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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昔年槐里 ...


  •   且将此话略过不提,那金家自与臧儿通了鼻气,便已将阿娡视作没几日便要入门的媳妇儿,金婆娘是个远村近邻都称道的爽利能干的婆姨,本是贫苦出身的大女,这女子自进了金家的门,便扑了浑劲势要与别家不同,原先家中四亩良田经了她的手整治,瓜果良木,杂粮鲜蔬,应有尽有,不过四五年的功夫,自足不说,本钱存下了不少,便又着手做了小本生意,利滚利,钱滚钱,不出十年,已成大户,一时槐里传名,赞曰“金良妇”,且儿子金王孙自小聪慧明理,早有孝名在身,金家俨然有入长安之势。如此这般,同为妇人,臧儿虽自恃名门之后,却为妻多背,为母多厉,阖家老小,穷苦艰难。村人看在眼里,只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臧儿愈发装作不屑之状,内里却对金家发迹一事大有嫉恨之意,去岁冬至肉饺一事便是为这缘故发作。奈何臧儿一心扑在王信身上,只求得了银钱将独子从军营赎将出来,又见求的是阿娡,心想吾这女儿粗苯口拙,一味地只知卖力干活,正愁攀不上大户之家,如今有富户来求,还是早早嫁了罢,竟将那素日势再不与平民百姓结亲之事抛之脑后。如今事已道破,心上虽略觉武断了些,到底只是一刹,在臧儿眼里,嫁女如泼水,阿娡是灌田之水,只需早早出嫁给农事之家,小女儿姁乃深井甜水,日后长安攀附一门公侯之家,未为不可,自己的祖母昔年于楚汉相争之时嫁给了项羽裂封诸王之一的燕王为正妻,一门显赫之极,在乱世之中甚为罕见。

      那金婆姨却是个不同的,金王孙是她独子,自小教养皆是她一力承担,如今娶妻,定要寻个老实巴交安分守己的。王娡笨嘴拙舌,正合了她的心意,且更有一份心思,臧儿出身高贵,如今虽已没落,到底与自家这三代贫农不同,日后若得了势,也好有个依附。

      却说金王孙自从母亲那得了准信儿,欢喜不已,恨不得日日往王家去见阿娡,这小郎对王娡钟情之事,还要从年幼之时说起,那年自己家请了黄老先生传书,村族里都觉新鲜,垂髫稚子皆来围看,王娡随了她兄长坐在头里,瞪直了眼睛看那白胡子老者讲《易经》,什么飞龙在天,亢龙有悔,说的神乎其神,王孙看她的神情,竟像她的命吊在上面似的。从此便对这女子留了心思,觉得王娡是个不一般的,却不知阿娡心里只暗骂这些黄老阴阳,历书上说今年收成极好,可热月里几场暴雨,玉米仆倒了大半,谈何收成极好?因而气极瞪大眼睛瞅那老人。怎知旁人眼里的道法。

      及至阿娡及笄,身姿渐长,寡言沉静,更有一分温柔之意,金王孙更是情之所往,不可自拔了。于王家多有携顾之意,奈何阿娡无意于此人,小妹儿姁却留了情。

      芒种将过,金家便预备迎新人了,几月来阿娡门户不出,忙着绣嫁衣,照顾老父,于外头之事一概不晓不问,臧儿料她认了这桩亲事,甚觉满意,且王信也从军里放了出来,臧儿更是一门着心思要给他说亲事,女儿这边竟像忘了一般。临等半月后出阁,才发觉阿娡没有几件拿的出手的首饰,王仲躺在病榻上,颤颤巍巍摸出一包碎银两悄悄递与阿娡,

      “你原先想来不知,我有一个长姐,早年许了长安城里卖肉的李屠户,得了一个儿子,唤作李息,与你兄长大约年纪,那李屠户生性暴烈,对你这老姑非打即骂的,你老姑也是个硬性子,过不下去就与他和离了,只是我们家里这样子,断没有再接回来的道理,你老姑便卖身为奴,入了织室,你那哥哥打小便卖给了太子府,十多年来母子俩竟通共没见过几次......”

      说罢又是一阵叹息,阿娡听着,心里一阵哀伤,自家姑姑的事情她也曾听族里人闲话过,因并未见过面,并不放在心上,如今自己出阁,一想日后去了金家,万事千般,自己的着落又在哪儿呢?正思量着,王仲又道

      “你拿着银子,去京里西北角织室寻你姑姑,一则你出阁好歹有个娘家亲戚陪衬着,二则她长年在织室,与漆工,金银行当多有交道,为你寻一两样金贵首饰,到底体面些”

      阿娡奇道“咱们家当年于她落魄之时不管不顾的,如今去求她,叫我如何开得了口?”

