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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No.20 唐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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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泽阳是个细心且体贴的男人,至少对女人来说,这一点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当雷紫月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而她习以为常。
“哥。”她穿着件藕荷色的吊带睡衣,斜靠在门口,经过水蒸气的呵护,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看起来像玉一样光润柔滑,她右手握住搭在肩上的白色浴巾的一端,十分随意地擦着发梢。
“床铺好了,被子也套好了,室温二十六度,大小姐吹干头发可以直接就寝了。”
“你给我吹嘛。”她嘟起樱桃小嘴,像孩子般撒娇。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应说:“好。”
镜子上氤氲着一片白茫茫的雾,雷紫月看着里面模糊的他还有自己,唇瓣有些颤抖,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心慌的沉默,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紫色如缎的秀发滑过指间,雷泽阳关掉了电吹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已经吹干了,差不多可以睡了。”
“谁要能嫁给你,准是积了八辈子的德。”
“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像倒了八辈子霉的感觉?”他一边轻笑着说,一边将电吹风放回卫生间的柜子里。
“哥。”
“嗯?”他微微侧身,猝不及防地被她在脸上亲了一口,耳畔清脆而响亮的一声,让他有些怔住,只见她眉眼弯弯地说:“晚安。”
“晚安。”婀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他抬手,指腹擦过脸颊,然后关了卫生间的灯。
这深沉的夜对雷紫月来说,注定无眠。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但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曾以为远在天涯的幸福,在那一刻走到了身前,然而没等她伸手捉住,又突然间飞回了天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看见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女孩子,她便忍不住生气,忍不住嫉妒,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发现,原来这种反应叫做喜欢。是的,她喜欢上了自己的哥哥……
门把手被人轻轻按下,露出一道黑色的缝隙,越来越大,她望见廊间亮着的灯,赤脚走了出来。他站在阳台上,指间星火明灭,有朔风呼啸,从半人宽的门缝里漏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白光自他掌心亮起,他熟练地摁灭还剩了大半截的烟,接通了电话。
雷紫月第一次见到他握着手机等一个人的电话,隔着一层单薄的玻璃,她看着外面男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种不真实的味道。
“回家了?嗯,没有……什么?那我开车回去接你……我很冷静的,我只是担心你跟姓方的小子太有缘分……没有,紫月今天来我们家了。”
听到他说“我们家”三个字,她心口不由一紧。从小到大,他跟她才是我们,他突然跟别人成了我们,那她呢?
“紧张什么,我觉得你应该见见她,正式的,以她嫂子的身份……是啊,我十分着急,并热切地想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孟京心他们不算……偷偷摸摸不是办法,我终有一天是要娶你过门的,筱筱……”
雷泽阳后面说了些什么,雷紫月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停留在耳边最后的音符,是那个熟悉的称呼——筱筱。世上同名同姓的人都可以找出一大堆来,更何况只是一个发音相同的昵称?可她偏偏就想到了那个女孩,那个分享了她的童年,知道了她的秘密的女孩。
冬夜的风把他修长的手指冻得冰冷,与她互道晚安后,他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着的房门。
这虽然不是谁的错,但总得有人来承担后果。
大年初五的下午,程筱在火车上拨了雷泽阳的电话,然后确认了雷紫月还在的消息,她哀叹了一口气,好看的细眉皱到了一起。“紫月一定觉得我骗了她,怎么办……”
“总有那么一天,逃避不了的,除非你这辈子都不嫁我了。”
她忙肯定说:“要嫁的。”好吧,在这个问题上,她不存在什么尊严。
“那不就成了。”
“我好怕她恨我。”
听她有气无力的声音,雷泽阳再一次提议道:“我提前跟她说吧?”
“别,还是我见面跟她说吧,至少态度上显得诚恳一点,将来获得原谅也容易一点。”
不等雷泽阳回答,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他响起:“哥。”
雷泽阳转身看见雷紫月憔悴地站在门边,倒也没有心虚之类的情绪,只是关心地问:“不是说不舒服么,怎么不多睡会儿?”
