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溯世图（一） 在过去的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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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的一天，我手持一本《大荒神仙守则》，靠在躺椅上假寐。自从天帝老儿进入更年期后，这神仙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了。我不过是在五百年前的天庭例会上迟到一次，他竟罚我五百年不许上天庭。下个月就要进行神仙资格考试了，若是我这次没通过，以后就再无机会上天庭了。想到要和那些刚刚得道成仙的小辈儿一起考试，我真不知道该把老脸往哪儿搁。
这五百年间，为了解闷，我在凡间开了家当铺，专门收些好玩的东西。门前那株扶桑上的护花铃响了，又有客人来了。不知道今天，我能收到什么好东西。
进来的是一个刚刚修炼成形的小火狐。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衫，手捧着一卷画，小心翼翼地踱到我面前。
“听说您这里有上好的紫芝，我想用这幅画换一棵紫芝。”她把画递与我手中，低着头怯生生地说。
现在的小仙消息可真灵通，这紫芝是我三天前刚从天吴那儿搜刮来的，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了。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让她有这份自信换这千年紫芝。
我有些好奇，迫不及待地打开卷轴，却看到那卷轴上一片空白。
“小姑娘，你是不是拿错了画？”我挑了挑眉，觉得有些扫兴。
“不是的，就是这幅画。”她抬起头羞涩地看着我，然而语气却十分坚定。
“可是这幅画是空白的啊，你当真认为它当得起一棵千年紫芝？”现在的小仙可真不知天高地厚，想我刚修炼成形的时候，那可真是夹着尾巴做人啊，哦不，是做狐。
她咬了咬唇，黑漆漆的眼珠上起了一层雾气，委屈地说道：“这可不是寻常的画。这叫溯世图，是招摇山上最年长的狌狌用迷榖的树枝做的画纸，里面凝聚了他一千年的法力。通过这幅画，你可以看到你的过去。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若不是情况紧急，我也不会拿出来典当。”
“当真有这么神奇？”招摇山的狌狌我倒是听说过，他们能知晓过去而不知未来，不过拿一千年的法力去制一幅画，他莫不是疯了？
她点点头，咬破食指，将血滴到画上。鲜红的颜色在纯白的纸上渲染开来，褪成了水红色，然后消失。当纸再次恢复成白色时，画上出现了一幅幅逼真的场景——
还未修炼成形的小狐狸在山林间不小心踩到猎人的陷阱，被书生所救；小狐狸化为人形后找到书生报恩；小狐狸在和书生的朝夕相处中爱上了书生，并嫁给了他；书生患了重病，小狐狸用了许多方法但书生的病仍毫无起色。
原来这就是她要换紫芝的原因。
我决定把紫芝给她，一是成人之美，二是紫芝常有而这画不常有。其实，紫芝也不常有，但毕竟我可以再从天吴那儿搜刮几棵回来，可这画儿错过了就没有了。
不过在和她交换之前，我还得再确认一遍：“小姑娘，你当真要拿这画儿换紫芝？”
她用力点点头。
身为一个道德情操高尚且心地善良的神仙我忍不住提醒她：“你可想好了，就算这紫芝医好了你丈夫的病，他也只能再活上几十年而已，毕竟凡人寿数有限，这可不是一棵紫芝能改变得了的。”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再次用力点头。
我心满意足地拿来紫芝与她交换，然后看着她转身快速奔出了我的屋子。
唔，又是让人奋不顾身的爱情，还是与凡人的爱情。
我实在是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为了这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欲生欲死，因为我不曾经历过。可我并不觉得遗憾，因为在过去的没有爱情的三千零五年里，我过得是如此的逍遥自在。
朗月当空，明澈的月光透过半透明的藕荷色窗纱漫进来，洒下一地的银辉。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我竖了竖狐狸耳朵，听到了从上界传来的渺茫歌声。原来今天是八月十五，每天这样混沌度日，我对时间已经没有概念了。看来天帝老儿又在举办庆月大典了。可惜没我的份儿，不然我一定得找嫦娥姐姐多要几壶琼浆玉露喝个痛快。唉，月宫上的金桂酿的酒，真不是一般的好喝。
我盘膝坐在玄冰床上，百无聊赖地张望着四周。离床不远处的石桌上还放着那幅空白的画。
我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该不该去碰它。尽管我已经经历了三千零五年的悠长岁月，但我的记性却一向很好，除了对我刚出生的那一百年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以外，其他所有事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也不能说是其他所有事情，因为五百年前的事情我就记得不大清楚。我始终想不起来为什么天帝要罚我五百年不许上天庭，连例会迟到这个原因都是天吴告诉我的。可在我升仙的两千年里，不要说是迟到了，那劳什子例会我都不知缺席了多少次，也不见天帝有什么不悦。难道是因为进入更年期后，情绪波动比较大？天吴说的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说服我。
