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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免费续碗 ...


  •   忠叔真是天地之间一朵奇男子。我以手支颐守在床榻前,看师父浅浅淡淡地睡着,眉头微蹙,盯着他只等他说梦话泄露机密,半日没有消息,遂放弃。穷极无聊拣起他那卷经书读,不一会儿头脑发胀,败兴弃之。天刚亮透,我把蜡烛一吹,那撼天动地的鼾声竟随即像关闸似的停止了!

      有句话叫做一觉睡到大天亮,大概到了忠叔这里,就是一呼噜打到大天亮了。

      谁知他鼾声才停,师父竟也皱皱眉头,缓启星目,我心下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约好了呢。
      我看看他,打个哈欠:“苏禽兽,睡得好吗?”

      他皱着眉:“不好么。为师整晚梦到,自己因为不孝不悌而身受天罚,焦雷一个接一个打在我这肉体凡胎,也不甚疼,却又动不了逃不掉…熬了数十个时辰后云开月明,雷震子收工,临走前对为师道:你自由了。”顿了顿抬眼瞥我:“那雷神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在此受了些刑,损伤了元神,叫你的女弟子好好给你做几顿补补营养。”

      天罚?该啊禽兽!我呵呵道:“好一个善良的雷公啊!”

      他爬起来,正衣冠道:“为师也这么觉得。”

      些微洗漱过,师徒二人出门适逢忠叔赶着马车伸脖瞪眼四处张望,但见他精神充沛,面泛红光,而周围有些眼圈乌黑头顶鸡窝的行人,都用异常警惕的目光瞪忠叔,满满的恨意从眼角侧漏,却又尽量挤到路边瑟缩着,离他有一射之地。

      视线与我相交时,忠叔眼睛亮了一亮,往马臀上狠拍了几拍,一人二马一车踏着纷扬尘土逶迤往我们这边来了。

      走到近前,老先生大惑不解道:“奇哉怪也,公子二人为何不宿在来福客栈,却从这里冒出来?还有啊,我醒来时一个人都没有,吓得我,还以为此地遭了土匪,被屠城了哩。出门套了马,行了二里多地才渐渐有人。”又朝我溜了几眼,嘿嘿道:“街上好几处贴的有小公子的女装画像,俊得很,只是我急着找你们,那字又太小,没来得及看…”凑近了挤眼道:“小公子,你该不会,是皇宫里出逃私奔的公主吧?”

      私奔…

      大兴朝的民风确实开放又彪悍,一把年纪如忠叔这样的老大爷都惦记着私奔此类风流韵事。
      我被晨风卷过的细沙呛了呛,凌乱地伸出一双细瘦的爪子比给他瞧:“这像是公主的手吗?有这么寒酸的公主吗?告诉你实话,我是江洋大盗,现在满江湖悬赏缉拿!”

      忠叔嗤一声,做出个“你玩我?”的表情。

      师父摇着扇子,朝忠叔微微笑:“忠叔,您老人家赶车之前在哪里高就?”

      忠叔“咦?”了声,咂嘴道:“我之前在山里放牛的。有一日这马车行的老板路过遇见了我,他喜欢牛,看上了我的牛,要买。我和他说,这是我的命根子啊,你买了去,我没有营生了,你给我安排个事干,能赚银子能打发时间,我就把牛卖给你,马车行的老板问我会赶马车吗,我说会啊会赶牛就能赶马,牛马都是一理,畜生嘛,呵呵。这不,第一天上工就遇到小公子来雇车…”

      我揉着额头建议:“吃了早饭快上车吧,今晚好到扶稷山了。”

      师父依旧站着不动,问忠叔道:“忠叔,之前你住的地方特别安静吧?”

      忠叔哈哈两声,朝师父竖起一根大拇指:“公子料事如神!我住的那座山叫八风山,山里有个村庄叫小河庄,我初到那里时很繁华啊,人丁兴旺,牛马繁多,谁知不出几日,众人众牛马都纷纷消失了!只剩我一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轮着他们的屋子住,竟好,那山上反正没个鸟兽出没的,安安静静,很是清幽呐…”

      师父微笑着点点头,摇着扇子领我们走向一个生意兴隆的小面摊,面摊虽是个凉棚搭就,好在桌椅碗筷看来颇为整洁,老板是个青年小伙,身量偏矮,长着张紫棠国字脸,挺精神,忠叔首先冲上去逮住他问:“你们这里都有些甚?”

      小老板将揪着自己衣襟的大手掰开,拍了拍,整了整,瓮声道:“酸辣面,鸡丝面,肉丸面,红烧牛肉面。”

      忠叔点头:“只有面不卖粥吗?”

      小老板指着旁边紧邻的粥饼摊上一个大大的“粥”字:“彼处有,此处无。”

      忠叔哦了一声:“那有素面吗?”

      小老板面无表情:“有。”

      忠叔嘿嘿笑起来:“可以加个煎蛋吗?”

