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年望夕》惜昱

2、Chapter2 覃希没

　　覃希没有想到，她还能再见到她的阿姐，还有那个，彼时少年。
　　他们和这钢筋水泥堆砌起来的S城这么相配，没有任何不妥，仿佛融为一体。

　　“你是……阿希？”川流不息的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好奇的看几眼这边，两位大姑娘堵人家大门口不说，还干站着大眼瞪小眼。
　　可不被人家当了神经病么。
　　良久，两双眼睛各自挪开，明明，失了分寸，却都假装，镇定如常。
　　覃希笑，和和气气的，带着乡里姑娘的真与纯，眼睛眯成了细细长长一道弯，“阿姐，好久不见。”
　　她想像惯常一样伸出胳膊扒拉上思溪的肩，却没想到海拔差距过于明显，她的手臂明显不够长了。
　　她缩回手，表情有些不自在，四处张望，笑依旧挂在唇边不散。
　　然后这么不经意，侧头，就这么，撞进了那人的视线。

　　覃希用力的仰起头才能看得见他逆光的眉眼，再接着，一眼就认出了原来是那年比阿妈煲的老母鸡更好看更让她流口水的漂亮男孩儿。
　　覃希愣，再愣，掐胳膊，再掐，红了一大块儿，疼得她咝咝的。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拉扯好褶皱的衣襟，弯弯唇角，招牌覃式微笑，乖宝宝的伸出手比划：
　　“你好，我是覃希，谭字去言的覃，希望的希。”
　　说话间她一直紧紧盯着男孩儿的眼眸，虽然逆光依旧是一片漆黑。

　　可是覃希没有收到想象中应当同样温暖的回应，少年不失礼节却明显敷衍的朝着覃希点点头，连笑容都吝啬给予。
　　可是覃希从笑弯了的眼角依旧看到，他双眼皮的大眼睛，以及修长的指，揉着思溪半长的发，习惯而温柔，“我先走，帮你把书包一起拿进去了。”
　　然后，再一次，他消失在了覃希小小的视线中，同样，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阿姐？”覃希不解，又些委屈，怯怯的拉扯着思溪的衣角，她比阿姐矮了许多，是近些年才有的差距。
　　其实不仅仅是身高，覃希从看见她的阿姐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小时候天天粘着腻着的阿姐，早在七岁那年盛夏，便故人离去，不曾归。

　　“小希，你和阿妈，搬过来了，为什么……我都不知道？”思溪回过头，慢吞吞地说，眼眶慢慢的红了，她吸吸鼻子，仰起头不让覃希看到。
　　覃希低着头，别人看不见的时候，终于耷拉下嘴角，糯糯的声音，小声的回，“可是，阿姐那年去了哪里，我也一直，都不知道啊。”
　　是一直一直，都不知道，直到现在，直到未来。
　　思溪没有答话，静静望着覃希良久，恢复了惯常神色。
　　再开口，已轻飘飘转了下一幕，她像小时候一样揉乱了覃希的刘海，眼睛垂下来盯着覃希的头顶，连同声音，都没有怎么改变：“他是颜思逸，那年接走我的人，我的……哥哥。”
　　覃希眨眨眼，觉得是不是一道雷给自个儿劈傻了，脑子怎么有些转不过弯，这事怎么整的这么……玄幻？穿越？言情？
　　她的目光滴溜溜的扫向阿姐，发现流年经转，她们已是这样不同，尽管站在了一起，却再也没有人会将她们拿来比对。
　　覃希沉默，过了会儿，觉得还是要表个态，所以点点头，乖巧道，“喔。”

　　也许是觉得她们这么两尊门神似得堵学校门口傻里傻气还引人注目，思溪率先结束了她们的对话，领头往校园里边走。
　　“走吧，你不熟，我带你一起报到，哥应该已经在等着我们了。”她的语气那样自然，无论是说着我带你一起的时候，亦或是，叫着那一声哥的时候。
　　走了一段，思溪见覃希没有跟上，愣头愣脑的样子，顿了顿，还是折回，拉起覃希的手，像小时候她们在河中嬉闹一般。
　　她刻意的说着我们，覃希却听出了她话中微妙的区别。

　　“阿姐，能再见到你，真好。”覃希跟在后面小声说着，眼底渐渐有了浓厚的缤纷色彩，却被隔绝在了一片亮晶晶的水雾帘后，轻易的，被浇熄了所有情绪。
　　思溪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在夏天的太阳下她的手心很快浸出了汗：“我也很高兴，能够再一次见到你，小希。”
　　可是，思溪没有回头，像从前一样，对着覃希，那样宠那样暖的微笑。

　　无论小学初中高中，第一天上课其实都是很无趣的，无非是介绍完老师介绍同学，领书，出早操，然后，选出班长还有各级班干部。
　　覃希思溪还有颜思逸三人被分在了最好的一班，覃希是因为开学考一鸣惊人，考了全年级的前几名，而余下二人，则听说是家里头有些路子，在全市重点里的尖尖的三中，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大家唏嘘一阵便也作罢。

