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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蚀心之毒 ...


  •   众丫鬟小子乱哄哄蜂拥进来,一顿把解,将小郡主安放在床上,盖好了软被,又有人忙去厨房传参汤来压惊。我腹中饥饿难耐,只是打雷一般的轰鸣,听见参汤这种可入口可入腹的有味道的东西,登时嘴里变得很湿润,勉力咽了咽,却又被小郡主闪着泪光将我盯住,浑身都不自在。

      我趋向床边解劝道:“到底有什么想不开呢?你年纪轻轻花容月貌的…”其实我还有半句是你个刚来葵水的小姑娘到底为什么生无可恋呢?我也刚来葵水我的生活很绝望我老是被一个不要脸的男人卖来卖去但是我很努力地活着啊,你要向我学习好不好!这些带有自夸嫌疑和揭露真实性别危险的话语,我不敢出口。

      以前有个圣人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在一个女人面前夸奖另一个女人,引申一下,女人不要在同性面前表扬自己。

      小郡主伸出瘦长的爪子拉住我,示意我坐在床沿。为了安抚有自杀倾向的小姑娘,我无不从命,遂安然落座,听她道:“木严,我让你们大兴的皇帝陛下为我们赐婚,你愿不愿意?”于是又吓得跳将起来。

      半晌颤抖地确认道:“郡主,你是说,你要和我,结婚?”

      小郡主含着泪点点头。

      苍天啊,我们才认识半天啊,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活泼奔放了么?

      我慌忙说:“可是你我还这样年幼…”被她干脆截断:“年幼,是不怕的,长长就大了。”

      我一想,确实如此。

      没办法了,只好用杀手锏了。

      我长叹一声,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皱眉道:“郡主,其实你我相识不久,有些个人的私隐秘辛我本不愿告诉你听,但奈何你对我如此情深意重,如果我还只是一味隐瞒,那就不是人,而是禽兽了。”

      郡主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一手扶腮怔怔道:“你竟能有这番感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放心,不论你有什么缺点,睡觉打呼也好,吃饭漏菜也罢,哪怕你有蛀牙,又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谋生的手段,都不打紧,有我在,你可以放心。”

      我仰天长叹一声:“其实我…”顿了顿。

      小郡主急切道:“你什么?”

      我接道:“其实我,是个断袖…”

      满屋子的人静了三秒。

      然后是一声突兀的尖叫,惊得窗外树上的雀鸟从梦中直窜起来,一只乌鸦呱呱呱地叫着飞远了。小郡主一面尖叫一面操起手边的陶瓷枕头朝我扔过来,不偏不倚砸中我右肩,我疼得闷哼一声,闻得咔嚓响,可能脱了臼。

      满屋人怕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拉砸抢烧,纷纷抢上前去摁住,一面回身打量我,已经是复杂而略带鄙夷的目光。

      哎,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小郡主在众丫鬟的压制下依旧浑身颤抖不止,抖了半日方道:“是谁?你和谁断了?”

      我站起身,扶着已然撅了的膀子:“恕我不能相告。”

      小郡主哇地一声飙泪,哭道:“是不是苏一世,字箴言?”

      我很奇怪她老是把“苏一世,字箴言”两句一起说,似乎说了前一句就必须出后一句似的。毕竟是外国人,中原话说得再好,终是有缺陷,比如大名和表字其实只要说一个就足够,没必要每次都一起上。

      见我不答言,小郡主再问一遍:“狗贼,回答我,到底是不是!”

      我想了一想,觉得假如我是男子,和师父断袖倒也真不错,反正我们都品行不端,彼此断了正好天造地设,还免得出去祸害人家好姑娘,遂点头道:“是。”

      郡主再度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果然!果然!又是他!又是他!”

