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溯世图(三) 十碗孟婆汤 ...
-
汤谷是我们旅程的最后一站,那里是风然的家。
在汤谷的正中央长着一棵高大的扶桑。我们到达的时候是傍晚,那个时候,它沐浴在一片金光之中,显得威严而神圣。
四周都没人,我屈下身子,偷偷从地上捡起一截扶桑枝,塞进袖中。
风然有些疑惑地问我:“你拿这树枝干嘛?”
我努力在脸上挤出笑,装作十分欢快的样子对他说:“等我回到青丘,我要把这树枝种在家门口的土地上,过上千百年,它也会长成参天大树。”当我望着它的时候,还会想起你,想起我们游历大荒的美好时光。后面的那句,我没有说出口。
风然挑了挑眉,似乎有些生气:“你要离开了?”
我脸上的笑终于僵住:“是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都到家了,明天就要到天上照耀大地了吧,应该就没时间游历大荒了吧。”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皱了皱眉,然后语气坚定地说:“不许走。”
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去玩手指。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让我觉得模糊而遥远:“涂山绥绥,你是不是反应迟钝啊。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喜欢你,我想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我羽化湮灭的那一天。”
呃,他刚刚说了什么?其实,我是想说,他刚刚真的说话了吗?不会是我的幻觉吧?
我抬起头看他,还有些茫然。
他恨铁不成钢似的狠狠地揉了揉我的头发道:“手也拉了,抱也抱了,你不会准备嫁给别人吧。”
我出于条件反射,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终于又现出笑容。
晚上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争吵。
“那些人类越来越不像话了,都多少天没去神庙拜祭我们了,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可。”
“大哥,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身为神本身就高人一等,何必要和他们计较呢?”这是风然的声音。
刚刚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哼,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都要忘了我们是神了。”
后面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我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我在凌晨醒来,天还是暗的,我透过窗子看到风然已经坐在太阳车上了,羲和坐在他的前面为他驾车。她金色的衣裙在寂寂黑夜中闪闪发光。
我光着脚奔出屋子,看着金碧辉煌的太阳车从扶桑树顶升起,飞向天空。
风然转过头向我微笑,笑容温暖而眷恋。
我从梦中惊醒,脸上挂着未干的泪,鲛绡做的枕巾已经湿透了。不是说南海鲛人织的鲛绡入水不湿的吗?
天已经大亮了。一轮红日挂在天空正中,发出刺眼的光。
我伸手抚了抚胸口,还好,没梦到后面的场景。
眼睛又干又痛,我一边抬起双手揉眼睛,一边向门口走去,我想我该出去走走了。
“砰”的一声,书架倒了,原来是我的腿撞倒了书架,我撩起裙角,看到膝盖上一片青紫。可我并不觉得十分疼,真是奇怪。
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竹简散落一地。那是我闲得无聊从凡间找来消遣的书。有一卷已经被摔得散开了,我蹲下身,准备将它捡起来,却看到上面写着:“逮奉尧时,十日并出,帝俊赐羿彤弓素缯,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羿射九日,落为沃焦。”
我心下大恸,手指就要握不住竹简。我站起身,从药箱里掏出一只水玉瓶,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往嘴里倒。不是说小华山上萆荔吃了能够医心痛吗?可是为什么,我吃了一点效果都没有。
其实,天吴他骗了我,天帝并不是因为我在天庭例会上迟到而将我逐下天庭。
在风然化为沃焦后,我当即施展踏云术飞到天庭。我看到天帝坐在金色的宝座上,比往日苍老了许多。羲和立在他的身侧,两眼通红,肿得跟桃子一样。我第一次向天帝下跪,虔诚地叩首,口中说着:“请陛下将女娲石借小仙一用。”女娲石,能够生人白骨,让死人复生。
天帝拒绝了我。我不断叩首,头磕在玉石地上,震得发麻,口中一遍遍重复着刚刚说的那句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羲和心下不忍,走向前将我扶起来,沉痛说道:“不是陛下不愿将这女娲石借与你用,只是这女娲石只对人有用,对神……”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呵,原来如此。我心里怒极,将身子站得挺直,大声指责天帝道:“既然陛下知道这弓威力无穷,为什么还要将这弓赐给羿让他去对付您的儿子?难道陛下不知道平日里他们相处得并不融洽吗?还是说,您单知道禺号、中容、黑齿是您的儿子,却忘了您还有十个太阳儿子?”
