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砂》茗楚

5、第三章

　　临近零点，车速以绝对违规的速度急驰着。驾驶座上的男子不时回头，看向后座昏睡的人儿，眉宇间，尽是藏不住的担忧。前方，医院的标志在夜光中显得突兀，他不禁又加快了车速。
　　“这是……哪里？”
　　乍一出现的声音，让前座的男子猛然间刹车。
　　“呀——”硬物撞击椅背的声音。
　　如果说，刚才只是稍微清醒一点的话，那么额头的重击，显然已经让后座的宇荩彻底醒了过来，抚着额头，诧异地看到一身紫纱，这不是她走秀时穿着的衣服吗？
　　“怎么样？有没有撞伤哪儿？”前座的郑竞探过身来，检查着她抚着的额头，没有青肿，还好。“你刚才晕倒了。”他脸色一正，“荩，你老实告诉我，你，其实没有去医院检查对不对？”
　　晕倒？宇荩的记忆自动往前倒带，她记得她刚走完一场秀，然后走进后台，突然的亮光让她的头再一次地晕眩，然后……
　　她就晕过去了？
　　“你需要做全身检查。”
　　微抬头，恰好看到深夜里醒目的红十字，宇荩收回目光，“送我回家吧。”
　　“我要回家。”平淡无波的目光，盯着前方温雅的男子，语气是难得的疲累，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只是犹豫了几秒钟，郑竞对视的目光败下阵来，轻叹了口气，他踩动油门，同时，在距离医院仅百米的十字路口，改变了方向。
　　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万家灯火从眼前闪过，那无波的目光中，终究是被侵入了一丝波澜，浅浅的，微弱的。她打开车窗，任由初秋夜风扑面而来，凉凉的，抚摸过脸颊。
　　车，以极慢的缓冲停靠在白色别墅门前，郑竞却并没有立刻打开车门，而是深深地，凝视着在后座已然睡着的人儿，她的紫纱上，有他半路覆盖其上的外衣，垂落的发丝半掩娇容，紧闭的双眼让他有了肆意凝视的机会。
　　如若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

　　“灯光！OK！”
　　“音响，音乐声再大些！”
　　“那块布景不对，撤了！OK！”
　　每一场精彩的服装秀背后，都有着无数人彻夜不休的汗水浇铸，每一场成功身后，都有着那许许多多人的故事。舞台上，默默无闻的工作人员，永远早于明星前登场，并晚于他们离场，光鲜的娱乐圈，台上台下的故事永远没有尽头。
　　这是一场影响极大的服装秀，一则因为KEN大师的国内演出实为罕见，一则是超级明星钟密阳与首席名模宇荩的首度合作夺人眼球，在这个圈子里，金童玉女的搭配等同于绯闻，等同于那可以让很多人混饭吃的娱乐消息。台下，VIP席上贴着一个个在服装界颇具影响力的各界领导、企业家、设计师。
　　记者席上，早已经有大半记者提前入场，争夺那离舞台最近、拍摄角度最好的位置，那其中，随处可见在国内影响力巨大的知名媒体。而在观众席中，则早早地坐满了Fans，甚至有一干人，混入了位置靠前的记者席，难掩神色中的激动与紧张。
　　后台，俨然也是混中有序的战场，化妆师与造型师穿梭其中，而宇荩身边那位似乎永远乐观的张可君，自然也是少不了她活跃的身影，今天的她，格外地开心。
　　“荩，水来了——”调皮的言语，堪可媲美古代的小二，惹来宇荩一笑，接过可君手中的水杯，纤细的手指弹向可君的眉头，“看赏。”站在一旁的郑竞竟也万分合作地将桌上散落的一颗小珍珠粒伸向可君面前。
　　那菱形的红唇顿时撅起一个高度，可君拉着宇荩的衣袖，不依不挠，“小姐又欺负人家了。”
　　这一幕恰巧落入甫踏入繁忙后台的钟密阳的眼中，唇边的笑意，那样的明显。他落落大方地走向宇荩，“嗨——”正大光明地踏入与忙乱后台似乎割开的温馨一隅。
　　郑竞的微笑仍留在脸上，第一个做出反应，“MeeYoung先生。”不着痕迹地扫向腕上的手表，离二次彩排的时间竟还有半小时，这么说，大明星提前来了？
　　“你好。”宇荩仍坐在椅中，只颔首致意，微笑持续，举起水杯，浅抿一口。
　　因是站在宇荩身前，可君竟成了离钟密阳最近的人，她的小手，松开再握紧，握紧再松开，耳垂竟飞快染红，平时多话的她，竟仿佛突然间失声了般，只安静地站着。
　　极怪异的一景，随后进入的伊天兰，脑中浮现了如此想法。郑竞与一个小丫头正看着密阳，一个脸上有着道不清的笑意，一个则是面红耳赤，而密阳，背对着她，让她无从看清他的表情，她再往前几步，讶意地看到被密阳高大的身影挡着的，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昨天晕倒的宇荩。而她，此时正闲适地喝着水，竟也在微笑着。
　　“嗨，没事了？”
　　她的目光，直直地迎视着此时也正巧看向她的宇荩，没有直白地询问她的身体，毕竟这后台鱼龙混杂。
　　“是的。”那淡然如皓月的目光此时因夹带着笑意，柔和了许多，而后又添了一句，“谢谢。”

