自己裹起来,准备先喝杯茶再收拾。其实乐府城与长安城相去不过几十里,彼时我恳求师父带我去京城逛逛,毕竟天子脚下,气象必是不同凡响,他非但没答应,还史无前例地足足三日没同我说话。

      后来我唏嘘问师父为何生那么大气,他面容沉静若雪地答道:“小颜,长安城是我的心结,那里有我不愿念及的人和事,以后,不要再和我提它。”

      我果然不再提。

      但我自他十一岁时就与他形影不离,不知在他生命最初的十年里,发生过什么刻骨铭心的往事,让他从此对人人向往的长安城讳莫如深?

      我曾经专程鸿雁传书问过欢嫂,但是她回信说,她的密探办事不力,居然查不到此事,“少爷要么是有家不能回,要么已经无家可归,只有紫薇苑是他的家,小公子和欢嫂我是他唯二的两个亲人,就不要再去提他的伤心往事,好吗?”看得我哑口无言,由此可见欢嫂与师父才是真正的同盟,拥有共同的秘密。

      不过,除了口口声声说欠权樱她们家一个极大的人情,而接受了权樱的不定期拜访之外,确实这些年从未有其他人上扶稷山去看师父,他也没有在逢年过节时去拜望过什么亲人。他的身世,略有些扑朔迷离。

      他转过头来,笑道:“唱得很好。”

      我点点头,坐下,随手端起茶杯,喝了半杯的时候突然一口茶喷了出来,急吼吼站起来羞愤道:“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一面把衣襟紧紧握牢,脸上如火烧云一般腾起热气。怪只怪我方才一直出神想着往事,竟没察觉有任何异样…

      苏禽兽淡定地啜着茶,神情甚是理所当然,懒懒道:“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我不能进来么?人家也得进来了才知道,你在洗澡啊,啧,还唱小曲儿…”抬眼看看我,又挑起嘴角笑道:“你爱信不信,我,并没有偷看。”

      我只是说不出话来。

      他指指我衣襟,友善道:“你不再穿件衣裳?”

      我低头一看,因尚余水渍在身,薄薄长衫紧贴肌肤,身形竟无半点遮掩,活活气了个半死,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跺了跺脚,急忙跑到屏风后边把自己胡乱拾掇一番,脸上犹自麻麻的。真是的,在这个禽兽面前我丢尽了脸,终有一天只有杀了他灭口才能了局。

      他在外边说道:“你要是觉得吃亏了,待会儿为师洗澡,你也在这里呆着就是了。”

      我红着一双眼睛冲出来要和他拼命…他单手将我制住,我都要哭了,他还笑:“这么大人了,还是一点事都不懂,你看,这是什么?”

      群芳髓的桂花糕。

      我将头一扭,含泪道:“不,稀,罕!”

      他却并不恼,仍旧抓牢了我两只爪子,拣了一块塞进我嘴里,笑眯眯问:“好吃吗?”

      我眼泪流下来。

      苏禽兽抬手将那两道泪痕擦去,柔声道:“乖,不要这么感动,在门外略坐坐,为师洗完澡,就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好不好?”

      我气极反笑:“你当我还是小孩子?”

      他也笑:“难道你不是?”

      我终究是搬了张凳子,揣着桂花糕去门外廊上坐着,呆愣愣地瞪着天边半圆的月,心绪难平。群芳髓是一家糕点连锁铺子,本部在魔糕城,最初我们带回扶稷山上送礼的就是他们家的果品,我当年咬着糕对师父说:“如果天天能吃到群芳髓的东西,你每天把我卖十次也无妨!”

