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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各怀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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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陈设简单,一览无余。放眼望去,不过是简单一张床,松花色的被褥,另有个柜子放着面铜镜,镜面铺满灰尘,想是权当做梳妆台了,另有洗脸架上架着一只空盆,搭着灰不溜秋一条帕子,洗脸架后方一架退了颜色的旧屏风,桌子上灰蒙蒙的铺着茶碗茶壶。灰色调的屋子中间,连呼吸都有灰尘的味道。
我杵在那儿,不知道拿什么沏茶。
正张望间,有人笃笃笃敲门,开门正好是店小二送热水来,我感激地接了进来,涮了茶具默默泡茶。苏一世坐在对面,狭长的眼带点玩味地看着我:“你好像,有点紧张?”
我垂着眼淡然答:“不就是手抖了两抖么,这是因为中饭没吃饱。”
他长哦了一声,房中复归寂静。我便又觉得浑身有点毛毛的,不知道这个禽兽又想出什么新鲜招数来戏弄我,这段时间兵荒马乱,他都忘了这茬,如今百忙之中逮到机会,我觉得我可能会被他玩坏…
好在半盏茶不曾喝完,又有人敲门,暂时替我解了围。
这次却是权樱。
浑身熏得香喷喷的,且粉淡脂莹,显见得是仔细收拾过了。
她见我来开门,大概因为方才我要与她同住一间房的的话让她重新对我起了戒心,很避讳地用扇子遮着自己的胸部,聊以自我保护,一面进来,笑向我师父道:“苏哥哥,樱儿这几日要么就闷在马车上赶路,要么就倒头睡觉,真一点意思也没有,听闻这琉璃城的夜景很是漂亮,苏哥哥可愿意带樱儿出去走走?”
苏禽兽打个哈欠:“今日倒有点累了。”
权樱有点不高兴,在他身边一张凳子上坐下,身子一扭撒起娇来:“苏哥哥,我不依,去嘛,去嘛…”
苏禽兽道:“公主想必你也看到了,小城是非多,此地江湖人士云集,极易起纷争,我怕…”
权樱小脸上笑得开出一朵花来:“不怕不怕嘛,有你在我身边,谁还伤得了我!?”
我从天灵盖往下早麻了大半,赶忙道:“师父,你就去嘛,人家小公主盛情难却耶。”
苏禽兽揉着眉头:“那么,你也去。”
权樱斩钉截铁:“他不许去。”
我点头:“在下不敢打搅公主雅兴,就留在房中睡觉。”
她抿嘴一笑,示意苏禽兽先行。此禽兽委实很做作,每有艳福消受时,还装作举步维艰的形容,走三步一回头,嘱咐我:“不可出去乱晃,看给为师惹祸。”
我哼了一声:“便是我把土匪头子的老巢烧了,也不说你是我师父,一人做事一人当,和你撇得干干净净,如何?”
他冷冷看我,半晌道:“你要是敢…哼…”
我不寒而栗。他不把后果说出来,比列举出所有惩罚措施还要可怖。登时缩了缩,瞪圆眼睛闭嘴,不敢再说。
禽兽面色稍霁,再些微叮嘱一番,总算与权樱一前一后走了。
夕阳虽不晶莹,但暖融融的,细看之下,也颇觉可爱。故作知情识趣之人赏玩了会儿,待它西坠,我便独自坐于房中,在逐渐苍茫的暮色里,撑着下巴开始思考人生,觉得自己太过失败。此生既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又没有什么非完成不可的任务,不过挨一天是一天,随波逐流的,在苏禽兽的淫威下讨日子。
我必须得学个什么,一技傍身,也不用如此受制于人了。但是身为废柴,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在下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半吊子的厨艺。以后我独自过活了,倒是可以开个小饭馆,只是说不定会因为厨艺不过硬啦饭里吃出蟑螂啦什么的被人踢馆…假若苏禽兽在我身边,尚可一击必杀,震慑方圆十里以内的恶势力,不叫他们欺负我。
但是,按照目前这种情形,苏禽兽,我的师尊,很可能就要到恒国做驸马爷去了,美人在怀,香车宝马,情意两洽,他还管我是开饭馆还是棺材铺?
我很忧伤,心酸的不得了,并且肚子也发出忧伤的长鸣…我摸着可怜的小肚子,与它同病相怜。
又是笃笃笃的三声,有人敲门。
我掀开一条缝,趴在缝上觑眼看看来者是谁,只见几枚银线云纹雅致地落在黑色织锦上,且有阵异香扑鼻,举目笑道:“哗,小师弟!”赶忙把门打开了,迎他进门来。
景琰道:“师兄,天已然黑了,为何不点灯?”
我抽抽鼻子:“嘛,节俭是一种美好的品德。”
他轻声笑起来,笑声比往日略觉开朗:“方才景琰见师父与权樱公主出门,就想着师兄恐怕落了单,所以来陪你说说话儿。”
“感激不尽。”我把烛台上的蜡烛点上,抹了一手的灰,回头见他面上晕有些微春色,遂笑问:“怎么,喝酒了?”