      我扶着额头,流下一滴汗,觉得师祖交代这一桩事情终于还是让我办砸了。然,好在并未到坦诚我是女流之辈这个事实的地步,虽然并无明文规定,可我派自创始以来就只有男弟子,突然收了女弟子,这女弟子虽极其的不成器,算不得一桩阴谋,但当时没当作特例奏报朝廷,被清玄宗之类的鼓吹一下,难免就有了欺君之嫌。

      惹恼一个番邦郡主小姑娘,总比惹恼一整个我派引以为靠山的政府机关来得好…
      番邦小姑娘喊了几句之后,突然叮地一声顿住不哭了,阴测测笑对我道:“狗贼,你告诉苏一世字箴言,明早我要与他吃早饭。”

      虽然不明就里,但目前形势下她说什么我都得答应。之前欢嫂给隔壁师祖家的李嫂代养过一阵子猫,李嫂临回娘家前千叮咛万嘱咐:每当那小东西炸毛了时,千万要顺毛捋,否则它就将扶稷山里的许多野蛇、野老鼠咬死了叼到师祖家藏起来,聊以报复,搅得方圆五里的味道都怪怪的。

      我满面颓丧地回至花厅,师父仍旧在闲闲地喝酒,腮边已微有红晕,如涂了胭脂一般,见我回来,斜了一双狭长的眼道:“爱徒,摆平了罢?”

      我挨着他坐下,端起茶杯一气饮干,意兴阑珊道:“师父,她明早要约你吃早饭呢。”

      师父很感兴趣地道:“哦?方才她不是还叫我滚么?”

      我叹一口气:“女人心,海底针。”

      师父噗嗤一笑,搂过我的脖子灌了半杯酒,呛得我东倒西歪,看我咳嗽他探手抚着我脊背道:“小东西,借酒消愁,喝完这半杯你便不要再愁了。”

      我龇牙咧嘴的,免不了雪雪呼痛。

      师父将我扳正看了一眼,忽然严厉问:“这手怎么回事!?”

      我斜眼望望自己耷拉的胳膊,回想起来:“好像是脱臼了。”

      又是突兀的一声尖叫。

      刚刚飞走的那只乌鸦像是飞回来了,但不幸这么快又被呱呱呱地惊走了。鸡犬不宁,这个词真是绝妙,我华夏民族的语言果然博大精深,紫薇苑的鸟雀今晚正是不得安宁,被惊飞数次,再惊下去,只怕要梦断难续,心有余悸的鸟儿们,再也不来我们家筑巢了。

      我痛得眼里泪花乱转,指责道:“师父,你要给我接骨,也打个招呼先,让我有个准备啊!”
      师父不理,往我嘴里塞了颗香气馥郁的丸药,手掌轻轻一拍,我身不由己咕隆咽了下去,他便拦腰扛了我,跋山涉水将我拎到房里,一把扔在床上,盖了两重被子,长叹一声嘱咐道:“歇着罢。”

      看他远去的背影,门吱呀一声被合上,风萧萧兮易水寒,肚子叫唤兮好凄凉,我早已泪流满面,苏禽兽,为什么不让我吃了饭再睡觉?

      我回山的日子,过得委实伤情。

      第二日天高云淡,宜嫁娶,宜破土,宜私奔。
      我在这样适合风花雪月的日子里,很煞风景地被一个叫浅草海棠的姑娘捅了一刀,正中心窝。

      回顾前情可知,我初遇她时,她来葵水,让我见血了。而次日,我被她捅了一刀,鲜血渗出,也让她见血了,倒也公平。

      如此,我们相遇到决裂只用了一天时间,原因都是一桩血光之灾,头一天她还向我求婚,这恐怕是世界上进展最快速的一次反目成仇。

      事情是这样的。

      那日,师父清早起得清爽,玉树临风地到偏殿赴昨日晚间我代他与小郡主口头约下的早饭。而我和小郡主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连正眼正不看我,而我除了她,没别的东西好看,随便看看,聊以寄托视线罢了。

      师父进门时,我尚心情平静,直到我眼角寒光一闪,才发现这注定不是个平静的日子。
      师父走至我等跟前最适合下手的距离,小郡主才刷地亮出把西瓜刀,晃了我的眼睛一下,朝他心口刺去。

      即使时至今日,我有了这么个怪病在身,时常要被师父抽丝剥茧划上一刀放放血,又长了两岁年纪,依旧还是没能弄明白当日自己为何要抢先一步跨上去替师父挡那一刀。假如我不去挡,那小丫头片子或许根本就伤不了我天纵英才的禽兽师父呢?

