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年望夕》惜昱

1、Chapter1 时光荏

　　时光荏苒，当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了那年少女清秀雅致的眉眼，我却闭上眼便能想起，那一年，春光正好，那一年，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的那样的女孩儿。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是南方小桥流水般的清澈，不带着四周空气分子中惯有的暴躁，她淡淡流转的眼波中倒映的是我惊讶到了极点以至惊慌的面孔。
　　女孩儿慢慢的摘了头上裹着的大大的帽子，笑起来我能看见她左侧唇边浅浅的梨涡，她低了低头，又马上抬起，强自镇定，“您好，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她抿了抿唇角，歪着头想了会儿，才继续说，“我只是，来同你，讲一个故事。”
　　我的表情一定渐渐的过渡到了惊恐，因为她的笑里带了几分的歉意，退后几步，摆摆手，小心翼翼地开口，“没有关系的……如果给您带来了不便，我可以很快就走。”
　　我朝着她挪过去，每一步都思量许久，终于至她跟前，发现自己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
　　然后，我看见她下唇因为干裂而起了的死皮，鬼使神差的，我接了一大杯温水，递到她的面前，谨慎的组织了言语，“坐下吧，先喝点温水，再慢慢说，我去把门带上。”
　　砰的声响
　　不只隔绝了外界热辣的太阳与无数暗处窥视的目光，还将我轻轻巧巧，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只是，我没有发觉，她单薄的身板，微不可见的颤了颤。

　　“我第一次见到颜思逸的时候，表情一定比你好不到哪儿去。”她见我动作麻木而机械，笑着打趣，声音依旧平平和和的，不带一点儿锋锐。
　　让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会是那个电视新闻天天报道，大街小巷人口相传的……
　　我心里依旧不安，烦躁地带一次起身将背后落地窗深蓝的帘子拉紧，室内登时变了天。
　　她一句话过再没有开口，安安静静的看着我，一直暖洋洋的笑着，眉眼都浸了一片温柔，仿佛试图抚平我眉间褶皱，安抚我莫名的躁动。
　　“覃小姐，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我咕咚咕咚喝了一整杯冰水，头脑一片清醒，顺手拿了桌上纸笔，以及，录音笔，坐到她的对面。
　　她叹了口气，似乎是对我知道她名字的无奈，又似乎是对我微微敌意的了然。
　　然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眼中依旧是熟悉的毛绒绒的温暖，“我第一次见到他，见到颜思逸，那时还是九六年的夏。我打小住在南方的清秀小城，而他，就这么轻易地点燃了我的山清水秀。”
　　“可是，很不幸的是，”她低着头再抿了口水，额前细碎的刘海软绵绵的遮住了眼眸，我看不到她的任何情绪，“他不知道我，而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出于职业本能，我刷刷的提笔，记下来了我脑海中唯二的名。
　　覃希，颜思逸。
　　然后我微微的出神，暗自琢磨着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一出怎样的戏，竟落得，这样的收场。

　　覃希第一次见到颜思逸的时，第一反应，是一溜烟躲进了隔壁张奶奶家常年熏着黑烟的老厨房。
　　彼时，那个男孩儿，眉眼还未舒展，端的是粉嫩嫩的脸蛋与故作了老成的冰山脸。
　　彼时，那个七岁的小小姑娘，扎了两条冲天的羊角辫，左手拎了一担子鸡蛋，右手是她磨了好几天，阿妈好不容易答应宰了炖着吃的老母鸡。
　　山里长大的姑娘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儿，就像是天上骄阳似火。
　　“哎哟你看你这小丫头，咋整的脸上这么花猫似得脏，看回家你阿妈又要怎么骂你哟……”
　　身后张奶奶不停唠叨着，追着她，拿了花毛巾就要往脸上伺候，覃希拗不过整日挑担子炼出来气力的张奶奶，视线不得已被绕了绕，再张开眼，满目哪还有那个太阳一样的少年。
　　“张奶奶，你见过，长得像太阳一样的人儿吗？”覃希失望的回过头，想了想，又憨憨的笑，咂咂嘴，“比阿妈要给我炖的老母鸡，看起来，还要漂亮一点点呢。”
　　张奶奶也笑，笑的皱纹像层层叠叠的丘壑，“哟，咱们的小覃希也到了思春的年纪啦。”
　　“思春？什么是思春？”覃希奇，追着张奶奶问个不停。
　　张奶奶高深莫测的再笑，却不答话。
　　覃希思量许久，未果，遂放弃，不再想。
　　待到多少年后，覃希终于明白了这二字的真切含义，却不知，那年那个她思念的男孩儿，早已经与她擦肩而过。

　　可是覃希却在这一天回到家，便知道了，她与阿姐方才擦肩而过。
　　因为，在她童年接下来许许多多的日夜，她再也，再也，没有见过她，最最亲爱的阿姐。
　　没有了漂亮的男孩儿，没有了好阿姐，自然，也没有了晚上美美的清炖鸡煲。
　　覃希沮丧，十分沮丧，像是原本轻飘飘的被人捧上了云端，却一瞬间重重的落地，摔了个屁股开花。
　　“阿妈，阿姐去了哪儿？咱们家下午的客人，又去了哪儿？”小时候的覃希曾经不止一次在阿妈耳边念叨，一刻不停的想念。
　　只是，不知，到底是想念着漂亮的少年，还是爱笑的阿姐。
　　又或者，只是那年垂涎了好久，却终究没有吃到的清炖鸡煲。
　　阿妈一次也没有回答过她的问题，可是，看着覃希的眼神，却不复了从前像是冬天里的午间太阳一样，暖洋洋的温度。
　　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覃希不停地想问阿妈，却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问出口。
　　——我的爸爸，又在哪儿？
　　第一次小小的她天真的问出，换来的是一天密不透风的小黑屋。
　　从前有阿姐将她偷偷地放出，可是这会儿，阿姐没了，所以进了黑漆漆的小屋子，便可难可难再出来。

　　2004年底，北方已是漫天飞雪，小桥流水的南方依旧温暖如春。
　　十四岁的覃希随着脊背已经微微佝偻的阿妈，走出了熟悉的小镇，成了S城成千上万外来大军的一员。
　　覃希对新的城市没有好奇，没有欢喜，她温温和和的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她长大的地方。
　　尽管，那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熟悉的常常能蹭上几块桂花糕的张奶奶，早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