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年望夕》惜昱

29、Chapter29 可能，

　　2005年在深冬的第一场飞雪中悄然逝去，南方再冷也不至极寒的温度，让软绵绵的雪花团子，往往还未能落地，便化成了冰凉晶莹的水珠。
　　这是S市十几年来的第一场飞雪，即使是道转瞬即逝的景，也迷了万千望景的人。
　　比如颜思溪。
　　她穿着厚重的大红棉袄，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一头半长的卷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手上簇着个好不容易凝起来的小雪球，正追着苏念满院子打。
　　“我粗鲁？我野蛮？我没教养不像个女孩子？”她张牙舞爪地哼笑几声，“谁告诉你老娘稀罕是个女孩子了？”
　　“我也觉得，可能……你其实是个爷们儿，颜思逸才是黄花大姑娘？”苏念高高站在个石台上，想了想，慎重地问。
　　思溪听此眼神大放异彩，立马跟他统一战线，精神抖擞地点头：“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苏念一个踉跄，抬眼望了望窝在二楼窗台沿看书的颜思逸，突然觉得这大过年的，自己有些忧愁。

　　颜家和苏家算是世交，年三十惯例是要一起凑个热闹的。今年人到得齐，不仅是苏念那位来去无踪的父亲与娘家关系亲近的几位长辈，连常年定居香港的颜老爷子和他二儿子，也就是思溪父亲的二弟，都难得的赶来了。
　　最后，果真如颜思逸所猜，团年饭，没商量地落户了颜家。
　　吃饭间颜思溪止不住地拿眼睛余光瞄着坐在身侧安静吃饭的颜思逸，张了张口，好几次欲言又止。
　　范嫂近来做的菜确实清淡了不少，并且戒掉了原本必放的红尖椒，起码苏念是省了那瓶两升装冻矿泉水了。
　　只是今儿大年夜，向来忙碌的颜母好不容易得了个闲，兴致勃勃地亲自下了厨，下厨之前，特意嘱咐范嫂去市场上买来了一大袋子正新鲜的小红尖椒。
　　颜思逸瞥见身侧妹妹愈发不安的神情，摇摇头，不动声色地笑笑，伸手夹了一大筷子摆在她面前的辣椒炒肉。
　　“思溪，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了么，多吃点。”他尝了两块，再夹起一筷子，垂在半空，勾起唇角，笑着征询她。
　　颜思溪静静盯着他许久，想在他的表情上寻着些许破绽，却经不住他淡笑的邀约，将碗往前移了移。
　　他还记得她只喜爱辣味，不吃辣椒，所以，细心地接过她的碗，帮她将切成一条一条细碎的辣椒丝全部都剔除。他专注而耐心地对付着那一碗饭菜的神情，若在从前的她看来，只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而落在如今的颜思溪眼中，无端地便觉得愧疚与心酸。
　　当他再一次把她的碗递回去，颜思溪早已经将开始的不安丢到了脑后，暖色的水晶吊灯在热气腾腾的饭菜蒸汽地渲染下，迷迷蒙蒙地，每个人的面容话语，都似乎隔了很远。
　　苏念适时地递给他一杯凉开水，嘲笑地看他偷偷将口袋里早备下的胃药合水咽下，一大桌子的长辈亲人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他小小的动作。
　　所以颜思溪自然能没能注意到，颜思逸从吃了那几块辣椒炒肉起，便再也没动过筷子。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原本该是将将散场各自寻乐的时候，一片热腾腾的喜气中，门铃清冷的音调，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去开门。”思溪乖巧地站起来，在长辈面前装的人模狗样。
　　苏念正嚼着一块糖醋排骨，听此拖着腮帮嗤笑一声。
　　原以为是自己哪位叔叔伯伯这么勤快跑来拜年来了，打开门，却愣了愣。
　　完全陌生的两张面孔。
　　“请问您……”
　　“你就是思溪吧？我总听你妈妈提起你呢。”门外是位笑容温软的中年女人，挽着发，着一件雅致华服，气质华贵。后一步站着个年约二八的女孩子，眉眼浓郁，唇畔同样嵌着抹微笑。
　　颜思溪点点头，心想多半是老妈从前的朋友，礼貌的问好，侧身将她们二人迎入了正厅。
　　苏念和颜思逸看见那女孩子，却都怔了怔，表情有些异样。
　　颜思溪看在眼里，现在却不是相询的好时候，因为明显除了她，其他人都不仅认识那对母女，还十分熟悉。
　　这让她心里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思溪，快过来见过你简阿姨。”
　　听到太皇太后召唤，颜思溪不情不愿地扯出抹自认为最优雅最迷人的微笑，淑女地走过去，矜持地行了个简礼：“阿姨好。”
　　“思溪，我可是听了好多你的事情了，真是，好不容易见到你了呢。”简阿姨走近几步，笑着递来个红包，一只手亲昵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颜思溪实在是不喜欢这种调调，更讨厌陌生人的身体接触，只是众目睽睽也只能硬着头皮将礼数顾周全，不然事后指不定要被老妈扒掉几层皮。她双手接过红包，软着声音道：“简阿姨新年好，谢谢阿姨。”
　　“颜思溪，我是简潼。你好。”
　　身侧突然响起的陌生嗓音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出乎意料的，并不似一般漂亮女孩子的清亮声线，这一把声音，有些低沉喑哑，很是独特。
　　她回眸一见是那同龄的女孩子，暗自思忖着装淑女扮可爱谁不会呀，边在唇畔亦浮了抹乖巧讨喜的笑，眼眸亮闪闪的，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既然你早知道我名字了，那我就不自我介绍了。”
　　“其实，颜思溪，我对你的了解，可不仅仅是个名字喔。”几步之隔，她朝她眨眨眼，一瞬间笑的狡黠。
　　颜思溪一愣，可她是个在言语上向来吃不得亏也不会吃亏的主，很快地反应过来，依旧笑着回道：“喔，是吗？好巧，我对你的了解，可不仅仅是没有，而是，完全没有喔。”
　　简潼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略带嘲讽的语气，又或者是全不在意，依旧温和笑着，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不曾变化。她转过身，面对向餐桌，笑容灿烂了些：“苏念，思逸，好久不见了。”

