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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No.21 往事 雷妈妈讲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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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意义上来说,张苑珍说的应该是两个故事,偏偏一段人生的开始紧紧承接着一段人生的故去,所以也可以看作一个稍长的故事吧。
她是在大院里出生的姑娘,母亲难产而死,又因为严厉的父亲总忙于工作,她算是跟着保姆长大的。缺失父母陪伴的她,并未变得孤僻,反是在保姆的宠溺下,活得天真烂漫,甚而有些调皮捣蛋,她掐过别人窗台上花,跟院子里的皮孩子打过架,还逃过学,她也被人抢过书包,扯过辫子。
她就这么哭哭笑笑、疯疯癫癫地长到了十六岁,然后有一天在父亲工作的小楼下,被一个荷枪实弹的警卫给拦了下来。
看着那双冷毅的眉眼,骄横惯了的小姑娘当然不服输,院子里比她高一头的男孩儿她都敢揍,怎么会甘心被一个小警卫拦下来,讲理不成,直接动手,好歹也是从小跟在男孩子屁股后面打过架的人,初中以后,同龄人里面就只有她揍别人的份儿了。可没想到对方出手干净利落,两下便擒住了她。
后来父亲的秘书走出来,瞧见两人在门口上演全武行,登时吓了一跳,忙呵斥警卫说这是张首长家的小姐,你怎么敢动手!
之后的两年多时光里,她一直把这事儿当作人生最大的耻辱,于是隔三差五地就去挑衅那个小警卫,誓要找回场子。哪知自打知晓了她的身份,不管对方如何捉弄或挑衅,他都目不斜视、不动如山,完美地展现出了一个军人的素质。
十九岁那一年,她终于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恪尽职守的小警卫。她轻松地弄到了他的执勤表,有事没事就往机关跑,直到那天下午,父亲负手从楼上下来,不由分说地命人把她塞进车里。
原来父亲在一个星期前便知道了这件事,也许他当时在“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上犹豫过很久,但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底坚定了他的想法——女儿倾心的人,居然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也许当年妻子的死,多多少少和那个男人有些关系,所以父亲不光要阻止他们在一起,还动用手段,把他往最危险的地方调,毁了他的前程,拿走他的生命。
她想起铁盒子里的日记本,扉页被人撕去一小半,只剩下两个孤单的姓氏——舒、杨。也许是他买来赠与她的,写了收赠人的姓名,也许是她想让两个人的名字紧紧相依,自己添了墨笔,却又不知后来发生过什么,毁去了半页笔迹,半页故事。
时光的碎片,被草草记录在几页泛黄的纸上,埋在箱底,蒙尽尘埃。过往随着死亡逝去,记忆随着时间模糊,或许当初有人知道一些细节,却也对此讳莫如深。
故事太单薄,单薄得只倾诉出了母亲的一腔爱恋,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两心相知,有没有两情相悦……上一辈的事,她无力回溯,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故事里,是一厢情愿的结局。
因为小警卫结婚了,跟另一个女人。他的结婚的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跟父亲誓死抗争着的她的脸上,很痛,痛彻心扉。可是千算万算,她的父亲还是算错了,他没有料到,那个到死都在低眉顺从的女人,生出来的女儿会如此倔强!
“别以为我会就此认输!我会等下去,等他娶我,直到我死。”
不过后来她没能实现这句宣言,因为他先于她死了,在一次暴乱里,被流弹击中了头部,当场死亡。他的骨灰被送回来时,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怀胎六月,大腹便便,一脸惨淡,哭都没来得及哭出声,便晕倒在地。
她踩着黑色的高跟鞋,穿过人群,在众人不解与惊讶的目光中,伸出双手,接过了他的骨灰盒。望着漆黑的木盒,她微微蹙眉,思考该何如跟他打招呼,是应该说好久不见呢,还是说你回来了呢?
两个月后,他心如死灰的发妻,在了手术台上阖眼而去,索性孩子救了过来。听闻丧讯时她没哭,到车站接他时她也没哭,自打他结婚那天哭过以后,她便再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然而当她驱车赶到医院,从护士手中接过那个瘦弱的早产儿时,她终于哭了出来。
她收养了那个孩子,以被赶出家门为代价,而后为了活下去,她跟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男人结了婚。
尾音落下,雷紫月在母亲稍显冗长的故事面前,完完全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到张苑珍起身,她才突然开口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想以后让这故事跟我一起消失而已。”
话题就此打住,而她的情绪似乎还在深陷在那段回忆里,在那栋气场肃穆的小楼前,在那片轻柔欢畅的春风中,在他的眉眼里……
对不起同志,请出示证件。
什么证件?
