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黄沙远上天外天》绍子衿

108、第二十四章 刚柔并济（上）

　　冷酷与深沉，似乎远比慵懒和深沉更加搭配。

　　但很可惜，旷修却属于后者。旷修寡言少语，在天外天中是出了名的。有的人认为他是心机深沉，有的人认为他是高傲冷漠，有的人认为他是木讷沉稳……大概只有熟悉他的四秘才会毫不犹豫的指出－－这是懒！

　　旷修懒并非什么也不愿意做，而是做什么都没有干劲。他一直觉得说话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因为言多必失。旷修不喜欢做多余的事情，如果说话能够避免接下来更加麻烦的事情，他当然选择开口……但是大部分的时候，他遇到的，都是开口也没用的战斗。

　　比如，此时眼前的刀宗宗主谢云流。

　　旷修蹲坐在房顶之上，一个刚刚被打晕过去的黑衣人凄惨的变成了他的坐垫。旷修盯着面前的阵势，无奈的连叹气都不想叹－－自己原本是要偷偷摸吅摸回到馆驿之中，和苏晓澈与姜听雨打声招呼，就按着墨留香的安排潜回万花谷疗伤。

　　谁料路上居然遇到了苏若剑！

　　苏若剑爱武成痴，若不是自己内伤没有痊愈，只怕现在还在被他追着交手切磋呢。虽然不用交手，但在巷子中发现的城卫尸体却是让人实在放心不下。苏若剑虽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但似乎也并不以智谋见长，自己为了洗脱嫌疑防止生变，只好详细的把自己的猜测推论和苏若剑悉数交流。这一路走来，除了分析案情，追踪凶手行踪，苏若剑也没少和自己聊起武学上的事情。

　　旷修摸不准苏若剑的脾气，也怕自己怠慢之下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所有有问必答……这一路上，旷修觉得自己好像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之前在惜玉楼和墨留香对饮之时，墨留香曾猜测此次洛阳一案有人在后面操控，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过，有能力对太子东宫图谋不轨的势力也颇为有限，如果对手最大的目的是削弱天策，那么最大的受益者无非是拥有狼牙军的安禄山和执掌神策军的杨国忠。安禄山素来居心叵测，但是之前吐蕃一事足以让他头疼很久，一时半会儿只怕无力在洛阳布局。杨国忠虽然压过李林甫，倚仗自己国舅身份权倾朝野，但他庸碌无吅能未必能算计出如此深奥的阴吅谋。

　　这些事情墨留香自然明白，他精于谋划又坐拥几乎与隐元会能力相同的情报网，显然他早已熟虑。虽然自己深信墨留香之能，但在墨留香告诉自己，这次幕后黑吅手多半是一刀流之后，自己还是有种“你会不会失算了”这样的感觉。

　　直到……自己亲眼看见了刀宗宗主，谢云流。

　　旷修原本细细谋划再行行动，却不料苏若剑就这么大大咧咧如此张扬的出现在谢云流面前，让他所有的计划全部付诸东流……旷修头疼之余，心头猛然一动－－说不定，东都这一次灾劫的变数，就落在这苏若剑身上。

　　能将墨留香装入瓮中的，必然不是寻常之人。如果说是一刀流，那么之前和四秘深有瓜葛的伊藤雅很可能就是幕后之人。伊藤雅才智武功早在当年就让四秘吃足了苦头，何况现在四秘残缺不齐，交锋起来比三年吅前更加吃亏了。虽然说墨留香这三年里武功智谋已经精进到妖孽的地步，但毕竟别人设局在前，他破吅解在后，一步一招都被人牵着鼻子走，相比分外被动。既然如此，不如打乱局面重新洗牌！这样一来，局势既不在一刀流的算计之中，也不在墨留香的计划里面，虽然双方两损，但是一刀流失去了先手的优势，等于放了一个机会给墨留香，以墨留香之能，在这样的乱中一举奠定胜局，也并非难事。