他点点头,不客气地坐下,轻灵手指拿茶杯倒了两杯茶,热气氤氲里,他双眸亮闪闪的,见我坐下,将其中一杯推至我面前。我捧过来开喝,不提防烫了一下,懊恼地吐出舌头来哈气:“今晚上是自由活动,谁找你喝酒来的?凤越师伯?”
小师弟摇摇头:“独自小酌了几杯。”
我哦了一声,咧嘴道:“你好情趣。”
如果我没看错,他脸上浮上来的是一抹清淡苦笑:“借酒消愁而已,哪里谈得上什么情趣。”
我刚想说,事不如意常八九,你年纪轻轻,家里有钱自己有才,还貌美若此,肯定也少不了姑娘追,比起我等三无人士,你已算豪门纨绔,五陵年少,前途无量,大可不必作此悲伤之态。偏偏肚子此时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我赶忙捂住,尴尬地朝他笑笑。
小师弟把我的窘态尽收眼底,微笑:“是不是饿了?随我出去吃点东西可好?”
哇哈哈,我几乎雀跃地跳起来,拍着他的肩敲竹杠:“我没钱哟,你请客好不好?”
小师弟脸上的笑意荡漾得更深些:“好。”
真是个呆子,被勒索还这么开心。但是,我身边这样的呆子不妨多几个啊喂!来者不拒,多多益善!遂揭开灯罩吹熄了蜡,与他逶迤出得房来,刚走了没三步,突然顿住。
走廊上灯光下,小师弟用眼神问我:“怎么了?”
我挠挠头,败兴道:“我想起来师父说的,要是我出去了,他会把我…还不知道会把我怎么样呢…我,我还是不去了吧。”
小师弟脸上笑容凝结,明显怔了怔,道:“他如此辖制于你…”抬手似是想拍我的肩,又垂下去:“师兄你,过得很辛苦罢?”
我叹口气:“众生皆苦嘛。”朝他摆摆手:“那么我还是回去啦,再见,小师弟。借酒消愁愁更愁,你还是悠着点儿,别喝高了。”
他不说话。
我吐吐舌头便转身回房去了。到得房中,也不点灯,在黑暗中静坐,不知今日权樱与师父说些甚,他们又几时回来,思绪翻腾间,又有人敲门。
曾有个客栈掌柜的说,天字四号房,因为有个“四”字,客人嫌不吉利,所以这号房的销路一直不算好,有些鬼灵精的客栈老板,直接从三号房排到五号。今次这家破旧小店,根本没忌讳这些个,却没成想人气旺成这个样子。
我打开门,迎面瞅见凤越师伯那双艳红夺目的眼皮,问:“师伯?您有何贵干?”
师伯搓搓手,咂嘴朝里看,黑乎乎的其实什么也瞧不见,偏他好似有夜光眼,很感兴趣地看了半日方道:“你师父呢?我找他下棋。”
我打个哈欠:“哦,他啊,和权樱公主出去赏夜景去了。你稍后再来罢。”
师伯点着头哦几声,站着不动,打量我,眼神里含着些说不出的浪荡之意,比我素日在妓院之中所见不差。
我站直了警惕道:“师伯,您还有事?”
他忽然嘿嘿贼笑两声,趋近前来低声道:“木严师侄,你这些年,嘿嘿,都是怎么服侍四十九的?你们俩是不是,”两只手大拇指对了对,“这个?”
愣了三秒,我脸上腾地一声烧起来,两手把凤越这个老不死的推出去老远,骂道:“你还是我师伯吗?怎么说出这么为老不尊的话来?你怎么这么八卦?这话也是可以混说的吗?”
白色缎鞋蹁跹点地,他轻盈往后退了几步,哈哈大笑掩饰过去:“哦,你师父不在,那么我,稍后再来找他下棋罢…”说罢飘飘然走远。
我恶狠狠地把门给关了。
一时真是无法可处,点灯,连灌了几杯茶。一面又后悔方才不该那样暴怒,倒像个被人说中恼羞成怒的模样。谁知此时敲门声又起,不由得满腔恶气再度发作起来,打开门怒吼道:“说了师父不在啊!你干什么还只管来?!”
门外的人脸上一愣,目光一惨。
我捂嘴,吼错人了。连忙赔笑:“小,小师弟,怎么是你啊,我以为是那个,讨人厌的凤越师伯嘛。”
他将手中的东西塞给我,轻笑道:“趁热吃吧。”眼内带着被狮吼过的人特有的那种伤痛,忧郁看我两眼,转身去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远去,心里充满愧悔。
其实,在下虽不是谦谦君子温良如玉,平素也绝没有这么暴躁。今日不知是不是撞邪了,无端就吼人,吼谁不好,偏还把个脸皮最薄的景琰给误伤了。我家小师弟真是红颜薄命——躺着也中枪啊。
把手里的包裹上丝线拆开,内有软香的几块米糕,还是暖的。小师弟真是个好人。好人们的集体苦恼:“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唉,罪恶感更加沉重了,需要洗个澡,轻省轻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