      大概群芳髓的老板自己的舌头也不赖,脑子不傻,知道自己东西好,派出子弟至各个城市开连锁铺,生意火爆。只是他们这门糕点手艺只传本家,外人是不能知道的,也只怪他们家生育繁衍不够快,子弟不够多,是以群芳髓的东西仍旧不是那么容易买到。故而他们的当务之急是多多生孩子。传说,群芳髓的人,一生中的两大主题就是做糕点和生孩子,呼吸和吃喝拉撒都是附带的,顺便做做,并非主业。

      虽然已经吃了小师弟送的米糕,肚子很饱,但是这个桂花糕实在妙,我仍然勉力细细吃了两块。
      正在犹豫要不要吃第三块时,天字第四号的门吱呀开了,师父唤我:“过来。”

      我将凳子搬了回去,将糕点盒子放在桌子上,苏禽兽看了一眼,讶异道:“咦,怎么才吃了两块儿?不好吃了?”

      我恹恹的摇了摇头:“饱了。”抬头见他洗得脸色莹润,眉眼浓丽,似乎还在冒着水汽,满头青丝也未束,随便散落在肩上,犹如层叠有致的黑云,又闪着银子般的光泽…不由看得呆了一呆。
      他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勇敢地迎接我的目光,并且以更加热烈的回视逼得我怯了怯,所谓禽兽,首要条件就是脸皮够厚气场够强。他笑着揉了揉额头,感慨似的道:“为师这两日被吵得脑仁生疼,你给按按。”抬身便走到床边,施施然坐下了。

      我只得跟过去,打量了半天才抬起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了分别在他两边太阳穴给轻轻揉着。
      他道:“使点劲儿。”

      手下加重了几分力道,苏禽兽又从牙缝里吸了吸气,笑道:“温柔些。”

      我无法可施,耐着性子又拿捏着轻了点儿,问:“这样行吗?”

      禽兽总算满意地说:“嗯,好。”

      我按了十几下,被他那太过明亮的双眼盯得心如鹿撞,咚咚咚被无限放大,真怕让他给听见了又伺机取笑,咬着下唇别过脸不去看他,还是不自在,遂鼓起勇气说:“你能闭上眼睛吗?”

      他听了笑起来。我不知道有何好笑,鼓着腮帮子怒视他。他道:“我不。”又道:“这样子不舒服,我想躺着。”

      我不以为意:“那你躺着呗。”

      谁知他这个躺非同寻常,只见他应声抬手将我一拉,我便在床沿上坐了,他自己则斜斜躺倒,脑袋碰巧似的枕在我腿上,笑着说:“接着按,我们说话儿。”

      我浑身僵着,适应了好久,这个怪异的姿势方才被接受,接受之后又诡异地觉得,这样子好像还不错。于是放松了些,往后轻身靠在枕上,继续给他按摩额角,似乎比他坐我站更省力些,只是避免不了垂首与他对视,颇有点为难。

      我狠狠心闭上眼胡乱给他揉着,他偏拉住我的手,又不让我继续了:“怎么不说话?”语气竟还颇为委屈。我睁眼好笑道:“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怔了一下,坐起身,面带怒色下命令:“去栓门吹灯,为师要睡了。”

      真是只性情古怪的禽兽!不说天长日久他是如何折腾我的,且说这短短一刻钟,变了多少花样儿。我心里愤愤不平,走过去把门栓好,再揭开灯罩吹熄了烛火,磕磕绊绊搬张凳子坐于床前,叹声我命何苦,打个哈欠准备上夜。

      谁曾想这个哈欠尚未打完,我之尊耳边呼呼生风,身子竟刷地一声被他拽到床上,一头栽进被窝里…

      我只觉浑身发毛。领悟了会儿眼前的状况,想发问,舌头竟然正打着结。真没用啊…

      他倒是言简意赅:“你睡里边。”

      我往最里边滚了滚,安静了半晌,屋里鸦雀无声,终于明白过来我们只是拼床睡个觉,没有别的意思,定了定神,把方才未打完的半个哈欠拎出来打完了,问道:“今天权樱找你出去约会,说了点什么?”

