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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虚梦(二) 如今回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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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起,他抽空便到军营里来,与大家也渐渐熟络。
尤其是这几日,他常常与穆韫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我问起来,他们也只是笑,并不回答。慢慢地我发现一向老实阳光的穆韫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我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楼尽带坏了他。可惜每次兴师问罪都无果而终。
偶尔我遇到难破的局,他也会从旁指点,或是与我一起商量对策。
那一日,我回身将挂在墙上剑抽出鞘,稳稳地架在他脖子上。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夫君。”
他回答,脸上总是挂着懒懒的笑,就好像我永远不会伤他。
“怎么,你不信?”他看着我,好看的眉微微挑起。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剑收回鞘。
他不知道,其实我是相信他的。那么多年,从没有人说过喜欢我,他是第一个。这就注定了他在我心里是不平凡的。这颗心孤寂了十年,漂泊了十年,也想找一个依靠。
第一次,我想到了未来。
我想,如果我真的有未来。我愿意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间屋子。然后和他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当然,不能忘了给穆韫找个媳妇儿。长什么样并不重要,但一定要善良,勤劳,会做家务……最好能把我的家务也给做了。
我正想得入迷,恰巧穆韫在这时走了过来。回过神,眼前是他放大的笑脸。“瞧你那模样,在想什么呢?”
我早已神色如常,低头理了理衣襟,一脸的正经。“我在想,将来你的媳妇儿有了孩子长得可千万不要像你。”
他愣了愣,道:“我觉得,将来你生的孩子长得也千万不要像你。”
接着……我追着他跑了十里路。
朔宁二十三年,昭元在姒水一役中大胜。
这场胜利,带给了我难得的轻松时光。
这天,我在营帐里摆弄一盒胭脂水粉。穆韫对此很不解: “你这胭脂是从哪儿得来的?”
“当然是我买来的呀。”
他又是一阵缄默。
“可是你根本不会打扮自己呀。”
我对他的观点表示不服,再三的争论下,他终于成功地激起了我的好胜心。
我对着镜子细细的描眉,抹上胭脂。褪去时常穿的灰色长袍,换上一袭浅蓝色的罗裙。
打扮完毕,约莫是寅时。我叫来了楼尽与穆韫。
掀开营帐的帘时,我分明看到那一双修长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目光下移,我看到穆韫扑哧一声笑出来,楼尽神色古怪的看了我半天,终于忍不住吐出五个字。
“你这是何苦。”
自从那件事过去后,我决定再也不碰胭脂了。
我原以为时光可以一直这样平静而温馨的流逝,直到那一日。
漆黑的夜色下,火光冲天。当我冲出营帐时,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几千只箭如雨点一般落下。
敌国的一支部队不知何时潜入了军营,兵器相碰的声音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溅在营帐上,像忽然盛放的朵朵红梅,分外妖异。
愣神间,已有一临燕国的士兵悄然逼近。就在长剑送出的那一刹,我侧身躲过。一只手扼住他的手腕,右手手肘往后一顶,直击他胸口。那士兵吃痛,手上的力道小了不少,我趁机夺过那把剑,向他刺去。
然而麻烦远没有结束,几个士兵就像是约好了似的,持剑直朝我逼来,且招招致命。我忙于躲闪,竟连挥剑的机会也没有。
眼看着那剑头离我不过一寸远近,忽然听到身前一声闷哼。有温热的液体溅在我脸上,粘粘的,带着一股血腥味。我猛然抬头,正撞入那一对幽深的眼眸中。
我张了张嘴巴,想要问他。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说过了,今后,有我在。”
他仍是那一副懒懒的笑,连眼底都满是温柔。好像受伤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紧接着,他提起剑,加入了战局。
这次突袭使我军伤亡惨重,所幸敌军点燃的火并没有危及粮草。那日夜里,火光渐渐暗淡,参加夜袭的一百二十名敌军全部歼灭。
我看着他的剑没入最后一个临燕士兵的胸口,然后,倒下。
楼尽的伤并不重,只是暂时昏迷。
我沿着军营四周推理夜间敌军突袭的路线,准备加以防范。却在楼尽曾经倒下的地方发现了一枚玉佩。
一枚完整的凤形白玉,乍一看似乎并无不妥。然而将它拿在手心,却可以感到丝丝透骨的寒意。
我认得这种玉,只在临燕境内才有,因稀有少见,所以一般为皇室所用。而凤形更是只有地位尊贵的女子才能用。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她。
我希望是我多想了。
同年九月,昭元在瑜山取得胜利。
按照公孙将军的意思,我们应当乘胜追击。在这方面,楼尽的观点是:如今敌军停驻在勤连山山脚下,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面从南面与其正面交锋,人数不必太多。小战则退。敌军连连战败,想胜之心肯定愈加急切,遇此情况必然乘胜追击。我们便趁机引其到秦连山谷中。此时另一面大军尾随其至,首尾夹击。
我分析了形势,认为这样做也并无不妥。
公孙将军决定亲自领兵五万,做正军,另外两万士兵以穆韫为首领。
临行前,我再一次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你会骗我吗?”
