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年望夕》惜昱

8、Chapter8 我好欣喜，

　　覃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钥匙孔里转了半天才成功打开了门，屋子里一如既往的黑漆漆，没有一点儿人气。
　　覃希把钥匙丢到门边的盘子里，见状摸着黑走到对面墙边，边开灯边朝着里面唤着：“阿妈，我回来啦。”
　　“咔”的一生响，她摸黑打开头顶上的灯，暖洋洋的灯光下，是她的阿妈形容枯槁，蜡黄的脸。
　　这是她家唯一一盏灯，光秃秃的一个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被大风一吹，都能掉落下来的样子。
　　覃希瞟了眼桌上，不语，心里有些莫名升起的烦躁。
　　两碗稀粥，一小碟咸菜，她们一成不变的晚餐。
　　仿佛习惯了一般，覃希端起两碗早已凉透的粥，走向一边的铁柜子，弯下腰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出一张已经用皱了的保鲜膜，将其中一碗粥封好，小心的放到柜子里。
　　她的动作极慢，似乎为了多闻几口那粥的香气，多看两眼她注定无法吃到的晚餐。
　　尽管，那粥冰凉，里面，不见几粒米。

　　覃母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脊背已经直不起来，她佝偻着，浑浊的眼睛寻着光，手上不停，打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
　　覃希见状叹了口气，将另一碗粥在温水里热了热，最后闭眼嗅了嗅那粥的香，咂咂嘴，就当自己已经吃入腹中了。
　　她再一次试了试温度，正好，然后捧到阿妈面前，对着她耳朵大声唤：“阿妈，吃粥了！”

　　覃母这才有了些许反应，她迟缓的扭头，在一片空寂中似乎都能听见她转动时骨头喀拉喀拉的声响，回荡不散。
　　覃希又喊了一次，覃母才慢慢地凑到桌子前，眼睛望向那碗粥。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隐隐约约发出几个破碎的音，像是深沉无奈的叹息。

　　覃母放下手上的活计，腾出一只手，把那碗粥往覃希的方向推了推，目光看向她，示意她先吃。
　　覃希方才还略带埋怨的眼神在灯光下只余下温暖，她把那碗粥推回覃母的手边，递上勺子，凑近温声说：“阿妈，我刚才在同学家吃过了。”
　　见覃母依旧坚持的眼神，覃希笑容扩大了些，带着安抚，带着令人放心的柔和，“真的……那个同学是我同桌，对我特别好，就住在隔壁，今天他一个人在家，所以我陪他一起吃了晚饭。”
　　见此，覃母不再坚持，垂下头，用勺子搅动着那粥，另一只手慈爱的拍拍她支在桌上的手背，似乎一切都了然于心，又似乎当真一无所知。
　　半晌，待到覃希走的远些开始温习功课了，覃母放下勺子，将本来便只有半碗的粥再一次挖出来几大勺，装进覃希用保鲜膜罩起来的那碗粥里，微微叹息，语气轻柔近乎呢喃，“好孩子，苦了你了，如果你知道……如果你知道……”她嗫嚅着，良久，长叹一口气，摇摇头，不再言语。