      他似是又高兴了,带着笑意道:“我不告诉你。”

      我冷笑道:“不过是叫你去他们恒国做驸马嘛,我早知道…”一句未完被他一拽,拽进他怀中去了…这货今晚上很喜欢拖拉拽此类动作呀,没撞邪吧?我隐隐有点担忧。

      有只爪子极其自然地伸过来搂住了我的腰,我心下大骇,徒劳地扭了几下,觉得脸上由外而内发起烧来,弱弱地问他:“干嘛…这样…”

      他搂着我,在我头顶轻声道:“曾经我母亲,就是这样搂着我睡觉,那时我从不失眠,每天晚上都做很美很温暖的梦,像是喝醉了微醺一般的睡眠…”

      …我越来越担忧,抬手探了探他额头,没发烧,他竟然在清醒状态下说出这种句子!我艰难地问:“师父,你,想当娘了?”

      他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每次他这样一僵,后果就比较严重,我慌了慌,抽出右手搭上他,轻拍着安抚他的情绪,喃喃道:“我,我也可以这样搂着你睡觉,你要是不介意,你,你做我的儿儿,再来一次微醺的睡眠…”说完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们就出来放风了,纷纷嘲笑我的苟全性命于乱世。

      好在他僵直的四肢又软和回来,生受了我的拥抱。两人半晌无语,我通体凉凉的,没想到他身上却很热,而且有越来越热的趋势,像发酵的酒,我感受了会儿,蓦然有种安下心的感觉,不吝赞美道:“你身上好暖哦,像暖炉一样呢。”虽是秋日,天只微凉,我也并不讨厌抱着暖炉睡觉,若是冬天能有这么个暖炉在怀,恐怕更妙!

      沉默的黑暗里,安心了没多久我便发觉这个姿势太过亲切稠密,已经远远超出了师徒间的友谊该有的表示,简直活像师祖西厢库房里收藏的春宫中的一页…

      我整个人已被他渥暖了,暗自尴尬了会儿,打算趁他不注意就将手撤下来,还没撤时,他倒先我一步把我的手拿下来,拽过去握住放在他胸口处,扑通扑通,我指尖隔着薄衫触到他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感觉很奇妙。

      他又出声儿了:“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比较奇怪…你知道我不是个好侍弄花草之人,但是…有,有株紫薇花生在我心里,”将我的右爪在他胸前紧按了按,“无论我怎么念佛经也好,怎么忽视它也罢,它终究,终究还是开了…”又快又结巴地说完这段,停了停似要酝酿气氛说个歇后语,更似是等我答话,两人各自默了一默,他问:“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竖着耳朵,本以为自己今晚要听到什么劲爆的八卦了,暗自期待了半天,结果…神经病,半文半土地说了这么段,真是浪费我的表情!懒懒打个哈欠,无趣道:“什么紫薇百合晚香玉,你不就是想说,你和权樱约会之后,心花怒放了吗?!犯得着绕着弯子说这么一长串子吗。”

      苏禽兽突然变脸,恨声道:“蠢货!”并且把我狠狠一推,推进去很远,再把被子刷地也全给了我,自己气呼呼地躺在外边,气得直喘气。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且被那堆被子压得很辛苦啊…

      静了半晌,我像毛毛虫一样轻轻蠕动过去,手里擒着一角被,想给他也盖上。虽然这是八月中旬,毕竟夜露下来后,也是有些冷的,着凉伤风了怎么好。谁知我刚碰到他,他就和被瘟神触到似的,利索再往外滚了些,应该是半边身子悬空到床沿上了,只听他急问:“你干什么?”

      我不由得笑起来,他也会着急,但我能干什么,我不是扶稷山上有名的废柴吗,遂诚实且大义凛然道:“给你盖被子啊…”

      苏禽兽叹口气,轻声说:“你别动了,再动…我就忍不住了。”

      虽然搞不懂他今晚好些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听口气他“忍不住了”应该会是个比较严重的事情,所以也就默住了,复蠕动着躺回最里边,留了大半被子在外边,以便让他想通了时自己盖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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