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图》追风少年王土猫

2、溯世图（二） 若是我们吃

　　第二次见到风然是在即翼山。我一边把剁好洗净的腹虺块放入水玉瓶中泡酒，一边看着山民们拜祭山神。
　　他们把畜禽和樟一起埋入地下，用稻米祀神，在他们身体的正前方放着白茅草作山神的座席。
　　当他们祭祀完毕后，一个山神出现在白茅草席上。
　　他长着鸟神龙头，穿着一身青色衣衫，看起来非常有喜感。
　　我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笑。
　　然后我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含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涂山，我们又见面了。”
　　我转头，看到风然站在我的右边，身着一身青色衣衫。我又转头看了看山神。果然，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我扬起唇角道：“好巧，和你一样，现在我也开始游历大荒了。”
　　他看着我，认真地问道：“不知道涂山要去什么地方？”
　　我摇了摇头：“并无明确的地方，哪里好玩去哪里呗。”
　　“既是这样，那我们便同路吧。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样也好。”

　　因踏云术太耗费体力，我们是骑着龙鱼飞到漆吴山山顶的。
　　那儿光秃秃的，没有草木，也没有玉石，只有可以用来做黑白棋子的小石头。
　　可是，风然说，这里是东海之滨，是观看日出的最好地方。
　　我坐在山顶上，有些困。现在还是深夜，天像化不开的墨一般浓稠。万籁俱寂，风然的呼吸清晰可闻。可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自己嘟哝着对他说：“好困啊，我先睡一会，等太阳出来了你叫……”
　　朦胧中被他推醒，我把头从他的肩膀上挪开，一边抬起双手揉眼睛一边坐直身体。
　　天空已经逐渐变白了。向东远眺，大大小小的海岛星罗棋布，点缀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耀眼的光芒在这些海岛之间时隐时现，像是一个爱和别人玩捉迷藏的调皮孩子。几缕红色的朝霞飘荡在空中，随着海风轻轻荡漾。一轮红日沿着海平面喷薄而出。
　　“好美啊。”我转头看着风然，兴奋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墨黑色的眸子一直注视着我，嘴角露出微微笑意。
　　刹那间，我的狐狸心跳得很快很快，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其实，其实，我的名字不叫涂山春花，我叫涂山绥绥。”当我说到最后的那个字时，我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了。
　　“我知道啊。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他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角、眉梢。
　　“那你还装不知道。”我惊恐地发现我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为了掩饰这一点我说完这句话后立马伸出手推了他一把以示生气。
　　然而，他却顺势拉住我的手将我困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头顶道：“那是为了配合你啊。大荒第一洒脱神仙涂山绥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这还差不多，我点点头表示满意，可心里又觉得我们俩这姿势不太对，心下想着要推开他，胳膊却不听使唤。
　　唉，太近了。

　　厌火国的人很奇特。他们长得跟野兽一样，浑身漆黑。若是在我们九尾狐看来，他们的长相算是丑陋至极的。可那也只是我们九尾狐的眼光，没准他们还觉得我们引以为傲的白色长毛和九条尾巴丑得不能见人呢。抛开皮相，厌火国的人有一项让我羡慕至极的技能——嘴巴能喷火。我觉得这真是天底下最有用的技能——打架的时候打不过别人，只要一张口就能将对方秒杀；做饭的时候找不到火石了，一张口又解决了问题；不小心流落荒郊野外了，晚上冻得瑟瑟发抖了，只要找一堆枯枝，再一张口就能让你体会如家一般的温暖。
　　虽然他们的这项技能不外传，但我还是找到了替代的办法。我用一小袋从风然那儿搜刮来的祝余干从一个厌火国的小姑娘那儿换了一只祸斗。祸斗能吞食火并能排出带火的便便，因此它走到哪儿哪儿就会起火，不过只要不给它吃火，它就不会这样做了。
　　风然有些不高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怎么都这么喜欢祝余干。虽然这东西吃了以后就会不饿，但是若是我们吃东西都是为了饱腹，那进食会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啊。
　　直到走到三珠树那儿，他都不太搭理我，我也有些生气了，于是我给那只小祸斗起了个名字叫“然然”。路上我叫着然然的名字，他的脸变得更黑，我忽然觉得快意极了。
　　三珠树在厌火国的北边，赤水岸边。它长得异常高大，样子很像柏树，不过它的叶子都是珍珠。耀眼的日光投射在大地上，风起，湍急的赤水像是一匹不断涌动的红缎。一树珍珠闪着璀璨的光。
　　我很想去摘几颗收在青丘的家中。可是自从一千年前三珠树被路人过度采摘后，西王母就派傲因镇守于此。傲因和三珠树一般高，长得像一头直立的白牛，它的头上长着四只角，长毛又硬又密，就像是人类披着的蓑衣。它喜食人脑，据说一千年来想要摘三珠树上珍珠的人都被它吃了，一个不剩。
　　吃过午饭后，风然靠着一棵栾树小憩，我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看着不远处的三珠树。我们还在冷战。他几次想要和我说话，我都把头转过去，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他被我气得不清。谁让他因为一小袋祝余干就变冰块脸的啊。
　　这天的天气很好，不冷也不热，万物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连傲因都闭着眼睛靠在三珠树上打鼾。
　　我踮起脚尖，施展凌波术来到三珠树下，然后再屏息凝气，将思想集聚在丹田处，我感到左臂变得沁凉起来，紧接着凉意由左臂扩散到身体各处。我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地面，张开双臂，越升越高。我在空中调整好姿势，降落到三珠树的树冠上。这里的珍珠又大又圆。我喜滋滋地从树枝上摘下一颗颗珍珠再塞入怀中——这一颗给天吴，这一颗给冯夷，这一颗……不给风然，谁让他摆脸色，这些我都留着。
　　我忽然感觉到四周安静极了，是一种诡异的安静，我抬起头，看到傲因瞪着它银盆一样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一惊，忙调整气息，想从三珠树的树顶上飞下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它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贪婪的光，伸出带倒刺的舌头向我舔来。唔，不是说它吃人脑的吗？我可是狐狸啊。我忙向旁边一躲，然后念起惊雷咒。隆隆的雷声在三珠树树冠上响起，紫色和金色的光束像骤雨一样接连击打在它身上，却丝毫不起作用。唉，它的皮到底是有多厚啊。下一道惊雷打在它的眼睛上，血从它的眼中流出，一滴滴滴落在三珠树下的土地中，血腥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它怒极，大掌一挥，将我从树顶上拍落。奇怪的是，当我落地时，我并不感到十分疼。我转过头，看到风然冷着脸看着我。傲因弯下腰，舌头再度舔过来，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风然将我推到他的身后，他眼中闪过怒气，双手快速结印，四周的空气变得灼热起来。赤水边的几块大石头变得滚烫，清凉的水触动上面发出“嗤”的声音。他将右臂抬起，那几块石头从水边升起，向傲因袭来，击打在它的皮肉上。傲因发出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它死了吗？”我拉了拉风然的衣袖，心有余悸地问道。
　　“没有，我只是将它打晕了，若是将它打死了怎么向西王母交待啊。”他绷着脸，面色十分严厉，“你没事去招惹它干嘛，你不知道它吃了多少人吗？”
　　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不由愣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捏得我骨头生疼，面色稍微缓和一点道：“以后不许乱跑，做什么之前都得先跟我报备一声。”
　　我已经从刚刚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了，听到他说这句话，心里觉得不服气极了，刚想张口反驳，就听到他接着说：“我一直以为我无所畏惧，但是刚才，我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