　　苏若剑为人单纯直爽，不擅计谋，单凭本能作战。这样的强手原本就不在一刀流的计划之中，何况苏若剑行吅事作风全凭自己一念之间，才不考虑什么前因后果……这样的人，只怕就是一刀流今吅晚最大的克星！

　　旷修看了看姜听雨，带着些许歉意，对他微微一笑。这个小道吅士一会儿不见，武功却进步的如此神速，倒还真让自己吃了一惊。只是姜听雨的武功虽有提升，但是和这些成名高手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特别是对敌谢云流这样宗师级别的对手，只怕是他前所未遇的压力。但是谢云流武功之高，单凭苏若剑只怕也不能取胜，若是自己没伤，从旁协助倒也罢了，现在自己伤势未愈，十成功吅力全力也就能使出五成来……如此说来，只能让姜听雨涉险援手了。

　　旷修虽然思虑甚多，但也只是在瞬息之间。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苏若剑毫无征兆的身形一动，连人带枪向谢云流突袭了过去。

　　苏若剑的速度并不算快，但是冲击所蕴含的劲道却是带出如野兽咆哮般的气流声。谢云流微微吃惊，他眼界颇高，知道苏若剑这招式全无花巧只是一味的突吅刺而已，但是这样的气势却是让他这样级别的高手也不敢小觑。这一招气势虽足，但是纯阳剑法精于以柔克刚，如果借力打力只怕就能让苏若剑受点小伤，只是……自己堂堂一派宗师，如果面对一个小辈的攻击还要如此斟酌，实在是让人笑话！

　　谢云流心头燃起好胜之念，一手扶髯，一手扬剑招架：“小子，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冲过来交手，一点礼数都没有啊。”

　　枪剑相交，双方强大的气流硬生生撞击在一起，向四周卷起一阵劲风。气流搅动谢云流的长剑，发出一阵阵不能遏制的嗡鸣。谢云流抚髯而笑，心头却微微有些惊讶，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却有着如此深厚的内功，只怕比自己年轻的时候还要强上几分！果然人才代代，后浪推前，想必不久之后，江湖上又会多上那么一段传吅奇。

　　苏若剑全力击在谢云流的剑上，虽然看似占得上风震得谢云流长剑嗡嗡作响，但自己的手腕早被反弹回来的劲道震得发吅麻。他平生遇敌无数，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硬生生接下自己的攻势还让自己吃亏的。

　　“老吅爷吅子说笑了，兵法有云‘半渡而击’，在下若是等你有了防备再打，可还有半分胜算吗？”苏若剑劲气一吐，接着反震之力让自己向后退开，和谢云流拉开距离。然后收回长枪，恭恭敬敬的对谢云流作了一揖：“如果这般托大，才是真正的不懂礼数了。”

　　谢云流见苏若剑进退自如，不卑不亢，心头多了几分喜欢。

　　苏若剑作完一揖，直起身来认真的看着谢云流：“不知道，老吅爷吅子尊姓大名。以你这样高明的武功，我曾经一定听过你的传闻呢。”

　　全程猛然一片寂静。

　　旷修揉吅着额头，无奈中竟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苏若剑爱武成痴，见到自己二话不说先打了一架。自己早该想到他根本没认出来谢云流是谁，只是听到他评论姜听雨武功时见解高明，才心吅痒难奈出手试探，过完一招还不知道面前之人到底是谁。

　　这样胡闹的心性，实在是生平仅见！

　　谢云流眉头一皱，原本以为苏若剑在嘲讽自己，但看他神色真诚不似作伪，一时倒有些拿捏不住苏若剑的意思。他正在踟蹰该不该搭理苏若剑，耳边却传来旷修的声音：“苏兄，这位是纯阳吕祖的首徒，如今刀宗宗主，人称剑魔的谢云流前辈。”

　　苏若剑恍然大悟：“难怪如此厉害，原来是三魔之一！”