“刚妈打电话来,家里出了点事儿,叫我回去。”
“什么事儿?”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角,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说:“唐毅找到家里边儿去了。”
“然后呢?”
见他骤然郑重的表情,她不甚在意地摇头说:“他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只是想见见我,其实吧,这也不算个事儿,不过妈觉得我是当事人,不管怎么样,都该回去跟他说清楚。”
“我待会儿打给你。”
火车上有点吵,程筱并没有听到那边的对话,只知道他现在应该是遇到了一件十分重要并且迫切地事情,乖乖地应说:“好的。”
“不是说和平分手了的吗?”
“是挺和平的。”她抿着嘴,面容苍白地笑了笑,柔软的秀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没有一哭二闹,也没有冤冤相报,不过是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证实了他先前所有的猜想。”
不等他开口,她又说:“待会儿不是要去接你女朋友么?顺带送我去车站。”即便走到万念俱灰那一步,她始终还是不愿开口叫一声嫂子。
简单收拾好行李后,雷泽阳开车把雷紫月送到了火车站,离程筱到站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八分钟。
“你这个状态我很不放心,有事儿给我电话。”
雷紫月轻“嗯”一声,淡然一笑,心中却是苦涩。若是换做以前,他一定会亲自把自己送到A市,可现在,他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他,有个女人分走了他的关怀他的爱,只施舍般留下一点,让自己不会显得太寒碜。
上车后,她换了张卡,拨通了唐毅的电话,对方很快接了,她说:“别纠缠了,我好累。”
“我跟于果真的没什么。”
“你们有什么也无所谓,这不是气话,是我先变心了,你怨我吧。”
“紫月,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只想跟你好好谈谈。”
车厢交接处的轰隆声涌进她的双耳,她忽而觉得有些心烦意乱,打断道:“我承认,我是喜欢过你,但我一直爱着他。”
喜欢过你,爱着他……
雷紫月回到家后,唐毅已经离开了,张苑珍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听到开门声后,侧脸望向了自己的女儿,表情淡然。
“妈。”她停了下来,将箱子靠在脚边,吸了吸被寒风冻红的小鼻子。
“你生病了?”
“我有事儿想跟你说。”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表现得镇定一些,然而起伏的胸口出卖了她的情绪,她十分紧张,紧张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好像上面压了一个集装箱那么重的东西。
“什么事儿?”
她紧紧捏着箱子拉杆的把手说:“我跟唐毅分手,是因为爱上了别的男人,这个男人是我哥哥,不是亲哥哥。”
张苑珍整个人一怔,如遭雷击,却又像是幻觉般,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了最初的冷淡与平静。渐渐的,她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似有些怨愤,有些凄婉,又有些怀念。
雷紫月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此刻在想什么,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母亲的回应,斥责,说教,或者单纯的痛心,哪怕打她一巴掌,也好过自己一个人承受这场感情的所有。可张苑珍什么也没做,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自己的女儿一眼。
过了许久,她敛尽情绪,缓缓开了口:“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故事要说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年代,有这么一位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相貌颇佳,知书达理,只是她出生时正值抗日战争,国内动荡不安,小姐家道中落,父亲弃笔投戎,战死疆场,留下母亲和老仆变卖祖产,将她拉扯长大,直待有朝一日出落得亭亭玉立,求亲的人险些将门槛踏破。
新时代的观念洒满了中华大地,婚嫁不再仅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任由母亲说出了花儿来,也坚持不肯嫁人,只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他,那个小时候偷热红薯给她吃的他。偏偏他出身不太好,母亲又自诩书香世家之人,始终不肯同意这门亲事。直至那个秋天,她心不在焉地走在街上,险些被一辆黑色的汽车撞到,从此跟她后半生的伴侣定下姻缘。
一见倾心,再见下聘,男人位高权重,母亲一锤定音,她只得委曲求全。
因为她身体不太好的关系,过门五年之后,她才生下了一个女婴,并且在难产中死去,母女两人甚至连见都没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