      小老板瞥着一旁跃跃欲食的众客官,按捺道:“客官你若是要蛋,小摊可以给你现煎。”

      忠叔点头:“哦不必了,我就问问,给我来碗肉丸面。”

      那紫棠脸本就红得艳若桃李,此刻倏然更红三分。

      我连忙走上去道:“老板,两碗素面。”

      小老板艰难地咽了咽,转身下面。

      找了张空桌子三人鼎立而坐,用茶水洗了洗筷子。上面条的速度竟快,并不为满座的等待所累。我尝了尝,问苏禽兽:“味道好吗?”

      苏禽兽挑起一根面仪态万方地吸进嘴里,笑了笑:“自然不及爱徒手艺远矣。”
      哼。

      忠叔呼噜呼噜吃完,把汤也喝掉大半,放下筷子,抹了嘴便唤小摊老板,做个举手发言的样子,不知又作什么新主意。

      小老板蹭了半天,各张桌子绕了一圈才缓缓蹭了过来。

      忠叔劈头问:“店家,可以免费续碗吗?”

      那青年闻言呵呵一笑,将肩上的破毛巾帕子重新搭一搭:“想得美。”

      忠叔呜咽一声,期期艾艾看向我师父。

      小眼神把我吓得一抖。

      你若是见过一坨黑炭甫一翻眼白装可怜,也会震惊的。毕竟太不相宜了。

      师父显然也有被威慑到,咳嗽一声:“烦请再来一碗。”

      三人吃毕早饭,拟走一段距离消消食再登车上路,忠叔朝那小面摊回望了不下十数次。师父打趣道:“忠叔,把你留在那面摊可好?”

      忠叔讶然:“留在那里?做什么?”

      师父道:“我看你甚是舍不得那面摊小老板。”

      忠叔嘿嘿几声:“我只是觉得他很面善,像是故人,久别重逢的感觉。”

      我道:“说不定你们前世有很深的渊源呢。不如你还是留下吧,速速拜堂成亲,别为了给我们赶车这种小事耽误如此金玉良缘。”

      忠叔恨了一声:“你们师徒玩儿我呢!?男人和男人…我不好这口。再说了,他那个小破面棚,看看也知道没什么产业,我就要跟,也跟苏公子啊,苏公子一看就是有钱人。”

      师父狠命一栽,被我险险扶住。他喘口气:“扶为师上车。”

      我心里笑出声来,苏禽兽,恶人自有恶人磨。

      一路无话,那两匹马似乎是受了忠叔昨晚一夜摧残,心里无限抑郁不快要通过奔跑发泄出来似的,跑得出奇的快。车轱辘几转就掠过万重山。

      师父指指放在一角的众包袱:“小颜,昨日替你放血后又为忠叔鼾声所苦,为师竟未好生睡得,回山之后我先补个觉,你且把为师送予师祖的礼物送上去,再把绥方城的麻将送去给十七师伯,替为师拜见了吧。”

      我只伏在窗口眯起眼吹风,懒得理他。

      四年前第一次回山,因众师伯多是已成家的,家中有许多馋嘴小孩童,师父带了许多魔糕城的果品送给他们,马车塞得满当当,搬下来颇费了些时候,尔后他更要我挨家挨户叩门去送,他自己则推说要上师祖家去抽签,结果就抽中了做小师弟的挂名师尊。过了几日,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各处收容生活垃圾和废弃物品的地方皆是我们带回来的果品,根本未拆封,原原本本扔掉了,不由得很是伤心,便回家告诉了师父:“多浪费呀。”

      师父默了一默,接着璀璨一笑,指指门外走过的十七师伯,只见他正叼着胭脂山楂吃得津津有味呢。十七伯大喇喇走进门,嗓音洪亮道:“哎哟,四十九,难得你有心,知道你师兄我喜欢吃酸,就送了我这么些蜜饯山楂…昨天吃了有大半盒,你嫂子问我是不是怀上了!蠢娘们儿,她自己一直没怀上,想疯了吧…”

      师父眯着眼笑得像只妖狐:“嫂子和你开玩笑逗趣的,师兄你快休要当真。”

      十七师伯点头道:“自然,自然,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为兄的如何不知。”

      师父又问他:“师兄此来,可有什么事么?”

      师伯叼块新糕在嘴里,含混道:“没事,没事,就来道个谢,如今且去了。”

      第二次回山,众师伯的礼物都蠲免了,唯独十七师伯收到了我们从古风城带回的真品古风字画十来幅,他便又上我们家道谢,喝着茶咂嘴道:“四九,你知道,这字画委实的风雅,我挂在厅上也着实的增色,可你师兄我偏偏是个俗透了的人。你这礼物,白糟蹋了。”

      师父弯了眼笑得像只魅惑的狸猫:“不糟蹋。你喜欢什么样子的礼物,师弟我下次回山给你带。”

      十七师伯凑拢了来,搓着手低声的:“不瞒你,我生平不吸烟斗不酗酒,女人面前也寻常,唯独一样是我的命。”

      我见他说得郑重,忍不住凑过去低声插嘴道:“是什么呀,师伯?”

