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年望夕》惜昱

12、Chapter12 “那么

　　就快要期中考了，因为按照学校惯例，要根据新生第一个学期的期中考和期末考成绩分快慢班，所以大家都格外重视。
　　可是，这天下午，覃希却破天荒的请了病假，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空了一个人，分外的显眼。
　　那杯少糖的的冻珍珠奶茶一直放在覃希的座位上，无人认领。尽管有空调对着呼呼的吹，冰水还是顺着塑料杯子壁一滴滴流下来，在椅子上汇成了一片小河，再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颜思逸的目光时不时扫向空了一下午的位置，有些担忧。

　　颜思溪终于打败了数学小怪兽，心情十分好，她把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在颜思逸面前晃了晃：“你不喝？”
　　苏念今天摆明和颜思溪杠上了，嚼着珍珠口齿不清的接话：“班长大人，你忘了？你亲爱的思逸哥哥从来不喝甜的哟。”他故意把尾音挑的老高，说罢还不忘朝她眨眨眼，一脸的幸灾乐祸。
　　颜思逸回过神来，目光不动声色的从覃希的位置上移开，伸了个懒腰，淡淡答：“我进学校之前喝完了。”
　　颜思溪不在意“喔”了一声，没再追问，一反常态的好说话。

　　黎措额间的汗顺着额头流至下巴，再滴落在肩头，将他耳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校服背后湿了一大片。他把覃希家铁门敲的砰砰作响，朝里面大声喊：“覃希，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这附近没有什么人家，偶尔几缕飞鸟尖利的喧嚣，混合着他的声音，一同回荡在半空，半晌，像是石子落入了死水，了无回声。
　　黎措望了眼脚下，从门缝里瞧见了里面昏暗的灯光，又用力了几分，几乎是砸了：“覃希，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想要你阿妈好，就快给我开门！”
　　门终于哐的一声打开，覃希的身影逆光出现在门前。
　　黎措胸膛剧烈的起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脸被热气熏得通红。

　　几天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一些，脸色蜡黄。黎措匆匆上前，双手一把扣住她的肩头，指尖都能触到骨头的形状，咯得生疼，他急的音调都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有病去医院，你当你是谁？神医？华佗再世？如来佛祖？”
　　覃希大力甩开他的手，倔强的沉默着，用身体阻挡着黎措前进的路和探究的目光。
　　黎措闻到屋里弥漫的陈腐气息，还夹杂着酸臭，更加着急，用了点力气想把覃希推开门边，好让出一条道，他手刚要再一次握上她的肩头，手臂上却传来滚烫的湿意。
　　一滴，一滴，顺着他的手臂，滚落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像是时间倔强前行的脚步，又像是彼时初飞幼鸟对世事多幸苦的无奈慨叹。

　　覃希低垂着头，细碎的刘海挡住了她的眉眼，黎措只瞥见她的紧咬的下唇上一道道干裂的口子正流着血，以及，她唇角努力想要微笑，却无力耷拉下的弧度。
　　黎措站在那里，一下子手足无措，笨拙的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支吾了半天，却一个完整的句子也没有吐出来。
　　覃希用手胡乱抹掉眼泪鼻涕，吸吸鼻子，终于抬起头来：“黎措，你回去吧，我……有办法的。”
　　黎措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一动也不动。
　　覃希却一下子来了力气，趁着他没有防备，狠狠地一推，他没有站稳，一下子摔倒在了铁门外的泥土地里，满身狼狈，眼睛瞪的老大，不可置信。

　　覃希居高临下的站着，望向他的眼神里没有退缩，没有脆弱，仿佛刚刚还无助的哭泣的女孩儿不是她：“黎措，不要再逃课，不要再给我钱，不要再送饭来，也不要……再来管我家的事了，你真的……很烦人。”她语气有些喑哑，带着浓浓的鼻音，眼底又泛起泪花。
　　覃希闭了闭眼，将即将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全部咽入腹中。
　　“算我求你。”
　　然后，铁门再一次砰的一声关紧，里面，寂静无声。

　　颜思逸站在浓密的树丛后面，就着路灯昏暗的光线，静静凝视着覃希家禁闭的铁门，手中捧着的饭盒被他捏的变了形。
　　他拳头握得紧紧地，忍住现在就跑过去砸开覃希家门的冲动，蹲在灌木丛中看着黎措站起身来，也不拍落身上沾满的尘土，就这么面对着覃希家冰冷的铁门，沉默的伫立在夕阳暖色的余晖之下。
　　这一天，无风，无月，无星辰。
　　半晌，他看了看完全黑下去的天色，终于转身，脚步缓慢而又凝重。

