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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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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学的教室总是不一会儿就空空如也,同学不是赶着下操场占场子打球就是回家看电视打游戏,一个个都跑的飞快。
那还是2004年的夏,每天下午五点半,各个电视台还能有各种各样的日本动画片看。
所以,那时候放学,从小学直至高中,各路学生们背着书包的样子,总是跟扛着冲锋枪似的。
今天轮到覃希这一列做值日,不意外的,又是覃希小盆友包场。
所以,同样不意外的,等到她倒完垃圾,再回到座位准备收拾书包的时候,时针已经不情不愿地挪向了六的位置。
覃希望了眼外面空荡荡的操场,夕阳西下,打在操场边大树的树叶上,将嫩叶瞬间枯萎。
不过也好,就算是早了,她也定是会磨到这个点的。
长舒了一大口气,揉揉酸疼的胳膊和脖子,覃希慢吞吞的用手指擦着她的课本上又多出的那么几道黑印子,唇边惯常上扬的弧线渐渐的被拉直,她似乎叹了口气,一本一本,小心的抚平边角刻意的折痕。
高一并不强迫晚自习,也不鼓励学生立即住校,所以一到这个点,高一年级的这一栋楼,总是清清静静的没了人影。
空荡荡的教室,回响的只有覃希擦着书封皮时候“嚓嚓”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又孤单。
等到她终于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学校的钟声都敲响了好久,代表着要清场了。
覃希边走边就着昏暗的路灯复习今天课上新记的知识点,得空腾出一只手把额间刺进眼睛的碎发别到耳后,嘴里自顾自地念着几句英文,应该是读到了极妙的句段。摇头晃脑间偶然抬头,没有想到不远处路灯柱子下,还杵着一个人。
没有想到,有人比自己更磨蹭,走的更晚。
黎措愣了一愣,显然也一眼就瞧见正慢悠悠走过来的人影,他手忙脚乱的把手头东西乱七八糟往包里塞,再站直装作若无其事的等着她走近。
夕阳下看什么都不太真切,昏黄的路灯把人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可是覃希一眼就注意到,黎措身上手上脏兮兮的油墨铅印,好好的校服被他搞的一块红一块黑的。连同他的脸,都没能幸免,溅上了点点猩红的颜料。
覃希还看见,他没来得及收起,攥在手里皱巴巴的几张纸币。
后面,是散乱了一地的纸笔颜料,还有光秃秃立在那儿的画架。
覃希蹲下,捡起滚落在她脚边的几只铅笔,捏着笔尖,伸手,“喏”的一声递还给黎措。她在一片昏暗中找寻着黎措的眼睛,目光朦胧又复杂,显然已经猜到了大半。
黎措垂下头,躲闪着覃希的目光,他长长的睫毛丝绒一般覆在眼下,夕阳照不见他的眼眸,所以覃希无从得知他的丝毫情绪。
“原来啊,你不上课是为了……画画?”覃希本来想走,想了想,又生生的顿住脚步,嘴角尽力扯起一抹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黎措不答,覃希继续,声音平静又柔和,一如黎措每一天都能听到的一样,可是语气却带了不解与一丝责怪:“你留级了两次,比我们都大了两岁,依旧和我们同一年级,也是为了画画?还是,你只是为了……”她垂眸看向黎措的双手,指尖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黎措揉成了一团,他尽力的想要隐藏,却只能徒劳,挫败的胡乱塞入口袋。
黎措终于抬头,静静看了覃希片刻,似乎对这样咄咄逼人的她无所适从,所以干脆连解释都懒得去想。
他转身利落的收拾好散落一地的工具,金属的扣子和颜料撞在一起,乒乓作响,似乎代替着黎措回答了他并不像继续的话题。
黎措不答话亦不再看向覃希,将乱七八糟的东西胡乱的扔进书包,画架背在身后,掉头就走。
覃希意识到刚才自己有些不可理喻的情绪,赶忙“诶”的一声追上去,并肩和黎措一同走着,解释的急促而语无伦次:“你别误会……我,我那个……不、不是……”支支吾吾半天,覃希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更别提想好要怎么继续说下去了。
她明明想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画画赚钱,你很缺钱吗?
她明明想告诉他,不要画画,如果考试不及格,又会被留级。
可是最终,覃希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黎措没有再甩开她,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漠然,仿佛覃希在与不在于他来说没有任何分别。
两人相对无言,并肩行走的背影被路灯拉扯的很长很长,缠在了一起,而他们,就这么相伴,走了一路。
眼见都快要能瞅着家里的屋子,黎措掏出那一沓揉的皱巴巴的纸币,不由分说塞到覃希的裤子口袋里,总算开了口:“你拿着。”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将四周初秋的燥热都压下去几分,全然不似她这个年纪少年变声期的乌鸦嗓,。
在覃希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黎措率先大步迈回了家,“砰”的一声紧紧关了铁门,任覃希怎么敲,都不打开。
覃希手里攥着这几张纸币,退了几步,沉默的站在路口,看了看,里面五块十块的都有,她用力握在手心,觉得异常的烫手。
她于是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把皱巴巴的钱币抚平,细致的拉直每一道痕迹。
然后,覃希走近黎措的家门口,望着依旧紧闭的铁门,叹了口气,把书包随意的扔在地上,蹲下来,最后摸了摸手里的钱,似乎在留恋着一下子攥有这么多钱的感觉。
不过也就那么片刻,她垂下头,将手里的钱一张一张,从门下面的夹缝里塞进去。
天色渐渐的暗了,万家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从毗邻的街区远远地传来,伴着几声孩童玩闹的笑语。
只是,再亮的灯,也照不明这一片偏僻废弃的角落。
这里,被大多数人们遗忘,又被没有遗忘的人们唾弃。
这里,他的家,她的家。
最后一张纸币也塞完,覃希擦擦手,站起来,头一下子有些发晕,眼前一黑,连忙撑了铁门站稳。
不意外的,铁门哐啷一声打开,差一点把覃希整个推到地上。等她视线恢复过来连忙躲开,只见黎措脸色未变,衣服未换,依旧是脏兮兮的模样杵在门口。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垂在身旁,指尖用力捏着那一沓钱,指甲在纸币面上掐出了道道凹痕。
他的表情有些懊恼,更多的是无奈,就这么一直凝视着覃希,静静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覃希吸了一大口气,轻轻开口,语气认真,第一次,唇边的笑彻底的淡了下去:“黎措,无论是我,还是我的阿妈,都不是你的负担。”
她刻意的将“我”与“我的”几个字咬的极重,仿佛无声的在宣告什么,声音久久的在黎措耳边盘旋不散。
黎措沉默着,他似乎总是在沉默,习惯着在沉默中竖起牢固的心墙,在自己心里筑起铜墙铁壁,保护自己,隔绝他人。
当他好不容易试着走出这高高的墙,看见一切的鸟语花香人情冷暖,当他第一次试图关心和爱护一个人,却不料,那个人,却倔强的不服输。
那,就这样吧。
黎措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覃希的话,没有再说什么,缓缓合上家门。他的动作那么慢,似乎在等着覃希率先低头。
门缝里覃希的脸越来越窄,最后一刻,她的脸只剩下一条缝隙,他终于发现了她渐渐变得通红的眼眶。
可是,门因为惯性,依旧“砰”的一声合上,隔绝了他们于两个世界。
覃希吸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最终,没有滴落。
她仰起头,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步伐坚定,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