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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雪舞既出,不悯苍生 半年,第一 ...

  •   谈到如今的绝顶杀手,街头巷尾的小茶馆里流传着各种不同版本的说法。而每个版本都离不了这样一个开头:“你可知‘雪舞既出,不悯苍生’?”
      你若表现出些许好奇,面前人便先故弄玄虚地慢悠悠抿一口茶,这才开口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平安街平安巷口有个快刀李,你可知道?”
      说罢,未等回答便自己又道:“人唤快刀李,自然是刀法一流。可那日雪舞剑找上门来,快刀李手还没碰到刀柄,刹那间剑花四散如梨花飞落。剑花中央一妙龄少女一身白衣,花容月貌,黑发柳腰,挥起剑来像月下轻舞。这正是雪舞剑主人。”说到此处,又喝一口茶,面上露出向往神色,接着道:“可这也就只是一刹那的事儿,一刹那雪舞剑便取了快刀李性命。而那少女……那少女离开时,白衣胜雪,浑身上下未沾丁点血迹。”
      说完,这人顿了顿,似是平缓了一下心情,又道:“这便是雪舞剑下的第一条人命。”

      三年前。傍晚。
      平陵王府。陌寒书房。
      “今日这学生如何?”陌寒将手中书卷放置一旁,单手支颐,眼睫微阖,目光闲闲落于房间正中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云鬓雪肤,樱唇贝齿,一张脸柔美无限,眉目间却透出凛冽英气。陌寒语罢,女子淡淡开口道:“天资极高,至化境只需九年。”
      “若是你来教呢?”
      女子抬眼道:“五年。”
      陌寒向后靠在椅背上,笑道:“很好。”说罢却并无余话,只依旧微笑看着女子。
      女子看看陌寒,又道:“半年便可杀人。”
      陌寒于是点点头,道:“少离,多谢。”
      女子只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目送女子走出门去,陌寒脸上笑容退去,自语道:“五年。再有五年。”接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唇边再次露出笑意,道:“楚桑,你还真是给我捡了个好东西。”

      雪舞既出,不悯苍生。
      素鸢抚上手中长剑,未染血的剑身此时看来如同这纤纤玉指一般柔弱无害。当日初试雪舞,剑光翻飞似雪。雪舞,雪舞。当初的自己只觉这名字取的真是极好。
      而如今,素鸢低头浅笑,眼中却满是嘲弄,如今她才真的懂了这名字。雪舞,血舞。杀人时喉间一绽而出的鲜血仿佛花瓣纷飞,剑光血影,红白交错。可这画面,自己竟会觉得极美。
      自当日从殷少离手中接过雪舞剑,已有三年。而杀人,素鸢抬起双手至眼前,杀人,已有两年半。当年的恐惧憎恶只有在回到府内,回到这间屋子才会重新在心中醒来。
      每每脱下染着鲜血的衣服,手上那滑腻的触感和鼻尖腥甜的气息都令她作呕。两年半,还是未有一丝改变。
      她从未想过陌寒口中的所谓杀人竟会是如此。两年半,三十人。每月一人。身上的血腥味道似乎永远也无法散去。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素鸢舞起长剑,剑尖在半空划出朵朵剑花,似漫天白雪飘飞。满室剑光翻飞中,已出落成袅娜少女的当年女童一边张口清吟,一边悠悠然似是随意地将长剑向四面刺出。
      “小姐。”苏苏在一旁道。
      “怎么?”素鸢右手轻轻巧巧一带,满室剑光齐齐收起。
      长剑入鞘,素鸢转过身来。只见陌寒正站在屋中。
      素鸢于是行了个礼道:“王爷。”眉目恭顺。
      陌寒唇角勾起,眼中却并无笑意,道:“你在王府住了三年了,还是如此拘谨。”一贯透着惫懒的眉目间一闪而过的似乎是落寞,又似乎不是。
      “王爷收留素鸢,素鸢感激不尽,岂敢有违礼数。”
      “感激不尽……”陌寒在舌尖玩味着这四字,顿了一顿又道,“三年前你说过不怕我。”
      “王爷对素鸢恩重,素鸢自当敬畏,当日是素鸢年纪尚小,不懂礼数。”
      “礼数。”陌寒轻笑一声,“也罢,你这样子说到底也是我养出来的。”说罢,又微眯了眼眸道:“尉迟晋。”
      素鸢眼中显出惊讶,又立即恢复惯常神色道:“是。”
      陌寒于是点点头,转身而去。

      出了院门,陌寒回头看看门上楠木为底的一块匾。素清园。乌黑的题字泛着温润的光。
      当日素鸢学剑刚满半年,恰好到了殷少离所说可以杀人之时。那茶馆传言中的所谓“快刀李”不过是街边一个混混。素鸢提着长剑回来时,却也不是白衣胜雪。第一次取了人性命的她满身满脸刺目的鲜红,剑尖还在滴血。陌寒派人将这特意打造的牌匾高高挂上院门时,素鸢一身的鲜血还未洗净,立于惨白的月光之下仿佛一簇妖冶火苗。
      素清园。肃清园。陌寒低头看着面色苍白的素鸢,道:“素鸢,从今往后,为我肃清前路。”
      那时陌寒的脸逆着月光,素鸢没有看清表情。

      当夜素鸢未入屋中就寝,而是直接穿过素清园进入了竹林。有琴泣在那里。
      夜色中的竹林阴影交错,风过影动,带着一丝诡异阴郁之气。素鸢身上还穿着杀人时的衣服,鲜红已干涸作暗红,附着其上的气味却迟迟不去。那是死亡的气味。
      有琴泣见到面前血迹满身的素鸢,也是一惊,但见那一身血迹都已干了,心中明了这并非素鸢的血,于是微微放下心来,道:“怎么了?”
      素鸢从回府起便一直是呆呆的,见到有琴泣却不知为何忽然地就哭了出来。
      有琴泣叹了口气,俯身轻轻抱住素鸢,道:“别哭了。师父在。”语气温柔和润如同温茶。
      素鸢却忽地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离开有琴泣怀里。一边挣扎一边抽泣着断断续续道:“素鸢……素鸢身上……有……有血。”
      “有血又如何?”
      “这血……这血……”素鸢低下头去,抽泣得更厉害,“这血是杀人的血。素鸢杀了人了。”说到这里,所有的眼泪都一齐涌了出来,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有琴泣抱着素鸢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有时只有见到死亡,人才能意识到自己活着。”不知是说给素鸢听,还是只是在自语。

      哭了好一会儿,素鸢竟在有琴泣怀中睡着了。
      有琴泣垂下眼来,只见素鸢在自己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无害的小兽。他轻轻将素鸢抱起,眉头却微微一皱。即便只有十岁,这副身体也确是太轻了。
      把素鸢放在床上,有琴泣席地坐于床边。夜色晴朗清澈,一道月光幽幽洒入室内。素鸢一身白色衣裙像一朵沉睡的莲花铺展开来,苍白的皮肤和洁白的衣裳衬得其上的道道血痕更是触目惊心。
      有琴泣抬手轻轻抚上素鸢的一头长发,露出爱怜神色,喃喃低语道:“对不起。”
      素鸢正在睡梦中,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有琴泣一愣,随后淡淡扯出一个笑,脸上却尽是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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