　　颜思逸走的远了些打电话回家，告知爸妈他晚上有社团的事要找苏念商量，顺便就在苏念家解决晚饭，晚上可能会晚一些回家云云，少不得又听了父母几声唠叨，费了些时间。随后又不放心，再打了个电话知会苏念，对好口供。
　　苏念在那头听完他现在情况后破天荒的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低沉了几分，不再是惯常的调笑语气：“颜思逸，你那时候那么小，你真的确定……”
　　“我不确定，苏念，我不确定，但是，”颜思逸疲惫的抚额，打断他，“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我就做不到袖手旁观。”
　　苏念在那一头又嘟囔了些什么，颜思逸没有心思再听下去，匆匆挂了电话，再走回树丛后望去，已然不见黎措身影。
　　颜思逸打量着四周的地形，随后，猫着腰，靠近覃希的屋侧的窗，努力想从窗户里窥视出些什么，却无奈那窗户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覃希再一次听到敲门声时，正在帮覃母擦拭着身体，她手顿了顿，没有理会，轻柔地帮阿妈翻了个身，又转过身拧了条新毛巾，细致的帮她擦着背。
　　敲门声这次格外的持久，轻重缓急拿捏的刚刚好，礼貌又显得有些犹豫，三声一顿，三顿一停，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合，覃希几乎要以为是谁在门外弹曲子。
　　正当覃希打算过去看看的时候，敲门声却忽然停了，门外有悉悉索索的响声，渐行渐远。
　　大概是哪家孩子的恶作剧，覃希不在意的转身进厨房，想要热一碗红薯粥垫垫肚子。
　　她刚拿起开水壶接水，门外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像方才一样的不急不缓，变得时而急促，时而又踟躇。
　　覃希也有些疑惑了，听这声音并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时常找上门来的债主，见敲门人似乎铁了心要等到她开门，她终于放下手里开水壶，走向铁门。

　　“请问你……”覃希的手扶在门把上，探出头的瞬间，整个人被吓得后退了几步，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颜思溪眼神复杂又古怪的站在门边，手里写着她家里地址的小纸条被揉成一团。

　　“阿姐，你不该来这里。”覃希走出去，小心的掩上身后铁门，用身体挡住颜思溪不断往里张望的眼神，动作警觉，神情有些尴尬。
　　颜思溪自然把她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她横眉冷笑，语气不由地尖锐起来：“覃希，我回来探望阿妈，我为什么不该来？你凭什么说我不该来？”
　　她比覃希高出了不少，尽管覃希站在门前台阶上，颜思溪依旧可以俯视她，更显得咄咄逼人。
　　覃希站在门口不让步，知道自己有些反应过度，语气放软了些，努力笑了笑，劝道：“阿姐，改天好不好？今天真的不方便。”
　　颜思溪望着覃希的眼神带着失望和不理解，她走近几步，逼视着覃希，冷笑更甚：“覃希，我来与不来，似乎，你管不着吧？”
　　覃希心里一颤，像被刀刃划过一样的疼痛。她抬起头，咬牙硬声说：“颜思溪，颜同学，你说，你来我覃希的家，我管得着还是管不着？”
　　颜思溪没有想到覃希会这样和自己说话，被质问的哑口无言，一下子激动起来，目光凶狠，胸膛剧烈的起伏，似乎气急了。
　　“我今天就偏偏要进去了，你给我让开！”
　　覃希不再和她理论，坚定而倔强的站在门前，双手架在门框上，低垂着头，无论颜思溪怎么推搡，就是分毫不让步。
　　“覃希，你今天不让我进这个门，以后你再也别叫我阿姐，我再没有你这个妹妹！”颜思溪眼眶通红，伸手想要去扯覃希的头发，抬到一半又顿住，恨恨放下，在身体两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的嵌入手心。
　　覃希猛地抬头，目光中隐约是哀求与沉痛，她眼睛干涩，没有落泪，反而认真的看着颜思溪：“阿姐，你是说真的吗？”
　　颜思溪想也没想，扬起下巴答：“是”。
　　覃希见状，点了点头，扶着门框的手缓缓地滑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门上，在颜思溪逐渐亮起来的目光中，开口，一字一顿，说的极慢，似乎要费心斟酌每一个字音。
　　“那么，颜思溪，下一次有空的时候，我一定招待你来我家做客，现在，请回，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