他怔了怔,随即答道:“不会。”
我收了剑,笑。“我信你。”
这一次,我愿意相信你。
我猜中了这开头,却没猜中这结局。
临燕军似乎早想到我们会如此部署,最终,被围困在山谷里的,是我们的军队。敌军在两面点起熊熊烈火,势必要把我们烧死在里面。火焰步步紧逼,我甚至能听到将士们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隆隆的巨响。我抬头,看见有无数的巨石正沿着崖壁滚下……
身处绝境的,是我们。
我只能拿着剑,杀红了眼。士兵一个个倒下,烈火慢慢将他们的尸身吞噬,我却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恍惚间,我看到一个身影,直直地从马上倒下来,敌军的长矛,刺穿了他的铠甲。一下,两下,三下……
“穆韫!”我大叫着冲过去,却被重重打斗声淹没。只是还没来得及抓住他,一块巨石轰然落下,从他的身体上碾了过去。
怀里的人,已面目全非,就是我想再看一眼那大咧咧的笑容,也是不能了。
“姐姐。”
细弱蚊吟的声音,在我听来,却是那么的清晰。一直以来,我都把他当作弟弟看待,可他总是那么倔,从不肯叫我一声姐姐……
我又记起曾他问我的那个问题。现在,我想回答他。
“你不是曾经问我战争结束后,我们该去哪儿嘛……其实啊,我早就想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盖一间房子,再给你讨个媳妇儿……你们一定要多生几个娃……我就做姑姑了……”我断断续续地说着,怀里的人渐渐变得冰冷。我咬着牙,眼泪还是忍不住得落下来。“那时候我说,孩子最好不要像你。其实是骗你的……孩子像你,很好……”
可惜他再也不能回答了。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生擒苏凰。”
黑压压的人马朝我直逼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直到马儿停在了悬崖边。身后的士兵仍穷追不舍。
领头的士兵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声音洪亮。冲我喊道:“奉楼将军之命,只要你放下武器,我们不会伤了你的性命。”
“楼将军?”我微微斜过脑袋,一副没听清的模样。“你们的楼将军,可是姓楼名尽?”
“正是。”
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撞入我的耳朵,我想要哭,张嘴却变成了凄然的笑。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脑海里又浮现出过往的种种。
“如此说来,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唯有以身相许才能报答咯。”
“我还欠她一个誓言。”
“我不会骗你。”
“一个男人,如果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我说过了,今后,有我在。”
楼尽,你骗得我好苦啊……
曾经怀疑的种种,如今终于能够想通了。或许从一开始的相遇,就是他计策的一部分。那枚玉佩,果真是她的吧……
我又记起当初茶馆里那个书生的话:“这苏凰厉害是厉害,可我也听说她生的其丑无比。这样的女人,再怎么才华横溢,谁敢娶啊。”
是啊,我轻轻扶上自己的脸,以自己的容貌,谁会娶呢。终究,是自己奢望了……
“你们楼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浅浅地笑着,“只是苏凰大限之期已到,怕是没机会随你们回去了。我这里有一样东西。还请麻烦你们帮我带给他。”
说罢,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拿起剑,朝自己的心窝剜去。
疼……难以言说的疼……
耳边的惊呼声渐渐轻了下去,我强撑着,把那颗还是炽热的心脏取了出来。
我的心,原来是长这样的……
可惜了这样一颗心,终究是错付了……
血像是流不尽似的,将脚下的一寸土地染得鲜红。
我的意识已渐渐散去,闭上眼之前,看见的,是他幽深的眼眸,是穆韫大咧咧的笑容……
“楼尽,来生我愿无心无情,只求不要再遇见你!”
从悬崖上跌落时,我只是觉得解脱。
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戏。可惜,我只是个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