　　如今江湖之中，素来有“一教两盟三魔，四家五剑六派”的说法。其中“三魔”就是指的，便是恶吅人谷谷主“雪魔”王遗风、一刀流宗主“剑魔”谢云流以及出身七秀坊的“琴魔”高绛婷。苏若剑素来对王遗风颇为尊崇，现在得见和王遗风齐名的谢云流，自然而然生出一种敬佩出来。

　　旷修看着苏若剑，心头又觉好笑又是无奈，他平日里早习惯了墨留香打点好一切，轮到自己控吅制局面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是多么累人的一件事。左右今天话已经说了不少，也不差这么一两句了：“之前我们一直尾随查找的凶手，多半就是这位前辈门下的弟吅子。”

　　谢云流闻声转过头来，这才注意到旷修。他看着旷修不由得微微有些惊讶，面前这个年轻人恰到好处的收敛着自己的气息，就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谢云流眼力极高，一眼看出此人身负内伤，但即使这样的状态面对自己，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却始终流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从容。但以这份气度而言，也算的上是极为难得了。

　　谢云流暗自叹息，中原武林人才辈出，果然远非东瀛孤岛所能企及，不由得想起来已故的弟吅子洛风，心头大有缅怀遗憾之意。他虽心有触动，但话语中却丝毫不曾显露：“你又是什么人？”

　　旷修犹豫了一下，淡淡的说：“无名之辈，前辈不必挂念。”他沉默了片刻，继续往下说：“只是前辈身为一派宗主，何必自毁声名，与这些东瀛宵小同流合污？”

　　“自毁声名？谢某如今只有恶吅名，哪里还有声名？”谢云流冷眼看了一眼旷修：“何况东瀛一刀流吅出自我手，也算得上是我门下的弟吅子。你说他们宵小之辈，哼，是将老夫至于何地？”

　　谢云流语气含怒，让周围的人都感到了一阵压力。而旷修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谢云流的不悦，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晚辈当日游历纯阳，有幸结识洛风道长……”旷修说完这个名字，曦和与姜听雨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洛风是谢云流在纯阳之时收的首徒，在谢云流不在纯阳的日子，一个人忍辱负重撑起静宗一脉，让人不得不心生佩服。只是因为种种误会，洛风丧命在紫虚真人祁进的剑下，惹得谢云流和纯阳乃至中原武林，结下了不可化解的怨仇。此时旷修提到洛风，无异于在触吅碰谢云流的伤处，怎不让人担心？

　　谢云流却并未发吅怒，只是“唔”了一声，盯着旷修，手下意识的放在了剑柄之上。

　　旷修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追忆什么，半晌才幽幽开口：“果然只有那样的光风霁月，才配得上静虚弟吅子吧。”

　　谢云流闻言一怔，轻轻低头，自言自语的唤了一声：“风儿。”

　　柳生葵真闻言暗吃一惊，他奉命借助北邙六鬼的力量潜入洛阳城中。在府衙内应引发吅骚吅乱之时，利吅用城门守备虚弱里应外合引入城外的一刀流势力。他原本打算借助北邙六鬼的势力把控西市，一来在民居之中放置引火之物，随时准备点火烧城，制吅造混乱；二来利吅用这些混混的风言风语探听消息布散谣言，作为一刀流长久的眼线。伊藤雅虽然给自己百般交代，但事到临头却有三处变数。

　　第一个变数，他没料到柳大鬼那般没用，因为他的纵意妄为让北邙六鬼内讧，反而让节外生枝的左小薰建了个大吅便宜，让原本握在手中的西市变成现在这局面。

　　第二个变数，他没想到在自己赶到西市进行补救之时，西市之中早就被曦和、小鱼一通乱闹弄的天翻地覆，藏在摊位附近的引火之物被这场闹腾扯得七零吅八落。

　　这第三个变数，却是……谢云流！

　　谢云流虽然身为一刀流师范，但和一刀流弟吅子却并无太深瓜葛。一刀流中虽仰慕谢云流高明的武功，但归根结底还是听命于藤原广嗣。之前谢云流返回中原，藤原广嗣为了不让谢云流背离一刀流，接连用计离间，终于让谢云流和中原武林有了化不开的误会。洛风之死虽然不是一刀流所为，却完全是因为他们的计划而起，而且计划之中对谢云流静虚一脉的弟吅子也多有得罪……经此之后，藤原广嗣和谢云流的关系就颇为紧张。若非谢云流想借力一刀流帮助好友李重茂重登皇位，而藤原广嗣又期待谢云流的绝世武功能为自己所有，只怕两人早就分道扬镳。

