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撼天动地 ...
-
轰隆隆的，比打雷还响，且有节奏和韵律，令人很难不把它当一回事。
我皱着眉头，艰难地醒来，听到自己嘤咛一声。师父正坐在我床前，手执一卷经书看，书卷蜡黄，轻附其上的手指在烛光下却散发着莹白的冷淡的光泽，叫人觉得很可恋慕。
从摇曳的烛光来看，此刻应是夜晚。
我喊了一声苏禽兽。
那禽兽不动，也没答言。
我勉力滚了几滚，胸口微疼，挨到床沿抬手拉拉他的月色蟒袍下摆，果然凑效。
他将书卷放置膝上，从耳内取出两个红色的小塞子来，一面把那小塞子收进袖袋，一面抬手摸了摸我额头：“唔，烧退了，吃东西不吃？”
我在枕上摇头，又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声音？居然这么响，你看，房顶都在动！”屋顶颤颤巍巍地随着那声响的节奏抖动着，很胆战心惊的样子，我不由得担心它随时会坍塌，那么我与苏禽兽就葬身此地了，而且落了个同年同月同日死，生不同床死同穴…
师父摸摸鼻子道：“这个嘛，其实，是你雇马车送的那个忠叔，在打鼾…”
我在枕上讶然半晌，难以置信道：“看不出来，他也不甚高大，鼾声竟然如此撼天动地！”
师父掏出折扇在我脑门敲了一下：“你捡了这一个忠叔来使，为师又得把你卖上几次才能填补这个亏空了。”
我吸一口气，不甘心地问：“为何？哪儿来的亏空？”
因外界噪音干扰实在大，说话时得尽量大声点儿，胸口因此震得微微的疼。
师父手上的扇子旋转着，旋过来，旋过去，施施然道：“小颜，你知道，这附近很多家旅馆的，大家出来做生意，起早贪黑的混口饭吃很不容易。但是自打昨天来了这一个忠叔，鼾声一起，方圆三里以内都不适合人类生存，是以，当所有的旅客以及旅店老板集结了打上门来，而忠叔又怎么喊都喊不醒时，为师…”
我紧张地问：“你干什么了？”
师父脸上攒出很英俊的一个笑靥：“为师不得已将方圆三里以内的旅馆都包下来了。”
我气得从床上栽下地来，被他捡起扔回床上时拉着他的手恨恨道：“你为什么不叫醒他，叫不醒他你还可以杀了他！”
师父轻轻拍着我的头道：“乖。我试过的，可谁知睡梦中的忠叔竟是不给人接近的，谁过去他就抡谁，抡死为止，之前来福旅馆的老板就上前勉力一试，现在他妻儿正哭着呢，为师给他抢救了，能不能醒就看来福老板的造化了。为师惜命，遂不了了之。”
我瞠目结舌道：“忠叔竟这般强悍！我不过犯一次病而已，居然就险些出了人命。”
师父再一敲我的脑袋，骂道：“所以俗话说，叫你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街上的大钱你不要捡。越是你我这等讲体面赚大钱的生意人，越是不能贪小利，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望着天花板木然道：“生意人你妹。”
苏禽兽呵呵笑了笑，忽而变出一碗粥来，清脆脆地道：“昏睡了许久，有粥，你吃不吃？”
我在枕上摇头：“我梦了一晚上的往事。”
苏禽兽端起粥来自己喝一口，缓缓咽下，舌尖探出来舔了舔嘴角：“小颜你近来甚是怀旧。”
我爬起来抢过他的粥碗，尝了尝，入口香滑，浓稠适度，是师父的作品，遂捧着慢慢喝了几口，不几时冰寒的四周起了一丝和煦暖意，周身血脉渐次畅通。
不管怎么说，苏禽兽虽不做饭，粥还是煮得不错的，因为煮粥手指不必沾到阳春水，偶尔他乐意为之。喝完了粥，我精神好转，便又问他：“你知不知道，为何浅草海棠初次见你就那么恨你？以至于要杀了你？”
禽兽皱眉想了想，问：“那是谁？名字好奇怪。为什么要杀为师？”
我晕了一晕道：“那个番邦郡主呀。捅我一刀那个！”我觉得如此陈述得太过草率，而且将苏禽兽排斥在了事故责任之外，遂补充道：“本来是要捅你的，结果被我挡了。”
