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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自尊、 ...

  •   覃希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来上学,她桌子上乱七八糟堆了一摞的书和卷子,还有散落的粉笔头,也没有人帮她收拾。
      所有人似乎都开始忘记这个人的存在。
      黎措在开始的几天陆陆续续把覃希的课本拿了回去,然后,也一并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十月底的天在早晚渐渐的有了入秋的凉意,风起,吹散了最后一抹覃希在这个班上留下的气息。

      黎措今天刚到学校取些东西,就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
      他看着咫尺处班主任微沉的脸色,心里叫苦不迭:特意选了这个点来学校,没想到被守株待兔。
      “黎措,给我个解释。”文魏随意拉开一张椅子,施施然坐下,并没有看他。
      黎措耸耸肩,显得十分无所谓:“我不是学习的料。”
      他以为这么说班主任一定会发火,最不济也是直接掉头走人,自己也好早点解放。没想到她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认可:“我接受这个理由,那么,你的同桌呢?”
      黎措被班主任跳跃性的思维搞的有点迷惑,听她问话生了几分防备,他斟酌一阵,摇头:“不清楚。”
      文魏看了他片刻,忽而轻叹:“黎措,我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所以我虽然不支持,起码也不担心,可是,”在黎措愈发警惕的眼神中,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沉重,眼神隐忧:“覃希那孩子,内向、孤僻、又有些傲……你多帮我劝劝她。”
      黎措“喔”了声,算是回答。
      班主任见他显然不愿意深谈,知道他听进去了便也作罢,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让覃希明天下午放学后来找我,告诉她,我一直在这里等。”

      覃希慢吞吞的踱步到学校,抬头看了眼教学楼顶上的钟,已经五点半过了,校园里稀稀拉拉,没什么人。
      知会了门口保安一声,她气喘吁吁的爬上六楼,犹豫了好一阵子,还是敲了敲挂着初一办公室门牌的屋门。
      “请进。”是班主任独有的温软嗓音。

      “文老师好。”覃希走近,低声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等待着父母严厉的庭审。
      这个点老师们都已经下班,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几盆花草在窗台上跟着风摇摆。
      文魏坐在最后排靠窗的隔间,还在批改作业,笔尖摩擦在纸上,发出簌簌的和声。
      见覃希进来,她放下手里红笔,示意她搬张椅子随意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给她:“先喝口水,出这么多汗。”
      覃希赶忙道谢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抹嘴,局促的对文魏笑笑,直入正题:“老师,我知道你叫我来是为什么,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请这么久的假的,真的是……”
      文魏一直静静的靠在椅背上听她说,见她止了话音,方才扭头看向她,重复道:“真的是……?”
      “真的是,家里出了些事。”覃希想了想,答。
      文魏点了点头:“我知道,也理解你,但是,你落下的课怎么办?我还指望着你再给咱们班添个年级第一呢。”
      覃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隐约露出左颊的酒窝,显得有些俏皮:“文老师,不用担心,我把课本都带回家了,可以自学,期中考我会参加。”
      文魏看着覃希,见她回答的不慌不忙,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怎么应付。瘦瘦小小的个子在她面前,沉静而坚定。
      “好,我不担心你的成绩,”文静终于也笑了,爽快答应,然后话锋一转:“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我担心的。”
      覃希疑惑的目光投向文魏。
      “下周一到周五,是全年级新生统一军训。”
      覃希“啊”的一声,有些摸不清头脑:“什么军训?”
      文魏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从没听说过有这么项活动,耐心解释道:“S市教育局规定,所有学校的高一新生都要去育才中学进行为期一周的军训,算作第一学年的秋季社会实践活动。训练内容包括团体操、正步、体能、纪律等各个方面,最重要的一点是……”文魏故意卖了个关子,果然见覃希紧张的目光投来,“非身体障碍而又没有军训成绩的学生,无法毕业。”
      覃希咽了咽口水,干笑:“文老师,你知道我家里情况特……”
      “你放心,我已经帮你申请了学校的补助金,你的学费、生活费以及这一次军训的费用应该都不成问题。这一次我不会随班去,所以你家里我可以帮忙照顾。”文魏笑着朝她眨眨眼,一副“我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去吧”的表情。
      覃希还是不放心,皱起眉,总觉得家里的事情麻烦班主任有些怪异:“文老师,我明年补训不可以吗?”
      文魏赶紧摆摆手,将她这个念头扼杀在摇篮里,加强了语气:“不可以的,明年的秋季社会实践有别的地方要去,所以,今年事今年毕。”
      “麻烦老师,不好。”覃希坚持。
      “不麻烦不麻烦,我正愁这一个星期你们这些小捣蛋鬼走了我没事做呢。”
      覃希沉默了半晌,再也找不出理由拒绝,闷闷的接过文老师笑眯眯递给她的一个牛皮信封,里面沉甸甸的。
      她握着信封的指紧了紧,牛皮纸袋的一角在她手下生了细细的折痕。
      “谢谢文老师。”静默了良久,覃希终于站起来,郑重其事的鞠了个躬,长长的刘海垂下来,覆盖了她满含愧疚与感激的眼眸。
      她何其幸运,在前路一片阴霾,笨拙的摸索之际,遇上了第一缕明媚又温暖的阳光。
      文魏见状,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揉揉她的头发,顺手揽住她瘦削的肩,心疼她如此瘦弱的肩头能否承下这样沉重的担子。
      “走吧,我也终于可以下班回家喽!”

