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年望夕》惜昱

6、Chapter6 明明该

　　当颜思溪在厕所磨蹭了好一阵，跑到她最常窝着发呆的教学楼天台，发现此地赫然已被占。
　　当逃了最讨厌的秃顶老头的数学课的颜思溪很恰巧的发现率先占了她老窝的，居然是同样逃了课的黎措，并且看他的样子还是在特意地等着自己的时候，颜思溪觉得这事儿就有那么点诡异了。
　　她站在楼梯口上不来下不去的，严肃思考着该走该留。
　　走吧，没这个道理啊，他又没撒圈尿把这地儿圈起来。
　　留吧，两人很明显不处于同一个纪元，你见过鸡和鸭欢乐的凑一起聊八卦么？
　　倒是黎措听到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率先转过身来，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正纠结的颜思溪。

　　尽管黎措和覃希同桌这么几星期，摸明白了几分这颜思溪与其那点不得不说的关系，此时第一次仔细打量着颜思溪时，他依旧觉得不可置信。
　　明明该是相生相象的并蒂双生莲，为何落得天上地下两分别？

　　见黎措都已经看见自己了，颜思溪也不再扭捏，背一挺，径直朝着他走过去，同样也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少年。
　　其实颜思溪这么多年的生命轨迹一直都挺狭窄，她所熟悉的同龄异性，七岁之前，没有，七岁之后，颜思逸。
　　撑死了再加上一个苏念。
　　因为那年方至颜家，她自个儿还没摸清个头脑呢，就迷迷糊糊成了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掌上珠，是偌大颜家长房唯一的嫡亲女儿，遗失在外多年，被好不容易拾回来的宝贝。
　　自然，她要的，唾手可得，她不喜的，弃如敝屐。
　　没有人再胆敢欺负她，同时，也没有人再随意靠近她。

　　所以，此时见到黎措这样不掩饰的探究目光，颜思溪心里头既好奇，又无端的有些被窥视的恼怒。
　　“喂，你介意不介意挪个窝？”颜思溪站定在黎措身前几米远的地方，挑眉，一双眼熠熠生辉，揽尽了太阳所有的温度和色彩，伸手指了指黎措所站之地，尽量用最和气的语气，和他打着商量。
　　黎措没有答话，双肘曲起，撑在身后栏杆上，依旧那样凝视着颜思溪，目光变幻莫测，颜思溪猜不透他到底含了怎样的情绪。
　　正当颜思溪被他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的想发火的时候，黎措终于开口，颇为慎重的样子：眉间隆起了一座山丘，“颜思溪，你是覃希的姐姐，能不能请你……平常对她好一点？”
　　听着他刻意压低了的嗓音，谨慎了又谨慎的话，再望向他不自觉握紧了的双手，颜思溪无端的就噗哧一声笑出来。
　　她觉得，眼前这人一定是朵奇葩。

　　见黎措不明所以，尴尬异常，颜思溪赶紧止住笑，摆摆手，掩着嘴又偷偷地笑了几声，终于朝着他走近几步，声音依旧带着几许揶揄，“我说，你是不是有毛病？这么巴巴的逃了一节课，还是数学，喔……那死老头子一会准要找你麻烦的，杵在这儿等我，就为了和我说这个？”走得更近了，颜思溪才发觉，自己身高居然和他查不了多少，但他却是皮包骨头似得瘦。
　　颜思溪一步步逼近，见黎措动都不动，不由地有几分作弄没有得逞的失望。她在就要踩到黎措脚的前一刻，猛地转了方向，绕过黎措，趴在围栏的金属栏杆上，胳膊肘撑着，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的瞄向一边背靠着栏杆的黎措。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曲起食指敲敲围栏发出“咚咚”的声响，撇撇嘴继续道，“如果是，那你可以回去了，因为，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黎措也转过身，趴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包烟和打火机，敲出一根，动作利落的点上，吸了一大口，继续沉默着。
　　天台的正下方，是一棵上了年岁的树，枝叶繁茂，随风摇曳，最高的树冠就快要攀上三楼的栏杆，错综的枝叶延伸了数米，将整一个教学楼间的方形空隙，填的满满当当。
　　这座城市还没有落成的时候，它便扎根在这里，在南方温暖润和的气候里，年年长青，岁岁不凋谢。