　　——让我离开吧。
　　——为什么？
　　——我，不再爱你了。
　　——不可能。
　　——是的，我有了更爱的女子。
　　——你在骗我。
　　——忘了我吧，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男子。
　　——不，我不会再相信爱情。
　　……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
　　——我说过，我不会再相信爱情。
　　——何必呢？
　　——如果没有你，这个世上，便不再存在我要的爱，我，爱你。
　　——傻瓜，忘了我吧。
　　——不，我绝不。
　　——我，快要死了啊。
　　——天上人间，我会追随。
　　……
　　一滴泪，悄然滴落在他的掌心，轻盈而剔透，他不禁温柔地捧在掌心，修长的手指慢慢地弯曲，包裹住那滴泪水，仿若这样，便包裹住了那颗世间难求的真心。怀抱收紧，将那至死不渝的爱情收紧，将那纤弱的人儿抱紧，紧紧地抱着，那能将寒冬融化的双眼中写满了满足。
　　灯光，柔和地照在舞台上相拥的身影上，闪光灯此起彼伏地捕捉着这一刻的暧昧，台下的观众，容易动感情的人眼泪早已是潸然而下。恒古不变的爱情主题，即便再滥俗，仍旧有着刻骨铭心的感动，更何况，还有着那一室的音乐，以及那从天而降的泡沫。
　　偷偷从后台溜出来的可君，便是被台上那场动人的爱情打动的人，她抽泣了一声，红红的眼睛，随时可能涌出眼泪。
　　“爱情，很美。”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可君骤然吃惊，她这才注意到自身所处的门边暗角，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那是一个极艳丽的女子，火红的毛衣、黑色的短裙、长靴，长长的卷发披散在胸前，茶色墨镜遮住了大半五官，但露于外的唇与鼻，让同样身为女子的她都觉得极其性感。
　　更加奇异的是，她的身边，竟然有一个行李箱，因为这项物事，她突然间又发觉，这名女子，似乎有些风尘仆仆的疲倦之色，惹人怜惜。而且，有些眼熟。
　　红衣女子却并没有等她说话，又或者本就不是对她说话。无法看透的眼，仿佛又看向了舞台，在台下如雷般的掌声响起时，她却是展开了一抹明艳的笑容，那一刻，门边暗角便好似如沫春风般有了暖意。
　　她拉动着行李箱，转瞬间即将消失，却在离开大门的那瞬间，再度回身看了舞台一眼，而后转身离去。卷发在身后划出优美的弧度，带出淡淡的玫瑰香。
　　钟，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