　　由于是个移民城市，向来大年三十的夜，S市都显得空空荡荡的，街边霓虹灯装饰出一大片节日的喜庆，平常喧嚣的车水马龙，却只余下了寥寥几片枯叶自树头缓缓落下。
　　颜思溪依旧裹着那件有些傻气的大红色袄子，踩着这一路的枯叶，漫无目的地逛着，不自觉地，却走到了一处废弃的老仓库前。
　　大过年的，这座崭新的城市处处都被涂抹上了耀眼的色彩，光鲜亮丽，华彩逼人，除了这寥寥几处，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她其实是不怎么会记路的人，虽然没有到路痴的程度，可在这黑夜寂寥的，能找着这一处本该静静躺在她脑海深处的地方，她十分佩服自己。
　　由旧仓库改造成的简陋屋子黑漆漆的，从生了锈的窗沿望进去，只能看见泛黄玻璃上模模糊糊自己的剪影。
　　这里是她所知道的，覃希的家。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特别的夜晚无端地走到了这个偏僻又孤寂的鸟地方，加上覃希该早便搬了家，和她所说的阿爸一起。
　　可能，这里是唯一她知道的，能够离阿妈和覃希的生活，最近的地方吧。
　　她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的贪得无厌了，既享受着八岁后颜家给予她的一切，又不断怀恋着八岁前那乡下泥塘边的农民房，空气里永远芬芳的泥土与青草味道。
　　颜思溪这么想着，嘴角努力提了提，最终却还是无奈地耷拉下来。

　　颜思逸远远瞧着颜思溪随意找了处干净草坪，盘腿坐下，支着下巴，竟然就这么发起呆来，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似乎从见到简潼开始，她便有些闷闷不乐。这丫头自以为什么心事都藏的很好，那是对别人。对他来说，她的所有情绪，无论喜怒，向来都如同写在脸上一般明显。
　　见她随意打了声招呼便自顾自地出了门，大年夜的，他不大放心，便也不远不近地跟着，走着走着，意外地，却来到了这里。
　　昏暗的路灯淡淡打在他的侧脸，将他原本变白皙的皮肤变得彻底的没了血色，也将他的眉眼镀上层深沉的忧思。
　　他有些意外。
　　覃希搬家的事情，他从思溪苏念处略有耳闻。看似合情合理的事，他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确切的地方，只能算作直觉吧。
　　见思溪不像是很快要离开的模样，他索性也席地而坐，远远望着她，天马行空地乱想。

　　再回过神来，思溪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颜思逸甩甩脑袋，不确定刚才自己是不是迷糊睡着了，刚想揉揉发麻的腿脚亦起身离开，头一抬，却愣了。
　　黑漆漆的老旧仓库前的大片空地上，静静杵了个瘦小的身影，搀扶着个佝偻的老妇，两人挤在一件厚重的军大衣中，正仰头赏着月，与远处绚烂炸开的五彩烟花。
　　他走上前两步想要看清楚，却碍于前方是平坦的草坪，再无任何遮拦，只得倚着棵树，默然垂手而立，神色掩藏在一片静谧之中，眉心深深地蹙起。
　　他想起了覃母卧床时辗转痛苦的模样，又想起了思溪转告他的那：喔，她说，她的父亲回来了。
　　他有一瞬的惊怒，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想冲上前去问个清楚，刚提了步子，却又顿了顿，随即默默往后退去。视线里她们佝偻且瘦削的身影愈发的渺小模糊，他沿着昏黄路灯照映下的小路，渐行渐远。

　　“你走的时候不打招呼就走了，回来的时候，哈，我早该料到，你也一定是这么不打招呼就回来了。”
　　简潼笑眯眯地将苏念瞧着，仔细端详着他有些懊恼与喜悦的神情。此时听他这么幽幽怨怨发一通牢骚，她终于经不住噗嗤一声笑开：“哇，有没有这么惨啊你？我看你不是挺滋润的嘛。”
　　苏念仰头又灌了几大口高浓度的洋酒，冰天雪地里，高浓度的酒精沉淀下身体里一点一滴的热度。他舒展四肢，只觉得暖洋洋的舒适：“对差点成为我妹妹的人，她走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好好地道别，你说，惨不惨？”
　　原本挺正经伤感的言语，在他玩笑嬉闹的语气下，也变得柔和起来，带着苏念惯常的雅痞气。
　　是了，这就是他，永远不会正经的神情语气，嬉闹玩乐下悄然掩藏的真实情绪。
　　经年流转，一切却旧似曾经。
　　简潼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仰头望着站在台阶下的苏念，道：“苏念，你当年不是特别讨厌我做你妹子吗？”
　　苏念没回头看她，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神秘地笑笑，并不打算回答。
　　简潼自顾自地接了话头：“不过，现在好像也不晚，你父亲和我妈妈，他们在一起生活，组建一个完满的家庭，你难道一点也不希望吗？”
　　苏念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他认真地想了想，没有立即回答。
　　他无声把玩着手中那精致扁体金属瓶子，偶尔拧开瓶盖抿上一小口，仰头望着天，有雪团子悄然而落，又悄然而逝。静了半晌，他才转过头看她，正对上她注视着他的双眸。
　　他蓦然笑了：“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