　　覃希从小在乡野里跑惯了，其实是不大习惯这么正正经经的被束在椅子上的，正在心里唉声叹气，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希，在这里，你记得不要还像在镇子上一样野，不要自来熟，也不要见人就笑，懂吗？”思溪特意绕到覃希桌前，细细对她叮嘱着，有些生气又无可奈何瞪着覃希见到任何人都是笑眯眯的，像是一切都不往心里去。
　　因为按照身高安排座位，覃希瘦瘦矮矮，活脱脱的营养不良，只有那一双眼纯净分明，仿佛敛了世间所有色彩。
　　所以理所当然的，她被分在了第一排的第一个，而思溪和颜思逸同桌，后了许多排，几乎是到了教室的最后。
　　覃希仰头认真的看着面前的思溪，羡慕她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说，“阿姐，别担心，我都懂的。”
　　思溪见她温吞的样子，还想再叮嘱些什么，又想问问阿妈的近况，太多的问题一下子堵了狭窄的路，所以，突然间，一个也问不出口。
　　两人静静的对望，在喧闹的教室，明明曾经那么亲近的姐妹，一下子就感觉被丢在了地球的两端。

　　好在，班主任推门进来，咳嗽两声示意，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拿了一叠纸，走到覃希面前，递给她一张空白的采集信息表格，说：“亲爱的同学们，今天是我们开学第一天，我姓文，大家可以叫我文老师。为了方便大家更好的了解老师和同学，请你们把这张表格认真的填好，从第一位同学往后传……对，每一个人都要认真的填好。”
　　这是位未至中年的年轻女教师，长发软软的铺在肩头，翠色的长裙随着她的步子轻晃，摇曳生姿，无端的令人想起三月江南扶柳岸，春意盎然。
　　她的声音不大，带了吴侬软语的细腻。

　　覃希拿着表格，翻来覆去的看，目光触及父母名字、电话以及家庭住址几栏的时候，目光黯了几分。
　　她强自掩饰了情绪，并不动笔，反而转手将之递给身侧思溪，笑道：“阿姐，你先写吧。”
　　思溪盯着覃希，目光如电，她的眸光让覃希第一次觉得无所适从，只能躲避。
　　良久，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思溪随意接下表格，就着覃希的课桌，小楷，端的清秀俊逸，不大像惯常女孩子的字迹。
　　三个字，笔画繁杂，颜思溪。

　　这么好看的三个字，覃希却一瞬间手心冰凉，脸色煞白，盛夏时日却像置身于极地严寒，指尖微微颤抖。
　　“阿姐？！”她慌张的抬头，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露出了点点与年龄相符的不安，像被抛弃街头的小狗。
　　颜思溪这一次没有抬头迎向她的表情，依旧认真的填完接下来的信息，父母姓名，家庭住址，电话号码……每一样都让覃希觉得陌生而又可怖。
　　颜思溪没有理会覃希越发苍白的脸色，转头，下一行，继续写下颜思逸三个字。
　　笔画字迹一模一样，当真是一眼便看得出的兄妹。

　　覃希用手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迫自己露出一模一样的微笑，目光温柔的看着离散了七年的，她曾经的阿姐。

　　“哥太懒了，让他填可比上天还难。”颜思溪撇了撇嘴，不甚在意，不知道是在回答覃希的不安，还是只是单纯的解释着她此时的动作。
　　她写完自己的那一份，原封不动的又抄了一次，从头到尾，只把自己名字的“溪”换成了他的“逸”。
　　覃希的眸光又黯淡了几分，这一次，她终于懂得，不再追问。她终于扬起真实的笑，温暖如初：“颜思溪，真好听的名字。”
　　这回轮到颜思溪无话可说，尴尬的弯着腰，狼狈的沉默着。
　　覃希见她杵在这儿半晌无言，继续说：“不好意思，颜同学，我想要上厕所，请你让一让道，好吗？”
　　颜思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心里九转十八弯的心思，堵得难受，乍然覃希温软却不大地道的普通话，虽一愣，还是侧身，让了路。

　　颜同学，不再是阿姐，颜思溪知道，从她七年前一步三回头，踉跄地踏出覃家大门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覃希的阿姐。
　　收拾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思，颜思溪龟速挪回了自己的座位，表情莫测，在坐下来后，不意外的看到颜思逸早已睡的香甜。
　　她撇撇嘴，随手塞给他个小抱枕，看着他睡的迷迷糊糊顺手一捞就抱在了怀中，她终于无奈的笑了。
　　颜思溪不再看他，自顾自的摆弄着新发的书本，按照大小摞的整整齐齐，在每一本的封面，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
　　颜思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