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绯色晚晴

3、虚梦（一）

　　七月的天，整个昭元国在热浪里翻滚。
　　我穿了一条灰色的长袍，在茶馆里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台上，说书先生正讲在兴头上，一张老脸激动得通红。唾沫横飞，坐在前排的客人不免遭了殃。
　　“上回说到昭元临燕正在战火纷飞，硝烟万里之际。苏凰使的那一招连环计，破敌军数万。消息传到临燕王宫里，把那临燕王惊得彻夜未眠，那娇滴滴的霓歌公主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我一面嗑着瓜子，一面听着，渐渐分了神，只听得不远处几个书生围坐在一起，似乎讨论的很有兴趣。
　　“当今天子脚下，可说是有两位奇女子。一个是咱昭元国的军师苏凰。一个是临燕国的霓歌公主。”说话的是一个青衣书生，“说起那霓歌公主，有着倾国之貌，惊世之姿。只可惜了是临燕国的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脸上却是遮也遮不住的猥琐笑容。
　　“瞧你说的……”旁边的一名年轻男子嗤笑。“倒像是你亲眼见过似的。”
　　“若我真能够见着她，那可真是此生无悔了啊。”
　　“我并不这么认为。”一名蓝衣男子开口道：“红颜易老，这霓歌公主再怎么漂亮，终究不能长久。相比之下，我更欣赏苏凰，巾帼不让须眉。试问普天之下，还有那个女子有她这样的惊世之才？”
　　“这苏凰厉害是厉害，可我也听说她生的其丑无比。这样的女人，再怎么才华横溢，谁敢娶啊。”
　　话音未落，一桌人都哄笑起来。
　　我将那瓜子壳细细地拢作一堆，在一片笑声中离开了茶馆。
　　其实他们说的并没有错。
　　并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是穆桂英，也不是每个穆桂英，都能嫁给杨宗保。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爹娘惨死的模样，那双小手急匆匆的想抹去她们脸上的鲜血，却只是沾到那触目惊心的红。
　　“玉娘。”
　　耳边忽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回过神，还是一身将士打扮的穆韫朝自己跑来，大咧咧的笑容透露出阳光的气息。
　　“你怎么出来了？军营里不用训练吗？”
　　“不妨事儿。”仍是那副大咧咧的样子。“我是特地出来找你的。”
　　穆韫今年十四岁，还比自己小了三岁。十年前的那场屠杀中，小小的村庄里，我和他是仅有的两个幸存者。那么多年来，我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弟弟看待。昔日不足自己腰身的小男孩，如今已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
　　目光扫见他额头上密密的汗珠，我抬手将它抹去。“现在除了你，谁也不会叫我玉娘了。”
　　“那一年，你对天起誓，还改了自己的名字……”他像是记起了什么伤心事，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那又怎么样。若是一切可以重来。我依旧会选择报仇。”
　　“玉娘，你变了很多……”
　　“或许吧。”我抬头，正视那耀眼的阳光。“也只有在你叫我的时候，我才会记起自己也曾经是个喜欢笑，爱做梦的女孩子。可惜命运总是这样无情，像刀锋劈开一切虚幻。”
　　“所以，我，只能是苏凰。”

　　夏夜，蝉鸣不倦。
　　我仰面躺在一个稻草堆上，手指斜斜地勾着一壶酒。
　　自打入了军营，每日献策，布阵。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惬意的时光。
　　“玉娘。战争结束后，我们去哪儿呢？”
　　我还记得，不久前，穆韫这样问过自己。
　　我摇了摇头。因为我也不知道。
　　这场仗打了十年，我的恨也延续了十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已经习惯了这样，为了击垮敌人而生活。却从没想过，战争终有结束的一天，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呢？别的将士还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安享岁月。可我呢？我的家人早已先一步离我而去……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一个清朗的男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眼，只见一个身穿白衣，容貌俊朗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我身旁，似笑非笑的神色。
　　几天前，他满身是血地倒在不远处的林子里。这年头，死在战场上的一天就有成百上千，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看着那血渐渐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襟，在土地上蔓延开来。就如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不知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是随口道：“你的伤刚好，不宜饮酒。”
　　“你很关心我？”
　　“你的命是我捡来的，我可不想白白浪费了药钱。”
　　“哦？”他勾了勾嘴角，饶有兴趣的模样。“如此说来，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唯有以身相许才能报答咯。”
　　我蓦地嗤笑一声，道：“那你就以身相许吧。”
　　原本不过是随口一说，岂知他几天后当真雇了人来迎亲。当然，这些都是穆韫后来告诉我的。那时我已回了军营，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不由愣住。

　　这天，我刚与将军讨论完敌军可能采取的动向，走出营帐，便看见一个士兵走了过来。说是有一个男子自称是我的故人，点名要见我。
　　那是我并未多想，直到看到那人转过身来，英挺的眉，幽深的眼眸……
　　我只是觉得好笑，不过是萍水相逢之缘，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还没来得及问。到底是什么驱使他到军营里来。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我替他倒了一杯茶，“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还欠她一个誓言。”
　　“什么誓言，以身相许？”我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忍不住笑出来。
　　“我不会骗你。”他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顿，“不会。”
　　“你不必向我保证什么。”我低头呷了口茶，淡淡道：“我并非什么纯善之人，当日救你纯粹是我一时兴起。你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件事而耽误了自己。”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喜欢你呢。”
　　拿着茶杯的手一滞，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眸。那样的坚定，而认真。甚至让人觉得……安心？
　　不过片刻，我已回过神来，轻笑道：“你既然回到这军营里来找我，想必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顿了顿，又道：“你……不怕死吗？”
　　“一个男人，如果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我一阵缄默，半晌，才开口道：“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我姓楼。”他浅浅的笑得从容，“单名一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