关于被扎一刀却不能报仇这件事，我过了很久才真正释怀，因为胸口上的伤很久才好，并且每年都会被重新划上一两刀，每划上一次，我难免再回思一次，思到最后，也就无可如何了。圣人曰，对于改变不了的事情，我们就接受它。
师父再想了一想，长哦了一声：“她为什么要杀为师如此良善的一个好人？”
我啐道：“你还记不记得，收小师弟为徒的那一年，你拒绝过一门朝廷赐给你的婚事？”
师父以手支颐搜索枯肠，半晌方反馈道：“隐约是有这么一桩事。印象中为师并未告诉过任何人，你如何得知？”
这个中缘由，都是我那次在扶稷山上养伤时滚在床上缠着欢嫂说睡前故事，听欢嫂说的。
欢嫂道：“这个名字四个字的女子，很向往大兴朝的国宗，也许是听她祖母说这个门派个个会武术有内力，有轻功会飞，又能奇门遁甲，又能泽被苍生，降妖除魔，这个门派的弟子全都是青年才俊…”
我忍不住插嘴道：“传得真邪乎，这也就是距离产生美罢了。其实江湖上真正的义士多有看不起我们玄清宗的，道我们是朝廷的走狗，不知廉耻。而且你看，我们身在此山中的人，就只见到了像我师父这样不要脸的混蛋王八蛋。”
欢嫂委屈嘟嘴道：“你再骂我家少爷我就不和你说了。”
我忙忙地举起双手来投降。八卦，我所欲也，口诛禽兽，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口诛而取八卦者也。
欢嫂调整情绪，皱了皱眉头：“四个字女子的祖母或是外祖母是当今皇后顶大的一个表姨妈，昔年充作公主由我们大兴朝下嫁朝贡国去的，也就是传说中的赐婚。听说漂洋过海时害鼠疫死了一批，晕船晕死一批，吃不惯那船上食物的又饿死一批，后临靠岸时来了一个滔天巨浪，把嫁妆啊带过去的庄稼种子啊都冲走了，这个祖母或是外祖母到达她夫君家里时只剩光秃秃的她自己和一个随从了，可怜哩。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嫁人千万不能远嫁。”
我打断欢嫂，抗议道：“离题了离题了！”
欢嫂端起热茶刺溜喝一口，表情神圣，让我隐约觉得在说八卦的时候，欢嫂不再是厨房里调油抹盐的那个憨憨的欢嫂，而是一个驾驭故事的帝王，一种浓郁的王霸之气弥漫在她周身，叫我看不清她本来的面容。只听欢嫂呼噜噜地喝了几口热茶，漫道：“年轻人，不要那么心急，欢嫂讲故事，从来不离题。你也知道，这四个字的女子也可算作当今皇后的远房侄女。听说皇后和这个远房侄女比一切亲侄女亲外甥女都要投契，一来怜惜她的大姨妈当年东渡吃了太多苦，难免想在她的后代身上做点补偿；二来，据说这四个字的女子言语举止最得皇后欢喜。所以，有这两点原因，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也给她弄来，何况四个字只是想要一位夫君…”
我眨眨眼：“夫君？她想要夫君和她想杀我师父这件事有何牵扯？我师父又没抢了她的夫君！”
欢嫂呵呵道：“孩子，你离真相很近了，但是还不是真相本身。这四个字呢她发誓要在国宗里面挑一位夫君带回东洋去，皇后当然应允啦。后来很荒唐地将国宗里的适龄男子和略超龄男子以及略不足龄男子的画像都画下来交到朝廷去了，叫四个字随便选，就和皇帝选美似的。”
我一口茶喷出来：“不可能！我师父这种人，怎么可能坐下来乖乖让人画像？他这个禽兽每次卖…带我去做生意，都是戴了人皮面具的。”
欢嫂道：“呵呵，孩子，你以为只有你了解我们少爷吗？告诉你，你师祖花爷爷和欢嫂我也都对这个家伙相当的了解。所以，少爷的那副画像是趁他睡着的时候你师祖带人翻墙进去给他画的，又点了他的昏睡穴。”
我点头道：“所以，画的我师父就是睡颜？”
欢嫂嗯了一声：“谁知就偏被四个字选中了少爷，她眼光还是不错的对不。其他人的画像多多少少说了一下生平光荣事迹，比方山脚的二狗子，他听到讲被选中可以做郡马爷，连四岁时扶老奶奶过马路这种事都写上去了。少爷那副画像上只有六个字…”