　　颜思逸在自己屋里打游戏正欢呢，房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一阵旋风刮来，他闻其声未见其人，大床就被颜思溪翻滚了个遍。
　　颜思逸这次决定抗战到底，坚决不在自家妹子那点儿淫威之下屈服，所以他扫都没扫身后一眼，手指灵动，把游戏手柄敲的哒哒响，继续指挥着屏幕里的小人PK。
　　颜思溪是个急性子，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之后，眯着眼睛看颜思逸不理自己，扯着自己头发从床上坐起来，敲敲桌子，声音无限委屈，泫然欲泣：“哥哥！”
　　见颜思逸依旧毫无反应的样子，颜思溪用袖子抹掉刚才新滴上的眼药水，不再浪费表情，朝着他吐吐舌头，从床上直接一蹦，扒到他背上，两条胳膊狠狠勒着颜思逸的脖子。
　　颜思逸看着屏幕上立马血流成河的小人，和GAME OVER字样，在心里泪流满面，面上简直是欲哭无泪，他好不容易才打到这一关的呜呜呜呜呜呜呜这下子又要重新来过了。
　　“咻”的一声把手柄甩了老远，颜思逸没好气的把颜思溪的胳膊扳下来，扭头斜眼看向她，语气阴森，心情恶劣：“有屁快放无事退朝。”他眼一横，看着依旧赖在自己身上的颜思溪，嫌恶的摆摆手：“有话好好说，男女授受不亲，你是我亲妹妹我也不负责满足你青春期生理躁动心里意淫。”
　　颜思溪噗哧一声忍不住笑了，依旧黏着颜思逸不放，任他怎么拽她胳膊就是不下来，牛皮糖都没她粘，也不答话，就这么扒在颜思逸背上，脑袋窝在他的肩头，暖呵呵的热气打在他的耳畔，有些痒。
　　颜思逸又不敢真用力，这么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窝在肩头，弄得他心理以及生理双重不舒服，只能费力的想转过头去看看这小祖宗又出什么幺蛾子，可惜被环的太紧，他无奈只能就着她的姿势，动也动不得。
　　好半天，屋里冷气呼呼的吹，颜思溪大概是觉得冷了，才放松了些环着颜思逸的手臂，从后面床上扯下来一床大被子，把自己和颜思逸都裹了进去，她整个人都窝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颜思逸正想好好的修理一下这任性的小丫头，回过头，却愣住了。
　　小丫头在厚厚的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大眼睛失去了惯有的神采，呆呆望着地毯，好像上面有美男出浴图似的。
　　爸妈总说他们兄妹最像的地方就是这一双眼，同样极深的双眼皮，同样向上挑的丹凤眼。
　　颜思逸却觉得，思溪的眼神总是过于咄咄逼人，喜怒哀乐往往极易被窥知。只是多数时候，她的眼神过于锋利，不懂得一点辗转温柔，让人又爱又怕。
　　他还记得那年，他被爸爸硬拖着去接传说中的妹妹。他不愿意，因为如果家里多个妹妹，爸爸妈咪的宠爱，就会被分掉一半，所以，思逸小朋友小小的脑袋经过严密的计算，得出了一个结论：在回程的路上，他要极尽所能，把这只温顺的小绵羊吓哭，最好能吓跑。
　　可是，数个小时的路程，他用尽了各种方法，她眼睛红红的瞪着他，就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最后，向来眼高于顶的男孩儿终于认了输，主动上前抱了抱他未来的小妹妹，从此，被她吃的死死的。

　　颜思逸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呆愣的盯着她看，漂亮的脸蛋一下子浮上几许红晕。
　　她的睫毛垂下，覆盖了她所有的情绪，所以颜思逸只能小心的揣测着。
　　他伸出手，触碰着她微凉的脸颊，想轻轻将她的头托起，她却不依，倔强的低垂着脑袋，不与他的视线交错。
　　颜思逸见她一副小女孩的任性模样，宠溺的笑笑，手向上移，抚着她的发，一下一下轻拍着，颇像在哄着一只受了伤的小狗。
　　许久，见她嘴唇有些干裂，想到晚饭她也没有吃几口，颜思逸起身，光着脚下楼打算给她倒腾点东西吃。
　　一开门，迎头撞上了也是刚从卧室出来打算下楼的父亲。
　　颜思逸对于父亲的爱可能比总是板着脸教训他和思溪的母亲更多，他笑嘻嘻的和父亲打了个招呼，打算绕过他下楼去。
　　颜父却没有让路，整个人挡在楼梯口，没有往常慈爱的唠叨，也没有答话。
　　颜思逸不得已只能停步，不解的抬头，询问的目光望向父亲，颇为不解父亲这番举动。
　　颜父扶了扶眼镜，斟酌再三，问颜思逸：“思溪……在你房间？”
　　颜思逸不知所以，觉得今天老爸有些奇怪，还是点点头，“她好像心情不太好，可能学校有什么事吧，我陪陪她。”
　　“你们……都是高中生了，兄妹之间，还是注意一点。”颜父又推了推金丝眼镜，伸出一只手搭在颜思逸肩头，用力按了按，意味深长，话中有话。
　　颜思逸更加疑惑了，挑挑眉：“爸爸您都说了是兄妹，兄妹之间，有什么要注意的？”
　　见颜父半晌无语，他不耐，绕过父亲，从他身边的空隙挤过去，三步两步的跨下楼梯，也没时间仔细琢磨他话中意思，颜思逸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安慰房间那可怜兮兮的小丫头。
　　颜父转身，凝视着颜思逸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他正煮着碗番茄鸡蛋面，动作熟练。颜父目光变了几变，疲倦的揉捏着太阳穴，眉心深深的隆起。