　　谢云流虽有刀宗宗主的名头，但实则并不听藤原广嗣的调令。此次洛阳之局完全是伊藤雅一手操办，事情将成之时，却不知为何谢云流突然现身，参与到这个计划之中。伊藤雅又喜又疑，喜的是以谢云流的武功威名确为强助，疑的是他无缘无故为何大发吅热心……面对谢云流这般暧昧的态度，伊藤雅原本也没指望他真的能出手帮助自己，只是将其排到府衙打算震慑敌方，但谢云流……

　　为何莫名其妙的站在西市？

　　谢云流吅出现连挫敌人威风，并没有让一刀流占据主动。反而由于他的出现，让柳生葵真全然不敢妄动，既不敢屠戮街道也不敢肆意纵火，处处受到辖制。虽说谢云流站在一刀流一方出手，但他对姜听雨的态度也是指点之意胜过敌对之意，让柳生葵真不免担心，此老出现在这里究竟是来助力还是来搅局。

　　旷修刚刚一席话，说的分外妥当。不但以一言抬举了谢云流的爱徒，更是不动声色的夸赞了静虚一脉，让谢云流颇为受用。除此之外，这简单的两句话，还将谢云流和一刀流立场分开，不是离间胜似离间。

　　柳生葵真苦着脸看着旷修，洛阳城中卧虎藏龙，除了刚刚横空杀出的苏若剑，竟然还有这样言辞厉害的人物！

　　旷修若知道柳生葵真在心底暗叹他言辞犀利，只怕都要笑出声来。旷修在四秘之中素来以寡言少语闻名，言语如刀、字字诛心原本是墨留香惯干的事情。旷修耳读目染之下，照样学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加上他话语寡少，留下大量潜在含义也不解释，留着听者自己琢磨，反倒更加让人在意。

　　特别是谢云流这样的人物。

　　谢云流沉吟一会儿，抬起头看看苏若剑又看看旷修，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目光扫视全程，终究落在柳生葵真身上：“柳生。”

　　柳生葵真听到谢云流呼唤自己，连忙向前一步，用生硬的汉化应了句：“师范请说。”

　　“老夫今日心血来吅潮，想要考校考校这些狂吅妄后辈的本事。”谢云流白眉一挑，流露吅出不怒而威的霸气：“你的事情往后放放，别坏了老夫的兴致。”

　　柳生葵真又惊又喜，惊的是刚刚已经暗自告诉了谢云流自己要放火屠街，此时谢云流让自己暂缓，不知会不会坏了伊藤雅的计划；喜的是谢云流武功之高，天下无人不知，如果他肯出手对付面前这苏若剑，己方倒是能避免很多伤亡。

　　刚刚苏若剑出手太过凌厉，让柳生葵真隐隐有种如果谢云流不管，自己一方也无力对抗的无力感。既然谢云流有心接手，他自然欢喜，将之前对谢云流的顾忌悉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而且他心中也有盘算，如果谢云流一旦出手，自然专注在苏若剑身上，他大可以借机对付左小薰等人，从而灭吅口目击者，为之后放火烧街做准备。

　　苏若剑爱武成痴，见谢云流主动搦战自然求之不得，兴冲冲的应了一声。旷修看着又好笑又敬佩，苏若剑明知自己不敌谢云流，却依然毫无惧色，这样的一个人，除了说他胡闹之外，只能由心底赞叹一句－－这十小恶吅人之首，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