工作证或者临时出入证。
都没有呢?
那你不能进去。
如果我偏要进去呢?
我会拦住你。
……
小警卫,我又来了。
喂,我没有证件,你怎么不拦住我呀?
杨泽,我在跟你说话呢!
……
程筱左手拖着箱子,右手拎着袋子,肩上挎着小包,有些吃力地从里面走出来,刚把车票放进口袋,重达十斤的袋子已经被一只冻得微红的手接了过去,然后是行李箱的拉杆,也到了那人手中。
看着数日未见、朝思暮想的脸,她耸了耸泛红的小鼻头,遮在围巾下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路上错车等了一会儿,你冻坏了吧?”
“嗯,冻坏了。”雷泽阳把行李箱和袋子换到一只手上,突然停下步子牵住了她。“要你亲一下才能修好。”
程筱眯了眯眼:“脑子也一起冻坏了吧?”
闻言,他捏了捏她藏在毛绒手套里的小手,神色收拢,露出一副严肃而郑重的表情。“以后少跟薛诚他们一块儿聊天。”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什么的,真是太可怕了。
窗外北风呼号,数不清的车辆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磨盘里,一点一点地往前磨,这几天的火车站还真不是一般的堵,好在两人并不赶时间。享受着车上温暖的空调,程筱打了个电话回家报平安后,提起了雷紫月。
然后,她从雷泽阳那里听到了一个劲爆的消息——“我跟紫月,不是亲兄妹。”
“啊?”
“我是抱养来的孩子。”
听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时,程筱感觉心口被人狠狠地压了一下似的,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但又什么都没抓住,微怔之后,她像是已经消化了这条讯息,歪着脑袋道:“阿姨眼光也太好了一点吧,一抱就抱个这么帅的,简直是买彩票要中五百万的节奏啊!”
雷泽阳单手打着方向盘,侧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有些揣摩不住他的情绪,只觉得气氛怪怪的,下意识地想要转移话题,但又不想转得太不自然,不由一时嘴快联系起最开始的事情来。“那紫月知道吗?”
“知道。”他回答得快而简洁。
她迟疑了一下小声问:“你怎么啦?”
听她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他忍住把笑意挂到脸上的冲动,神色颇为严肃地看着她,一板一眼地说:“刚冻坏了,你自己不修的。”
……
“我说过,重心不要放在这些延伸品上,关键是技术开发……明天的会议上我想看到一份完整的企划。”程筱进办公室的时候,沈宁正在讲电话。
“沈总,这是明天的行程安排。”她将一页打印纸放在桌上,比起电子文档,沈宁更喜欢看纸质版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方便他做各种注记。
沈宁捏着打印纸的一角,在上面草草地扫了一遍,语气随意地问:“你明天下班后有没有空?”
“有。”
“陪我吃个晚餐。”
“嗯,大概几点?准备什么菜式?要邀请哪些人?”
他将目光从行程时间表上抬起来,看着拿着本子正准备做记录的程筱,眉梢若有似无地挑了一下。“就你和我。”
手上顿了一下,她轻轻“啊”了一声,大大的眼睛里,透着惊讶与不解。
“算加班。”他神情淡静,薄唇微启,却没有无意识到,自己正用食指关节敲着光滑的桌面。
“好,那您想吃什么菜?”、
“你定吧。”说完,他从旁边抽出一个文件夹,垂首翻看了起来,这一系列的动作无一不在向程筱透露一个讯息——该话题到此为止,不要再说废话。
直到程筱合上记事本出去后,他原本专注的目光突然顿住,英挺的眉一结,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味道,仿佛被春风吹皱的水,煞是好看。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邀她共进晚餐,也许……是因为过两个星期要回待台湾一段时间?
然后他思考起一个从前一直没有被放在心上的问题: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回了台湾,总公司派遣其他人来接手这边的事情,她该怎么安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