      十七师伯嘿嘿两声,双手一摊做个推倒什么的手势:“东南西北,红中!你师伯我就爱打个麻将。”

      于是便有了今次带的麻将。

      绥方城的麻将倒确是大兴朝有名的,不然谁愿意带着那么重的一盒子石头到处走。

      回头看看苏禽兽,他竟靠着马车壁睡熟了。这么一个随时活力四射爱折腾人的禽兽,竟然也有累着的时候?我起身背着手,身子前倾地凑过去悄悄打量,但见: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白玉似的脸面,轻薄的一双红唇,即使睡着时,脸上依然点缀着既似纯良又似清高的微末笑意,挺拔而不失秀致的鼻梁,长长乌黑的羽睫间或颤一颤…

      我看着看着,食指生了一丝绮念,蠢蠢欲动想上去描摹一番,抬起的爪子僵在空中半晌,终是作罢,只低叹一声,如此俊美无害的一张脸,谁能想到他是只禽兽?

      所谓人不可貌相者,正为此也。

      马车忽然一晃,睡着的禽兽往角落里歪过去,眼见就要撞上,我忍不住迈过去一步扶住了他。

      禽兽未惊醒。

      嗯,就当偿还之前他让我靠着睡觉的恩惠好了。我如此想着,无私地贡献出自己一边颈窝,将他的脸扶在肩侧,因他身量原比我高出许多的缘故,我要做出个美人在怀的风流姿态便只能勉力地支撑着。在这个高难度姿势的基础上,车轮忽而颠了颠,那颗脑袋些微一滚,两瓣温润触在我颈侧…

      我面皮一瘫,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之后脸上轰然作烧,连忙四肢乱划去推他时,却只是推不动。自己把整个脑袋都热了,脖子也不例外。挣扎扭捏了一阵,到底无法可施,只能比起先更加僵硬地半坐着,着实的费力。

      苏一世早年教导我惜福养身,须得食有时,一日三餐有一定的时候,到了进膳的点就要吃东西,除此而外不能进食。除了与我相犟比谁耐饿和看谁做饭那段时间,几乎是不需要看沙漏和日头影子他就能准时跳出来拽我去做饭,抄着手吵吃的,像个小娃娃。谁知今日他这一睡,竟没饿醒过来,连中饭都省却了。

      忠叔也一直未开口索求饮食,大概是早上吃了三碗肉丸面尚未消化的缘故吧?

      于是一路无话。

      夜色行将降临时,我们的车到达了扶稷山山脚下。

      天苍苍野茫茫,又是一年好辰光。

      车甫停,我颈窝处的脑袋轻哼了一声,动动,长睫毛刷子刷上我侧脸,他醒了。

      微微舒展,好似相当难以置信:“咦?为师竟在这种场合睡着了?”

      我眼睛遛一遛他:“嗯。”缓缓抬手不着痕迹擦了擦他方才留在我脖子上的口水印。

      他打起帘子,施施然下了车,朝大柿子树下一间房舍指了指道:“忠叔,晚上你歇在这里。此地静幽,适合你。”

      山脚那一溜房舍原本是扶稷山接待外客用的。倒并非玄清宗有意排斥外来人员,只不过有的人到了高山之上就要呼吸不畅脑壳发晕,严重时可危及生命,俗称高山症,患有高山症的病人,我们让他住在山脚,乃是出于良善的考虑。

      今次的忠叔身强体壮,断断不像患有高山症这种娇弱症候的族类,对他良善则应当让他上山住紫薇苑,然而对他必须不能良善,反倒要残忍一点,否则就是对整个扶稷山上的居民残忍了。
      这个安排,我觉得师父做得很对。

      忠叔却很有意见,连珠炮似的发问:“为什么?你们不住这?你家呢?不是这里吧?为什么不让我去你家里住?嫌弃我啊?我长得很难看吗?静幽不静幽我又无所谓,你替我做什么决定?”

      我猜想师父大抵在扶额。

      果然,半晌苏一世又道:“白日你自可以去我家,然则晚间你住这里,因我府上还有一位老姑娘,是在下的姨母,尚未有过人家,对于你这种英俊潇洒的中年有为人士很是顾忌,不愿你留宿的,所以,你…”

      忠叔道:“好啊,我接受这个安排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我师父的脸一定已经在抽了,只听他带着颤音:“你说…”

      忠叔哼了一声:“随我想住多久住多久,等我想离开的时候才离开。不然我还是要睡你家,你不让我进门,我就爬墙,睡在你姨妈房间的屋顶上!”

      我在猜师父有没有吐血。

      很显然他没有,毕竟他自己也是无赖当中的一把好手,同类遇到同类很有可能爆发出惺惺相惜之类的美好情感,说不定还会结拜成忘年之交呢,只听他用异常轻松愉快的语调答了句:“可以啊忠叔。”忽地回头断喝道:“孽徒!还不下车来!要等为师请吗?”

      我瞥向他,泪流满面:“老子被你靠得半身不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免费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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