我抢答：“苏一世，字箴言！”
欢嫂点头：“正是！但是当皇后的懿旨下达的时候，我们少爷去了一封书信，果断地拒绝了这一门亲事。那封信…”
欢嫂忽而默住了，我惊讶于朴实如欢嫂竟也懂得在紧要关头吊人胃口，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遂催促道：“快说呀，信里写的什么呀欢嫂？”
她呵呵挠了挠脑袋，又有点憨憨的了，我觉得她快要回厨房了。欢嫂道：“这个，只有少爷自己和四个字的女子知道了，皇后兴许也知道，但这封退婚信是四个字女子的耻辱，所以她收到后不久就烧毁了，我的密探没有搞到。”
我默默然：“如此就要杀掉我师父？真是好狠的心！皇后身为一国之母，怎么可以喜欢这样儿的姑娘，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皇后也一定很难相处，以后谁做他们家儿媳妇可够惨的。”
欢嫂摇头：“主要是后来小公子你说，你和我家少爷是断袖的爱人，也即是我家少爷毁了她两次姻缘，害得她拐不到国宗的姣好儿郎回家做女婿，所以她恨他。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名字四个字的女子恨起嫁来，那是惊风雨泣鬼神的。”
师父听我复述到此，拿折扇大力敲了一敲我的头，斜着眼似笑非笑道：“你说我和你是断袖的，爱人？”
我摸着脑袋上新鼓起来的大包，恨恨道：“你以为我想那么说啊？！只是不如此怎么摆脱她！”虽然代价是被捅了一刀，还中了个终生不能痊愈的蚀心之毒。
师父哼一声，扭头过去，不答言，一双狭长的眼睛却依旧斜瞥着我。忽而回转过来，却是璀璨笑颜，扇子尖挑了我下巴，邪魅漫上眼角，幽幽道：“其实，为师倒是觉得，和你断上一断，或许别有风致，也未可知…”
不等说完我一拳打过去，正中他鼻子…因我下手时没料到他竟不躲，使了二十分的力道，那鲜血登时下流如注，他就这么昏过去，身子往我身上倾来，我惊慌之中伸手扶他不住，两人噼里啪啦跌做一堆。听声响，三里外的忠叔此时好似在睡梦中擤了擤鼻子，师父方才坐的那处正上方的屋顶有一块塌了下来…
轰隆一声巨响。
楼上的桌子也随之漏了下来，乒乒乓乓摔折了两条腿。
师父这时发出细微声响，茫茫然醒过来，我在下面被他像镇纸似的镇住，惊魂甫定，勉强抽出手指着房顶方才塌下来的那一堆对他道：“看到没有师父，不管我是打你还是骂你，总归是救了你的性命！”
他闻言也不看一眼，仍旧趴在我身上，半晌抽出手帕抹干净鼻血，方撑起双臂居高临下审视我，姿势暧昧得难以言喻。我听得自己胸腔里有些擂鼓之声，还未及探究是怎么回事，便又听他迷迷惑惑骂道：“好啊孽徒！你怎生又抱着为师！占为师便宜！吃为师豆腐！？”
“……”我闭眼咬牙，抬脚把他踢飞，看他安稳落地，祈祷忠叔再擤擤鼻子，屋顶再塌一块儿，把我师父埋了，我保证不会去救他。
上次临下山之前，欢嫂殷殷切切拉着我的手，给我一袋煮熟的落花生当零食，并且悄悄儿地告诉我道：“要想知道关于少爷的事情，只管问我，我有密探。”
我想有一个问题，无论欢嫂麾下有多少密探都是无法打听到解决办法的，那就是，怎么样才能让我师父知点廉耻？我觉得就算让忠叔打鼾震塌屋顶压死他也不管用，因为我师父即使死了，也必将是一个厚脸皮的鬼。
他会是这个苍茫天地之间 “将不要脸进行到底”进行得最彻底的魂魄。
东方业已发白，我一边咒骂，一边咬牙费力将他拖到床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撼天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