      王仲正要答话,却见儿姁一阵风似得掀了帘子进来,见了两人,也不拿眼瞅,只对着空里说

      “母亲给哥哥相媳妇儿,已拉了车往长陵田家去了,阿姐不如跟着,看看娘那老姨家有些什么宝贝稀奇的,带了来,出嫁之日也好看些,没的叫人取笑了去!”

      说罢立时转了身冲出去,不理会阿娡神情。阿娡心里一暖,知道儿姁是好心,只是两人为了王信一事,到底生了嫌隙。王仲见两个女儿情形,又想自己半辈子业数,心气儿已去了大半。如今只盼着阿娡出嫁,儿姁日后有个好人家,儿子倚仗着他母亲自有他的造化......

      阿娡自得了阿父的藏银,忐忑不安,不知该做何动静,儿姁是个伶俐的,一眼看出长姐古怪,待听了此中明细,早耐不住性子,劝道

      “你也忒小心了些,虽说当日未曾与她恩惠,也是情势所逼,如今相寻,又并非空手而去,且不过托她一桩小事,做什么畏手畏脚的!”

      阿娡又想臧儿往了长陵田家,没有几日是回不来的,两人悄悄儿地去,干碍不大。便打定了主意。却说王信自归了家中,眼见家中如此,惭愧不已,只觉负疚于两个妹子,只是自己当年执意入军,不过是眼见前途无望,又不想种田为生,以为可以凭军功求个一官半职,谁料到如今天下大定,盖自文皇帝以来,休养生息,少见刀兵,对付外敌也是安抚和亲的多,并无良机。如今无奈归家,妹子也要出嫁,只想与两个妹妹和和气气地相处几日,因而亲自雇了车,好生将两人送走,自回了家不提。

      阿娡与儿姁两人平生第一次往长安去,且又并无长辈跟随,心里多少有些怯意,及至到了宣平门,望那城垣高墙,肃穆庄严,俯视人间,更多了一丝畏惧之感,马车进了城门,一路向北,又进了一道门,上写“横门”二字,再就往西,行了不多时,入了一道小巷,马车也就不走了,阿娡心知只怕是到了,那马夫一路喋喋不休,到了这里也屏气凝神不敢言,

      “姑娘往前直走就是,织室内多有内官,仔细莫冲撞了才是”说罢赶车回头了去,儿姁还要再问,那人却已走远了。

      阿娡拉着儿姁,两人往前又走了百步路,便见前方坐着五十丈宽的大局子,门前朱红重彩,门楣上隽着二字“织室”,门前有两名兵士守着,阿娡上前询问,那兵士也不回话,只拿眼珠子溜了一眼两人,转身进了门去,不多时领了一位妇人出来,那妇人高髻宽衣,形态胖大,两下见了面,阿娡又问了一遍,那妇人微微一笑道

      “姑娘来的正是好时候,本没有不让你们姑侄相见的理儿,只是你们这姑姑,如今却不在我这里了......”

      儿姁听了大惊“既不在你们这儿,又在何处,我听说入了织室是再没有出来的道理,大娘匡我门呢!”

      哎呦!我的姑娘,我早说你来的是好时候,罢了罢了,你且往太子府里去寻,你哥哥遇上了贵人,连带着一家子升发了,哪里有留在这里的道理!”

      说罢把脸一扭,摇摇摆摆的去了。阿娡正听得一头雾水,正门里迎出来一群人,几十号内官陪着一位郎君出来,门口的兵士拿棍一搡,阿娡和儿姁被撵到路边儿。

      及至那郎君走了出来,阿娡抬头一看,只觉遇上了仙人,那人生得清奇俊秀,姿态凛凛,着白衣而胜雪,戴玉帽而飞仙,姿容窈窕,举止从容。阿娡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儿姁在一旁也惊异非常,姐妹俩第一次知晓世间之大,还有这等人物。等那群人远了,那兵士转头瞥道

      “区区弄臣,尔等也如此看重,可见乡野粗鄙之气,那邓通此番前来,不过是督造新丝好送进宫去给贵人们享用,他自己求个名声!”

      另一兵士却道“那也是人家的本事,我只奇这些年了,邓公容颜竟似并无变化,怪道人说他是成了仙的”两人自顾自说着,阿娡与儿姁听的入神,才想起正事来。

      两人又拦了辆车往太子府去,车才到门口,尚未看清高门上隽着的字,便见一人飞骑而来,扬起大尘,一时迷了眼,不住地咳,阿娡正想看清是何人,那人却已下了马,执鞭进了门里去,只看得见是一位青灰绸衣的年轻郎君,背影雅俊,步履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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