      颜思溪这几天回家都很早,特地通知了司机提早半个钟头至校门口接她。因为颜思逸下午放学常有社团活动,要磨蹭到六点来钟,所以司机叫苦不迭,一天得来回跑两次来接这两位我行我素的少爷小姐。
      颜思逸按照惯常时间回到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他脱了鞋走进客厅,发现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自从颜思溪提早回家时间后,家里人就改了晚餐的开餐时间,原本他回到家应该正是热热闹闹饭菜上桌的钟点,现在,宽敞的客厅,偌大的圆桌,前院树梢下兀自摇曳的风铃……他面前,只余下桌顶一盏暖黄色的灯,以及阿姨用罩子小心的留给他的饭菜。
      尽管已经习惯了许久,颜思逸眼角还是忍不住流露了几分落寞。他把手上原本捏的紧紧的“模型飞机升空飞行比赛一等奖”奖状收进背包,强打精神,把已经冷掉了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重新热好,一个人坐在桌前,一口一口的咀嚼着,不像在品尝,更像只是机械的重复这个动作罢了。

      吃完饭,颜思逸跑到三楼的舞蹈室,果然见颜思溪在里面练着跆拳道,全身都是汗,脸蛋红扑扑的。
      “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家啊?”颜思溪随意招呼着。她已经练了大半个钟头,见颜思逸走过来,正好休息一下,气喘吁吁的倒在地上,胡乱用袖子抹了抹额上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水。
      说起颜思溪把舞蹈室擅自改了跆拳道练功房,可费了一番周折。
      六岁那年颜思溪刚被接回颜家,就被颜母逼着学琴棋书画舞。颜思溪是个不听人话的主,越是叫她好好学,她就越是学的懒懒散散,直接结果就是琴棋画她略懂个皮毛,起码可以在外行人面前卖弄一二,舞,她狗屁不通。
      唯独让她上了心的,是跆拳道和书法。
      并且,两样都直接或是间接因为颜思逸。

      颜思逸小时候身体极不好,动不动就生病,一年能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医院度过的。
      他患有哮喘、贫血……免疫系统极弱,还对很多东西过敏,所以在输血的过程中常常会因为对血液中某些物质过敏而引发严重的哮喘。
      小小年纪的他被病痛轻易地剥夺了和同龄人玩乐的时光,透过医院的窗户,连同窗外的云彩,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影。
      所以,练字成了颜思逸小时候唯一的消遣。
      颜思溪来到颜家的初期,对周遭的一切都是惶恐而不安的,唯独对颜思逸很是依赖,或许是同龄人的关系,她整时整日黏着他不放,自然,缠着他学去了一手好书法。
      这跆拳道,按照颜思溪给出的官方解释,纯粹是因为哥哥长得太漂亮,她为了保护哥哥不被漂亮姐姐辣手摧花,而已。
      颜思逸对这话是一个音节都不信的,无奈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久而久之,也就作罢。
      结果呢,颜家好好的闺女,他好好的妹子,放着优雅的芭蕾不学,鸡飞狗跳,硬是把这偌大的舞蹈室改装成了练功房。