　　似乎是欣赏完了常青树的繁茂，黎措再一次开口，声线紧绷，带着几分压抑，指甲在烟嘴上掐出几道凹痕：“她虽然从来不说，但是，连我都看得出，其实她很羡慕你和你哥的感情，她也很羡慕……你。”
　　颜思溪向来不大喜欢烟味，所以不动声色的挪的离黎措远了些，没想黎措眼尖，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对不起，习惯了。”然后，立马掐了烟。
　　颜思溪见状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对他露出第一个友好的笑容，声音也放松了许多。
　　她顺着黎措的眼神向下望去，郁郁葱葱的枝叶间，有几个小小的鸟窝，挂在枝头。
　　“那年我才七岁，被颜家带走的时候，我也像现在她羡慕我一样，很羡慕很羡慕覃希，羡慕再没有人跟她抢的桂花糕，羡慕再没有人跟她争的，阿妈的爱。”颜思溪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声音蒙蒙的，好像被套在了个大袋子里，“可是后来我明白了，我们每个人走的不同的路，会造就我们每个不同的个体，就像我再也变不回六岁前的模样，阿希，也变不成颜思溪的样子，我可以像以前对妹妹一样照顾她、帮助她，可是，我不想，也不能，把她变成颜思溪，你懂吗？”
　　黎措沉默，思索着颜思溪这番话，颜思溪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一股脑的说完了，所以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颜思溪把下巴搁在金属栏杆上，冰凉的管子驱散了几分夏日的燥热：“其实这么说也不对，阿妈啊，好像一直更加喜欢阿希一点的。”她叹了口气，故作掩饰的笑了笑。
　　黎措没有答话。
　　半晌，颜思溪又恢复了一贯嬉闹的模样，用肩拱拱黎措的手臂，笑嘻嘻的凑过去：“这么关心我们家小希，说吧，有什么企图？”
　　黎措很不习惯和别人挨的这么近，所以立马往旁边挪了几步，却还是忍不住，偏过头，看着阳光下颜思溪生动的眉眼，放肆的笑靥。
　　是啊，只有她，也只能是她，才是颜思溪。
　　黎措心里第一次有些踟躇，不过还是淡淡道：“有时间，你去看看，你的阿妈吧，她不……”
　　话音未落，颜思溪的笑瞬间就凝在了唇边，像是被突然关掉开关的玩偶，整个人都慢慢僵硬起来。
　　黎措见状，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随意看了她两眼，立马错开了目光。
　　颜思溪戒备的看着黎措，全然不复刚才的巧笑嫣然，她站直了身子，高昂起头，一下子竖起了全身的刺。

　　黎措不动，也不看她，仿佛刚才只是闲聊的一句玩笑，不足当真。
　　可是颜思溪就是知道，黎措方才的话，比之前的每一句都要更加严肃，是与他表象的平和瘦弱截然不同的坚定固执。
　　并且，他知道阿希的地址，知道阿妈的近况，细致到小希一颦一蹙喜怒嗔痴的心思……知道这一切她所不知道，亦或是故意不想要知道的信息。
　　颜思溪脸色更加低沉了几分，尽管她知道她的这些小情绪通通闹的没有道理，她还是无法假装无动于衷，继续嬉笑如常。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叮铃铃的声音拉回了两人的思绪，校园里瞬间炸开了嘈杂的玩闹笑语。颜思溪冷淡的瞟了黎措一眼，拉扯好自己刚才因为趴在栏杆上而褶皱的校服，声音轻柔而又冷静坚定：“不。”
　　然后她快速的转身下楼，背影直挺，脚步急促，细看，还有些踉跄。
　　几乎是，落荒而逃。

　　黎措被她突然的话吓了一跳，想了半天才搞明白颜思溪是在回答他之前的话。
　　意料之中的答案。
　　黎措连趴在栏杆上的姿势都没有变，不甚在意的又点了根烟，深深吸了几大口，再迅速的熄灭，烟雾腾腾，遮掩了他一双漆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