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汉记》纪杭之

6、长安京华

　　阿娡正要拉她见过李氏，见她这般便急急问缘故。儿姁却又背过身去，再不言语，待她见了这位老姑，行了礼后，更是把适才的热闹心消减了大半。

　　阿娡见她这般，也只好按下不提，两人一时便告辞出了太子府，回槐里的路上，儿姁把额头抵在车壁上，只顾出神，面上却有些晕红，阿娡想到刚刚带着儿姁过来的”周小将军“，心下顿时明了。
　　及至回了家，却见门前白素一片，嘈杂声，哭叫声响成一片，人影憧憧。阿娡脚下一软，恍惚间听见一句“王大兄弟去了”，已是跪倒在地。
　　儿姁冲进屋里，眼见着王仲被人抬着入了棺，眼上涌上热泪，人像是吓住了不停地大叫”阿姐——阿姐——阿娡！”扭头去寻阿娡，臧儿过去一把搂住按在怀里抚慰，门外还跪在地上的阿娡看着门里的景象，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丝声音也没有，眼泪淌到手背，还以为是雨水。金王孙站在她身侧，看着阿娡的眼泪，递出去的手巾收了回来。他不敢看阿娡的眼睛，一直都不敢，那里面含着太多，那是他自己不愿意看到的。

　　文皇帝后元元年，阿娡失去了父亲。
　　这一年，她把自己嫁了出去。她在金家的生活简单平常，只是不用再下地干活，每日早起，梳头，服侍丈夫，然后见过公公婆婆，陪几个小姑子纺线做针线，晚上提着灯在门廊前等丈夫从私学里回来，日复一日。臧儿很少过来，都是儿姁一个人坐车过来，两个人坐着也并不热络，空气里漫着雕花家具的陈旧味儿，阿娡常常走神。七夕前几日，儿姁来看她，临走的时候和金王孙碰上，儿姁低低叫了声“姐夫”，金王孙半晌不应，待人走远了，才轻轻“嗯”了一声。晚间躺在榻上，阿娡睁着眼睛，窗格外的星星闪烁，亮的惊人，又是一年的乞巧节，槐里待嫁的姑娘们聚成一堆，纺线绣花，穿针纳鞋，夜晚繁星点点，女孩子们眉间描上的黛青和嘴唇上涂抹的胭脂色泽，像她如今身上穿的锦织花纹一样，美而疏离。
　　金王孙看着妻子的侧脸，突然说了句“回家里一趟去吧，去看看，后日再回来。”
　　阿娡楞住，垂下眼帘，半晌说“好”
　　次日见过了婆婆，金大妇瞅着阿娡缓缓说“也该回去一趟，带几匹好布并针线过去，同你妹妹过个节，你母亲的事......你若是能劝便劝劝，如今也闹得太不像话了。''
　　阿娡听到这里，心下一冷，回道”母亲说的事，我记下了。”金大妇看她脸色，也并不再说。

　　阿娡回了家里，儿姁坐在外间，臧儿却在屋里翻箱倒柜不知做什么，见了阿娡，恍惚愣了下神，才道”哎呀呀，你还知道回来！我只当你进了金屋，再不认我这个亲娘了！”说着便气凑起来，阿娡冷眼瞅着，想到自己回门时的凄凉光景，王信要娶亲纳彩，家里忙的上上下下，接过的茶浮着一层猪油，她盯着家里白茫茫一片的还未收起来的孝服，摸摸出门回去金家。晚上做梦梦见父亲年轻时的模样，憨厚老实，年轻有力，和病重时躺在炕上的男人判若两人，醒来时满脸是泪，一旁的王孙睡得很实。
　　“女儿回来看看，陪儿姁过七夕。”阿娡缓缓说。
　　“我晓得，你是为了你妹妹，也好，再过些日子，见面也难。”臧儿把捻在手里的针往烛上一烫，缝一件新袍子，嘴角上扬，意味不明。
　　“是要出远门吗，这时候收拾这些，带着儿姁到去哪儿，母亲只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吗？”阿娡心酸难忍，扬高了声音看着臧儿，儿姁在外屋坐着，掂在手心的碧玉簪子突地跌在地上，碎成两段。
　　臧儿起身出来看，骂道：“好东西搁在你手里就是要烂！我辛苦了这些年好容易能享些清福，一个两个都来祸害我！”
　　阿娡听着，指尖掐着袖管儿，颤着声道“母亲是收了长陵田家的彩礼，嫁给田家四郎么？”
　　儿姁给臧儿指着脸骂，听了长姐的话，刻薄道：“阿姐如今是安稳了，和金王孙两个再和睦不过了，当初一脸苦相不愿嫁，如今又如何呢？可见母亲的眼光还是好的。”阿娡愣住，紧紧盯着着儿姁道：“她是要带着你一起过去？还是，一家子都过去？”

　　臧儿听了这话，缓缓笑着说:”你方才说我没把你这个女儿放在心上，我说闺女大了，我就是想管，也有心无力。你如今也嫁了一年多，你婆婆只等着你的肚子。我是个俗人，只爱今日，不管他朝，自问不亏待你什么。我嫁到长陵去，为你，为你妹妹，都是好事。我自己喜欢，你也不必教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