　　颜思逸被熏得灰头土脸，端上来两碗香喷喷的番茄鸡蛋面时，颜思溪正倒在地毯上伤春悲秋。
　　所以，颜哥哥当完厨师又当保姆，废了好大力气把闹别扭的思溪小盆友拖到椅子上，再几口气吹凉了面，半喂半夹，好不容易看着自己宝贝妹妹把一整碗面吃了大半。
　　颜思逸忙上忙下也有些饿了，匆匆解决了自己那碗，见颜思溪依旧一副林黛玉的模样，又懒洋洋的倒在软绵绵的地毯上，他就有些抓狂了。

　　不知道多久，夜渐深，颜思逸就这么一直陪着颜思溪坐在地毯上，中途只回了几条朋友笑闹的信息，和苏念那厮三下两下决定了明天午饭去处。他姿势变都没变，腿被颜思溪的脑袋压着，早就麻了，所幸也就任由它麻下去。
　　“哥，你什么时候做饭这么好吃了。”半天，颜思溪终于开口，她舔舔干燥的嘴唇，意犹未尽。
　　颜思逸哭笑不得，想着本少爷给你当牛做马的，这老半天你这死丫头就憋出这句屁话？
　　他一本正经的板起脸：“你哥哥我既有外在美又有内在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怎么样，有没有被我迷倒啊？”
　　颜思溪不理他的调笑，继续说：“哥，你对我真好”她声音沙哑，从被子下面闷闷的传出，朦朦胧胧，似从天边来。
　　颜思逸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手赶紧摸上颜思溪的额头，不禁笑出了声：“小丫头，你不像发烧的样子啊，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是你哥，不对你好对谁好去？”
　　颜思溪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十分有理，声音小了些，又问：“那你说，为什么阿妈就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颜思逸想了半天，才明白她是指的她七岁前的母亲，他搂住颜思溪，让她躺的更舒服一些，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裹了这么久依旧冰凉的手，紧了紧，声音低迷，在月色的衬托下有些醉人：“思溪，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吗？”
　　颜思溪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在这样迷人的夜，在颜思逸这么温柔的眼，在他低淳沙哑的声线里。
　　“怎么能过去呢？覃溪可以过去，变成颜思溪，可是，阿妈怎么能过去呢？哥，你说好笑不好笑，今天，一个和我从来没说过话的人，专门来……专门对我说，要我回去……看看阿妈。”颜思溪累了，又往前挪了挪，靠在颜思逸的肩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是我为什么要回去……我凭什么要回去看她？明明是她……明明是她，先不要我的啊……哥，你说，阿妈那时候为什么不要我啊……为什么，连表面上装作留一留我，都没有啊……”
　　颜思溪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渐渐的带了哭腔，她伸出一只手想要捂住眼睛，却先一步被颜思逸握住。
　　他的掌心那样温暖，仿佛一下子，就灿烂了她世界里所有的荒芜。
　　颜思溪呢喃着不停重复：“为什么她不要我？为什么她不要我……”
　　颜思逸不知怎么回答，又陪她坐了很久，手指不停地拂去她终于流落的泪，等她终于抽抽噎噎的停止哭泣，他点点她的鼻尖，像她刚来颜家那许许多多个不能成眠的夜晚一样，将她轻柔抱起，安放在自己的床上。
　　颜思溪沉默的任由他摆弄，当终于挨上他的床，她似乎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感觉与味道，很快的翻了个身，抱着颜思逸最喜欢的史迪仔抱枕，蜷缩着双腿很快便困倦的闭上了眼。
　　颜思逸坐在床沿，凝视着颜思溪带泪的睡颜出神，见她眼睛半开半闭，没有睡熟，他想了想，还是说：“思溪，你阿妈不要你，也许是为了让你早一点儿来到颜家，拥有更好的一切，遇见爸爸妈咪和我。虽然我一直都相信，就算那年我没有将你接回，我们终有一天也会相遇，但是，我好欣喜，我好欣喜，命运让我在七岁那一年，就遇见了你。”
　　颜思溪迷迷糊糊的哼了几声，八成是完全没有听进去了。
　　颜思逸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良久，起身，为她再一次掖好被角，转身离开，轻轻的扣上了房门。
　　“晚安，思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