      当时浅草小姑娘一柄明晃晃的钢刀一亮,我迫不及待上前让她扎中,而后她倒退了好几步,放肆尖叫,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么柔弱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将明晃晃一柄钢刀扎进别人的身体了呢?

      其实我低头一看,刀身完全没入体内,五脏都被搅烂了似的疼,也很迷惘,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盯着露在外面的刀柄霎时陷入了沉思:“明明常常恨不得杀了苏禽兽,为何在他要可望被杀之际替他挡一刀呢?”

      是因为我一定要让他死在自己手里,所以不许别人杀他吗?

      我当时的结论是,大概出于我的天良未泯,浅草海棠这一段公案,这个小疯子一般的女人,既然是我惹上的,我就不该叫别人受了牵连。那时也来不及多想,胸口剧痛到魂飞天外,支持不住望后便倒,软软地靠到一堵坚实又温热的墙,而后就不能免俗地晕了过去。

      你想,你被扎一刀不死就万幸了,你晕都不晕,好意思说自己是人类吗?

      朦胧间好似有拔刀的噗嗤声,又有飙血的嘶嘶声。我被苏禽兽卖到妓院,照例每次第一天都是要被关小黑屋以杀杀锐气的,每次我等苏禽兽来救我,也会趴在墙壁上听人说话,除了一些很浪荡的叫声,偶尔也有很有趣的事情。

      比如,有次我听人家说,如果一个杀手的刀够快,被他杀的人有福了,因为临死一刀,他将不仅不会感到丝毫痛楚,还能听到自己的血从断颈处喷出来,像风一样唱歌,很悦耳。那日拔刀时的嘶嘶声,让我猜想那歌声也不过如此了,浅草小姑娘的刀功居然可以媲美天下最有艺术感的杀手,真乃栋梁。

      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鼻孔,后来证明该鼻孔是师父的,因他靠的实在是太近了,也不知他搞什么鬼,连灼热的呼吸都舔在我脸上。

      我嗯了一声。

      师父蓦地抬起身查看,唏嘘问:“醒了,你?”

      真废话!我没别的可说,只好也接了句废话:“我还活着?”

      师父笑道:“她那把刀是柄好刀,幸而你心长偏了一寸,竟不曾扎中要害。”

      我干笑一声,声音沙哑难听,毕竟我头天水米未进,第二日空腹又被捅了一刀,接二连三的人间惨剧,便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也要哼哼几声,何况我一个弱质女流,遂蚊子似的哼哼道:“我还真福大命大。”

      师父浓眉双蹙看着我:“为何要这样对为师?”

      拜托,是我为你挡了一刀诶,怎么你这个语气好像说的我很对你不起似的?心中虽做如此感想,苦于浑身瘫软少力气,有口不能言,只能默默注视他,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
      他领会了半晌,叹口气道:“真是个傻孩子。”

      咳…看来精神交流失败。

      涉及智商这么个敏感话题,便是已经死了我也得还魂反抗,遂正色惨淡道:“你才傻呢,你全家都傻。”

      他居然不生气,摸摸我的脑袋,言语间似有追悔之意:“以后为师会对你好。”

      我心中一喜,趁机道:“那你别再卖我了。”

      谁知,苏禽兽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下巴微微一扬:“那不行!对你好是义务,可卖你是情趣,人生苦短,怎么能为了区区义务断送情趣?!咦,小颜,你怎么又昏过去了,别吐血啊…”

      后来的事,大家都晓得了,苏一世这个不可一世的混蛋忘了义务,深铭情趣。

      然,当时之事,尚余一点尾声需要交代,因为关乎到牵制我一生的病根。

      那第二昏,却不是假昏,也确乎喷了口黑血。

      欢嫂后来给我喂药的时候,告诉我详情,道是我一吐血,她的少爷也即是苏禽兽就把她叫来守着我,自己匆匆质问那个名字四个字的女子去了。

      我喝着中药,苦得脸皱成一团,半晌道:“质问什么?”