天帝震怒,他扬起手将宝座左边的扶手拍得粉碎,说话声如惊雷般响起:“青丘九尾狐涂山绥绥,扰乱天庭秩序,顶撞天帝,今日将其逐下天庭,五百年不许再上天庭。”
我冷笑一声跃下云端,不上天庭就不上天庭,难道天庭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在东海之滨找到九块沃焦。可是,我不知道哪一块是风然。枉我自以为自己爱他,却分不清他是哪一块。这是我第一次言爱,在他彻底地离开我后。
我抬起头,眺望远山,我看到了漆吴山。当初我们坐在那里看日出,如今,却只剩我一人。我抬起手捂住眼睛,我想,即使风然他化为了沃焦,也一定不喜欢我整日哭哭啼啼的。
当我再次来到汤谷时,这里一片死寂。汤谷的水变得浑浊不堪,那棵高大的扶桑上没有一片叶子,树干也变得焦黑,看来很快就要死去了。
天吴告诉我,风然他并没有死去,他只是变成了沃焦。可是当我问他,怎么样才能让他回到我身边,他却说不上来。
我把扶桑枝种在门前,每天给它浇水、施最好的肥,它却始终不发芽。也是,汤谷的那棵扶桑都要枯死了,它又怎能成活呢?这些神木都是心意相通的。
据说凡人死后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忘记今世的爱恨情仇。
在风然离开我的一百年后,天吴带我来到忘川。
三途河边的曼珠沙华开得血红,我想也许它们真的被鲜血染过呢。
走在黄泉路上,看着凡人的魂魄来来往往,我有些羡慕他们,若是我的一生也像他们那样短暂,我的痛苦也就没有这么多了吧。
我看到孟婆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罩衣,戴着白色的帷帽,两只褐色的眼睛淡漠地看着来往的鬼魂。
天吴向她要了十碗孟婆汤端在手上,幸亏他手多。
我从他手中接过一碗孟婆汤,一饮而尽。
我闭上眼睛,风然的音容笑貌又出现在我眼前。他穿着一身月白衣衫,踏着林间碧色的落叶向我走来,眼带笑意。
我从天吴手中接过第二碗孟婆汤仰头喝下,我看见他展颜,把左手伸进右边的衣袖,寻出一根鸟羽,对我说:“我戴了灌灌的羽毛,迷魂术对我没用。”
第三碗,我看见他对我摊摊手,样子有几分委屈。
第四碗,我看见他站在我身边,语带笑意:“涂山,我们又见面了。”
第五碗,我看见他在漆吴山山顶,用墨黑色的眸子一直注视着我,嘴角露出微微笑意。
第六碗,我看见他顺势拉住我的手将我困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头顶道:“那是为了配合你啊。大荒第一洒脱神仙涂山绥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第七碗,我看见他绷着脸,面色十分严厉,“你没事去招惹它干嘛,你不知道它吃了多少人吗?”
第八碗,我看见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我一直以为我无所畏惧,但是刚才,我很害怕。”
第九碗,我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让我觉得模糊而遥远:“涂山绥绥,你是不是反应迟钝啊。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喜欢你,我想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我羽化湮灭的那一天。”
第十碗,我的脑中只剩虚空,我抬手,将双手覆在眼睛上,却触到一片水泽。
十碗孟婆汤,我终于忘了他。
回到青丘后,我依旧给那株不能成活的扶桑枝浇水、施肥。虽然我已不记得它从何而来,但我心中隐隐明白,那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要照顾好它。
终于,在一年前,它开始发芽。
这是不是意味着汤谷的那棵扶桑已经恢复了生机?
这是不是意味着风然他……
我骑着龙鱼飞到东海之滨。一路上,我催促着它,希望它飞得快些,再快些。
那些沃焦已经不见了。
大悲大喜涌上心头。
在时隔四百年后,我终于又哭了出来。
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却不敢回头。直到那人走到我的身前,我才颤抖着抬起头,看到风然站在我身前,一身月白衣衫。
他说:“涂山绥绥,你什么时候变成爱哭鬼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他抬起手,用衣袖擦去我的泪:“是不是因为我不在?”
我点头,用力抓住他的手,抽噎着说:“所以你以后都不许离开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墨玉般的眼眸中含着温柔笑意:“以后我都不会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