我想，在五百年前一定发生过什么很严重的、我却不记得的事情。可我这人，呃，是这狐，一向随性惯了，我始终认为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有它的道理，譬如我记忆的缺失，譬如被贬下天庭。这两件事都不算美好，我又何必去弄清缘由呢？更何况，一个月后我就能重返天庭了，与这些俗事纠缠不休岂不是辱没了我大荒第一洒脱神仙的名号。
可是，当细碎的月光照在卷轴上时，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它撺掇着我一定要去看一看我的过去，这种心情搅得我十分不安生，我想我非得去看一看我的过去了。随遇而安也是洒脱的一种表现，我如此安慰自己。
我小心翼翼地摊开卷轴，从头上拔下一根毛发，刺破手指，把血珠滴落到纸上。我看着鲜红的颜色在纸上扩散开来，然后褪去，一幅幅场景在画卷上出现。看着这些画面，我终于想起五百年前发生的一切。原来，我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不理凡尘俗事、活得逍遥自在。
我一挥衣袖，熄灭屋中的所有光源，躺在玄冰床上，睁大眼睛看着一道闪电划过术法造成的天幕。灼热的感觉在眼眶萦绕，我想，一定是我看东西太久的缘故。
夜里还是做梦了，梦中我又回到了五百年前，我知道这是积攒太多的情绪亟需寻找一个出口。
那天天朗气清，我在山阴采好青雘后准备去抓几只灌灌。灌灌是我们青丘的特产，它是一种长得很像鸠的鸟儿，鸣叫的声音像是人们在互相斥骂。当然，这些对我来说都没什么特别。若这就算特别，那大荒中特别的事物岂不是数都数不清。在我看来，灌灌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的肉特别的好吃，特别是烤熟后的那味道，简直让你在十天内吃什么都食之无味。想想就要流口水呀。
咦？我好像听到灌灌的叫声了。我竖起狐狸耳朵，侧了侧身，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我忙踮起脚尖，施展凌波术向声源处接近。当然，我可以直接用惊雷术把它劈倒，可是这样它就受到了惊吓，它的肉就没有那么好吃了。尽管只是毫末之差，但也是差别。因此，我每次都是接近灌灌后，盯着它的眼睛对它施展迷魂术，让它心甘情愿地跟我回家。
已经看到灌灌了，我准备一晃身绕到它的身前对它施展迷魂术，可是左边却又传来一声灌灌叫，于是它蹬着短腿，扑腾着翅膀向左飞去，我施展着凌波术跟在它身后，然后看着它一头栽在地上。
我抬头，原来刚刚发出叫声的不是灌灌，是一个神仙。他穿着一身由鲛绡和桑蚕丝织成的月白衣衫，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他额间悬着一个太阳形状的金饰，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动着点点光华。
他踏着林间碧色的落叶向我走来，眼带笑意。
尽管他抢走了我的灌灌，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可真好看，比我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男神仙都好看。然而，比起他的皮相，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度，他让我想起朗月清风。
不过尽管他长得好看，我还是不能原谅他从我的手中把灌灌夺走的行为，毕竟，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于是，我仰起头气鼓鼓地瞪着他，同时对他施展迷魂术，我要让他把灌灌还给我。
他展颜，把左手伸进右边的衣袖，寻出一根鸟羽，对我说：“我戴了灌灌的羽毛，迷魂术对我没用。”
我撇了撇嘴，装作十分委屈的样子说道：“你赖皮，欺负弱女子。”
他把灌灌毛递给我，有些无奈地说：“这样总行了吧。”
我再次对他施展迷魂术，可是依旧没有用。
他对我摊摊手，样子竟有几分委屈。我不由笑了。
我们坐在小溪边烤灌灌。松枝的香味在林间弥漫，给青丘染上了几分尘世的烟火气。
我从怀中掏出几个透明的、水玉制成的小瓶给烤灌灌加上作料——那是丹桂花、棠梨果子、花椒果实、艾蒿叶和栾树皮晒干磨碎做成的粉末。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真香啊。味道一定很好。
在等灌灌烤熟的时候，我们坐在火堆边闲聊。
他说他叫风然，此次游历大荒是为了父亲招揽贤才。他说他已经有五天没进食了，不过还好身上带了些祝余干，不至于饿着。
风然，在帝俊的十个太阳儿子里排行第七，善琴瑟、礼乐，法术精通。这是《大荒娱乐周刊》告诉我的信息。
难怪他会有太阳额饰。
对于他的身份我并没有发表任何观点，更没有学着冯夷说那句不管见到谁都会说的话：“久仰大名，如雷贯耳。”那样实在是很跌份儿，不符合我大荒第一洒脱神仙的名号。我只是作高贵冷艳状淡淡点头，表示知道了，同时告诉他我的名字叫涂山春花。咳咳，出门在外，谁没有一两个艺名啊。
然而当他为了表示亲切，直接叫我春花时，我还是有些招架不住，我清了清嗓子道：“叫我涂山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溯世图（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