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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安京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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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然黯然,春正发生,温风似酒,朋契如金。——《庄子》
且道阿娡怔怔看那雅俊背影远了。
儿姁一旁奇道“阿姐怔怔地瞅甚?我瞧这地方只怕不是你我能擅进的,还是另寻个法子的好。”
阿娡连忙称是,两人便绕过正门,向南边儿顺着墙走过去,那府墙巍峨耸立,青砖灰瓦,檐顶重重,一线滑开,角上坐着不知是什么奇兽,有欲振翅高飞之意,儿姁奇道
“我听母亲说,她年幼时在岐山老家,也有这样大大的房子,房顶上立着吻兽,想来便是它了。”阿娡笑她傻气,
回道“这里是太子府邸,皇室宗族,只怕岐山是也比不上的,那物什是朱雀,乃是四方神物里的一宗,另有青龙,白虎,玄武三样神兽,有镇守四方之意。”
儿姁不采她,自顾自往前去了。且说两人正一前一后打量着,正撞上一队卫兵迎面过来,那打头的上前道“尔等作何,无事速离。”
阿娡正想张嘴分辨,却未看清这人的样貌,遮在画檐底下的照影里显得郁郁,便对那影子道
“我们到这里来,是要寻一位故亲的,原是在织室做事,后来也不知什么缘故,到了这里来。她有一个儿子,唤作李息,自小卖入府中为奴,您要是知道他....."
话未道完,那一列里便有小兵拿手一指她身后的角门道”姑娘从这里进去,报李妈妈的名字,便可寻着了,这里是家奴子住的院子,与□□不干碍的”
阿娡正要再问,方才那郁郁人影已领着卫队走远了。阿娡正要去寻儿姁,却见她已进了门里去,连忙跟上。
一时转了进去,便见杂杂闹闹的景象,人头攒动,洗衣的有,打水的有,纺布的有,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妇人。阿娡顾不上寻儿姁,问了人,便在人堆里找到她那位从未谋面的姑姑,正坐在房前的小榻上纳鞋,待走前了看,两下对视,大有熟稔之感。阿娡报了来历,那李氏已是潸然泪下,一时又把阿娡往房里请,进了房里,阿娡环顾四周,只见箱笼桌榻,帘幕帷帐,样样齐全不说,倶是精致细巧之物,房里更焚着香,足见主人气质。李氏请了阿娡入席,一时转出个小童奉了茶来,阿娡更是惊异,想起先前在织室外那妇人说”你哥哥遇上了贵人”之语,不禁有些忐忑起来,正要询问,李氏已开了口:“我是个无根无缘之人,自打出了槐里,便再没回去过,你爷奶去的早,你父亲也分了出去......况自家的事也不好看,我又是个硬心的石人,在织室里给人涤布上机,外里看着体面,为宫里贵人忙碌,内里的苦也只有我自己知道。好好歹歹把息儿放在这里教养了出来。原先还是惠皇帝时,这府邸已然有了,宫里一面派了人来,一面又在外头招人,我心一狠,把息儿送了来,却不想他也有自己的造化,并未做那服侍人的活计,只是跟着一队军士操练,过了两年和一队年纪相仿的进了宫里去,我那时在织室,也不知道这里头的故事了......”
讲到这里,李氏歇了歇,啜了口茶,脸上漫出一股悲喜莫辨的情绪来,阿娡揣度她的意思,细下一想,李息进宫去的年月正是今上昔年还是皇子时往代地去的时候,那时阿娡年纪还小,只知道没过几年,这位代王就已入主关中了,那时长安城里乱作一团,槐里也不大太平,到处有兵士赶着“诛吕氏”,寻常人家姓吕的也都改姓,怕牵扯上什么祸事。正思量着,忽见李氏脸上带笑瞅着自己,心里有些发突,
继听她道“多亏我那哥哥遣了你来看我,我很是感念他,也代我向你父母亲问好。你长这么大,统共只见了一面,还是满月儿的时候,如今我的日子平平康康的,早该回去见见娘家人,也不知你父母亲并你兄长好不好......”