      欢嫂拭泪道:“据少爷说,以他的医术,都原未探出来有毒的,谁知后来你吐了黑血,方知中毒了。少爷便赶着去质问那收拾包袱打算逃下山的名字四个字的女子,说她如果不给解药就将她五马分尸,下了地府以后阎王爷叫她的魂魄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再也不能四个字一起叫了。”

      我咋舌道:“这么凶残?”

      欢嫂点头嗯了一声:“是呀,那四个字的女子被吓哭了,从实招道那是她从东洋带来的一种名叫蚀心的无色无味毒药,配药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解,所以竟把配方给毁了。”

      配方毁了?那不是没得救了?我额角青筋跳了跳,腾地坐起来,一把抱住欢嫂大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我不是就要完结了?我还没吃够你做的菜,我不想死啊……”

      欢嫂回抱住我,拍了拍我后背,嘿嘿笑了两声,我觉得很凄凉,欢嫂她不爱我,我要死了,她却笑得那般开心。不过她又说:“但是呢,她说有一个法子可以控制蚀心不伤性命,你还可以吃我做的菜。”

      我放开她,怔忪不已:“控制?”

      师父走进来,斜靠在床架上居高临下将我瞅着,瞅了两眼接着欢嫂解说道:“这本不是中了就顷刻致命的毒药,是一种慢性毒。你方才吐的那口黑血表示蚀心已在你心脏内扎下了根,以后每年间或发作一二次,每次毒发时,浑身高热,涨闷难言,只需切开胸口一处极隐蔽的机巧部位,放放血,量满寻常市面一酒杯为止,即可。倘若累计二次不曾放血,第三次毒发便会丧命。”

      我听得头有点大:“极隐蔽的机巧部位?什么?哪里?你找得到么?”

      师父呵呵笑道:“除了为师还有谁能?这个部位的名字为师也不必告诉你。”

      我愤而掀开被窝坐起来:“告诉我!”

      师父端起一双手翻来覆去闲闲看道:“是梵文,你要听么。”

      我干笑两声,躺下,很自然地拉过欢嫂的手帮我把被子盖上。正好有个人此时冲了进来,黑色织锦长袍,袖口和领口处银线刺绣的云纹,身姿挺拔俊秀。

      苏禽兽朝来人挑眉道:“景琰?”

      那小子朝苏禽兽微微弯了弯腰,声线清冽,不见波澜:“师父,弟子刚出完任务回来。”对于有名无实的师尊,确实应当是这么个不卑不亢,不近不远的态度。小子拿捏得很好,我欣赏他。
      欢嫂将我周身的被子盖严实,我侧躺着,只留一张脸在外,眨巴着眼看他,半晌说一句:“小师弟,你又长高了好些呢,真是羡慕死了。”

      欢嫂道:“你这个小师弟,了不得,是扶稷山你们这一辈最俊的一个哥儿,又有本事,我以为花大爷对我们少爷算好了,谁知对你师弟,更好。那年不是把孔雀毛做的一件金裘给了少爷吗,全山上下都说花大爷偏心,你大师伯嫉妒得眼睛都绿了,见了我们紫薇苑的人就冒火儿,可去年,他又把野鸭子毛做的一件金裘给了景公子,啧啧…”

      我想了想,道:“小师弟也是紫薇苑的呀,那大师伯岂不是恨不得把我们家烧了?”

      小师弟这孩子大概被夸得太多,所以麻木了,没什么反应,只朝我和欢嫂怔怔看了半晌,咳嗽一声,飞红了脸面,眼睛瞥着别处道:“听说师兄受伤了,没有大碍吧?”
      师父答:“不妨事,多躺几天而已。”

      小师弟听了,再抱抱拳,像来时一般如飓风席卷而去。

      有趣,我咯咯笑起来问欢嫂:“为啥他脸皮儿这么薄?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比他更容易脸红之人。”

      欢嫂吃吃笑了:“因为你总是跟着少爷。”

      师父咳嗽道:“欢嫂,你该去做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蚀心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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