      颜思逸想起过往的趣事,不由的笑出了声,蹲下来,掏出随身的手帕,细致的帮颜思溪抹去鬓角不断留下的汗珠:“刚吃完饭别剧烈运动。”
      颜思溪没理他,眼神古怪的往那手帕上瞟,肩膀一耸一耸的。
      颜思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白色的手帕,一个角上有几只小兔子,然后帕子的正中间……墨笔下张扬俊秀的三个大字。
      颜思溪。
      他在颜思溪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一下子不自然起来,匆忙站起身,咳嗽几声,强作镇定:“那个……思溪,你练累了就下来,今天作业好多。”
      颜思溪当然不放过这个奚落哥哥的好机会,她一把扯住颜思逸的袖子,嘿嘿的笑道:“哥,我知道你爱慕我、崇拜我、欣赏我,可是,你要我的手帕就直接跟我说一声好了嘛,妹妹我签好名送你个十条八条,干嘛来我这儿偷一条这么旧的?这一条,这个花……想不到哥哥好这口……”她笑的在地上打滚,语气揶揄,明显质疑老哥的品味。
      颜思逸半曲着腿,听颜思溪这么说,刚开始有些诧异,渐渐的转为失落。他捏捏颜思溪的脸,胡乱的把她凌碎的头发拨到耳后别好,笑骂:“快去洗澡,一身汗脏兮兮的,哪像个女孩子。”
      颜思溪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笑嘻嘻的闹着颜思逸,没有注意到他异样的神色。
      颜思逸干脆盘腿坐下,单手支着头等颜思溪闹完。半晌,见她笑累了趴在地上半垂着眼,颜思逸把她扯起来坐好,把那手帕从颜思溪手里抢回来,折叠好放回裤兜,这才转身步出房间,意有所指的说:“思溪,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爱一个人,就保留给她最后一份尊重。”

      黎措打开门,破天荒的见覃希一脸沉郁的站在门外。
      十月底的天开始有了丝丝凉意,他见覃希穿的单薄,赶紧侧身让她进屋坐,覃希却摇了摇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是你把我的事告诉文老师的?”
      黎措看她神情就猜到一二,此时不否认不解释,只坦然承认:“是。”
      覃希又问:“你经过了我的同意吗?”
      黎措声音多了几分漠然,反问道:“你想被退学吗?”
      覃希不理他,依旧执着于她的问题,重复道:“我问,你经过了我的同意吗?黎措。”
      “没有。”
      覃希见状点点头,“黎措,我一直把你当作好朋友,是这个学校里我唯一能说几句话的人。将心比心,你希望有一天,你所有费心掩藏的秘密,全部被你的好朋友挖出来,贴在告示板上吗?”
      黎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学着覃希,重复着之前的话:“你想被退学吗?”
      见覃希不答话,黎措继续问,咄咄逼人:“如果我是你,必须要在自己的私隐和未来里选一个,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对于你和我这样的人来说,前者有与没有,很重要吗?”
      覃希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黎措。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坐在她左手边一个月,她在学校时侧头就能望见的男孩,陌生起来。
      她以为他沉默、孤僻,眉眼淡然,将自己尘封在方正而黑暗的盒子里,对于外界一无所知。
      可是,他今天这样能言善辩,如同一柄终于出鞘的宝剑,华彩逼人,几乎将她折服。

      “像我们这样的人?”覃希轻声呢喃着,不禁笑了,“黎措,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会选择前者。”
      像我们这样,卑微的挣扎在生存的底线,徘徊在金字塔的最底层,被这个吃人不眨眼的社会吞噬殆尽的,人。
      自尊、傲气、风骨,那些言谈嬉笑间费尽心思隐藏的秘密,是不属于我们的。
      覃希明白,这是黎措想要告诉她的话。没有说出口,却比清楚明白的说出来,更让人难受。
      “黎措,我希望我们一直是朋友。”覃希身上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辉,轻轻的说完这句话,最后看了眼黎措,还是扬起惯常的笑容,“下周见,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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