阿娡听到这里,不禁想到若是臧儿知道长安城里尚有这么一门子亲戚在,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来。又想她这姑姑半辈子所历,惊涛骇浪,黄胆苦楝都是见足了的,不会不知道她这趟,不如道明所求,应或不应,并不干碍,早早找到儿姁回家去的好。
便开口说道“姑姑有所不知,我父亲如今卧病在床,迟迟不见好,我母亲,您是知道的,年前已做了主把我许了人家,我便是千般的不愿,也没个主意,且我还有个亲姊妹,今次走这一遭,也是带了他来的.....”
那李氏已听个大概,忙回道“既来了,怎么不见我那侄女儿,该不会走岔了罢,这里人多口杂的,所历长久仔细冲撞了谁。”说着便招了一个仆妇去找人,复又说道”我道姑娘看着与小女儿不同了,这是好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作之合,只是不知可请期了吗?”
阿娡答道“已定了日子,说来也怪,嫁人这事于我好似无干碍似的,只是说到底还是我的事,纷繁杂绕,已是心灰意冷了。”
李氏指了指眼前这杯茶缓缓说道”你看这茶,本就是山间茶树上不起眼的叶子,恰逢有过路人口渴,摘了它泡水,人自打尝了这味道,便再放不下了,可见世间万物,大大小小,皆是成对成双的,茶碰上了人才称之为茶,鸟飞到天上人才要抬头望它,阴阳调和才是正理,嫁人也不过是一样的事。”
阿娡听她论及阴阳道理,神态柔和,举止风度与一般乡野村姑大不同,不禁暗叹。心里细细一想,也觉有理,出阁后再没有在家里忙碌的道理了,且看臧儿如何料理。李氏见她默默不语,起身进里屋取出一方三尺见长的红漆纹木雕盒来,边角上裹着金线,花雕镂空,透里又是一层蜡雕,若隐若现,比前次在长陵田家见的不知高明几倍,李氏打开漆盒,阿娡抬眼一看,却见几块灰突突的瓦当依次摆开,仔细一观,却见那五枚瓦当上烙着隶字“金钱为质,所历长久”“金曲和明,钱用不止”“九子之墨,藏于松烟“”本性长生,子孙周边““宜子孙,寓番昌,乐未央”等赞问时唱的吉语,
李氏道“既是出嫁,少不得这些充台面的物什,不叫夫家小瞧了去,我这一套瓦当大有来历,只是不便告知。”说着将那瓦当转了面,里面的镌字一看,阿娡惊讶不已,反面与正面花样一同,隶字为“维天降灵,延元万年,天下康宁”“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幸勿相忘”“长乐无极”等,阿娡虽见识有限,也知道这“长乐”“未央”乃是皇庭宫室。
李氏含笑一带,将那木盒一推,“姑娘旁的不用明白,只一件,这一盒东西拿了去,比金银首饰更显体面,也算是我的一份心。”
阿娡连忙推辞,“姑姑疼我我是知道的,只是这东西只怕不是我这平头百姓享的起的,我拿在手里只感惶恐。” 正说着,门帘一开,便见两人走进来,前头走着一人,阿娡正感眼熟,却见后面跟着的乃是儿姁,刚要说话,却见李氏已忙忙起身行礼,嘴里道“周小将军大安,怎么歇了两日就回府里来了,息儿昨日正预备着到丞相府上去看呢。”
阿娡见这情形,连忙也跟着行礼,却见那人俯身一辞道“小伤,并不碍事,倒让我那兄弟惦记着,妈妈只说我大好了。来日军营里再见就是。”嗓音沉闷无味,不带温度,说着抬眼瞅了阿娡一眼,眼神冰冷,阿娡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一张恍若青剑雕砺的面容,刚硬纯粹,落拓朗朗,坚甲凛凛,好像他这一生就是如此了。
阿娡正兀自晃神,思量这人似是方才在院外所见的人影,那人却已告辞走了。儿姁见了阿娡,一把上前抱住,气凑道“阿姐,我才险些困在这里头出不来了!”阿娡正要拉她见过李氏,见她这般便急急问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