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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京城大,不易居(二) ...

  •   守慈听他思维缜密,分条缕析,娓娓道来,不禁心悦诚服,想这寻常书坊之中,区区一名工匠而已,却也是术业有专攻,博闻强识,不可小觑。后来听裁青讲,未梓本身就是一个落榜的秀才,家贫难顾,才没有再继续科考,到书坊做了写样及校对的工匠。

      “不对呀,还有一点呢?你不是说有四点吗?”裁青也听得一愣一愣的,极为认真。

      “第四点,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就是印前工序,准备完整的活字库,的确耗时耗力耗财,非数年无以竟,吃力不讨好。”未梓很轻松地加以补充。

      “听听,听听,林守慈,我说的没错儿吧?而且是言简意赅,一语中的,一针见血,一气呵成,一字千金,一……”守慈早已默默地离开印坊,任裁青自顾自絮絮叨叨。

      “一,一什么一,我看你是一问三不知,一推六二五,还不赶紧干活儿去?”未梓跟裁青说话,向来没有好声气,裁青倒也不计较,整天笑嘻嘻,乐呵呵的,一副好脾气。

      说起来,裁青倒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他的志向非常远大,他要写一本让朝野震惊,世人皆爱不释手的书,就在咱“尘远楼”里印制,定价每本也就100文,不多吧?卖10万本,不多吧?算一算啊,1万两银子,不多吧?多!多得要死,哪天要是有了这1万两银子,谁还在这破书坊里吃苦受累啊,是不是?

      “是吧?林守慈,我说的对吧?你觉得我有没有戏?”裁青转向他左边的守慈,寻求鼓励。

      守慈笑而不答,继续看着手里的新书。守慈已经有了这样的习惯,书坊里最不缺的就是书了,不管是诗文,小说,史书,甚至佛经,涉猎广泛,来者不拒。

      “你说呢?未梓,等我将来有1万两银子,也分给你点儿,你说我的想法咋样?别光顾自个儿喝酒啦,整个‘尘远楼’谁不知道你怀才不遇,别搁那儿装模作样,学李白呢。”裁青对他右边的未梓可不客气,直接用脚打招呼。

      “起开,一股臭脚丫子味儿——等你有1万两银子啊,到那时候,1万两银子,也只够买俩馒头了吧?”未梓对于裁青,向来不留情面,泼出去的凉水都快赶上半条黄河了。

      “去!你们不看好我,到时候没银子分,可别后悔啊。你说,如果我有1万两银子,先干点儿什么好呢?”裁青自顾自美梦正酣,浮想联翩。

      “要我说,你要真有银子了啊,就先整几斤上好的熏香,把你那臭脚丫子味儿遮一遮,才是正事。”未梓继续揶揄。

      “去去去——我这么琢磨着,要真是有1万两银子啊,就先买个大宅子,不在这小破屋儿里受你们挤兑了,再买几十个小妾,几百个丫头,一堆的仆人,就伺候我一个,想想都美啊。”

      “拜托!你说的那种日子,别说1万两银子,就是1万两金子都买不来,你以为你是严世蕃啊,你爹又不是当朝宰相!”未梓点戳裁青的脑瓜儿,让他清醒点。

      “‘小阁老’当然好了,咱怎么跟人家比啊,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下辈子再投个好胎吧。听说,严世蕃的小老婆比皇上的还多呢,他娘的俺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哩,你说他那么多女人,也不说匀一个给俺。”裁青颇为不忿。

      “就算给你一个,你养得起吗”未梓擎着酒壶,豪饮一口,不屑地说,这一句倒有点自嘲的口吻,不单单是要跟裁青斗嘴的意思。

      “怎么…怎么养不起啊?再说了,严世蕃的小老婆,不都光会花钱的,也有能捞钱的啊。你像那个九姨太,不就挺能干的吗?里里外外一把手,管钱管账,文武双全,还救过严世蕃的命呢。”

      “捞钱?靠的是卖官鬻爵,结党营私,你当她是什么好东西呢,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未梓颇有点愤世嫉俗。

      守慈听他们说起“小阁老”严世蕃,想起途中“楼船遭劫”之事,那个妙音女子,莫非就是裁青口中的“九姨太”么?不觉放下手中之书,殷殷向裁青询问起来:“你说的那个‘九姨太’,果真有那么厉害吗?如果严世蕃真的器重她,爱慕她,宠信她,又怎来后面那十几个小妾呢?”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这九姨太可不是一般人,更不是一般的女人。自打她几年前进了严府,就把严世蕃迷得是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在严府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奇怪的是,或者说,难得的是,严世蕃女人再多,她可一点也不妒忌吃醋,反而张罗着娶新的,纳小的,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女人,严世蕃也太他娘的有艳福啦!”

      天底下真有心甘情愿与别人分享丈夫而甘之如饴的女子吗?守慈推心度腹,易地而处,还是觉得匪夷所思,难以信服,不觉摇了摇头。

      “你不信啊?不信你问未梓——喂,你告诉他,我说的句句是真,没有一句瞎编乱造。”裁青求助于未梓,却碰了一鼻子灰,人家自顾自喝闷酒,都不回头看他一眼。

      “我信——,裁青,我再问你,这北京城内,除了皇上,最权势滔天,最位高权重的,当属严嵩没错儿,那第二权势滔天,第二位高权重的,又是谁呢?”守慈挂怀“父亲被掳”一事,对此甚为关心。

      “那不明摆着呢吗?最权势滔天,最位高权重的是严嵩,第二权势滔天,第二位高权重的,当然是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啰,这不明知故问嘛!”裁青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倒不这么想!还有一个人,内阁次辅徐阶,你当是什么善茬儿?这个人绝不简单,当年因为前首辅夏言的案子,死了多少人,又贬了多少人,但这个夏言的故旧门生徐阶,与夏言交情匪浅,却硬是能挺了过来,非但没受什么连累,还位极人臣,当上了仅次于严嵩的内阁次辅,你说他简不简单,厉不厉害,能不能耐?”酒入愁肠的未梓,侃侃而谈。

      “厉害!能耐!那严嵩不还压他一头呢吗?那他不是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的吗?”裁青犟嘴。

      “这才是徐阶的过人之处,大丈夫能屈能伸,审时度势,明哲保身,韬光养晦,不露锋芒,看着吧,他绝非池中之物,安能久居人下?”未梓胸中有丘壑,肚里有乾坤,一定也有一腔抱负,奈何壮志难酬。

      “内阁次辅徐阶……”守慈喃喃有词,陷入沉思,囤居奇货,囚禁匠人,会是他的“特殊癖好”吗?是严嵩?是徐阶?抑或,另有其人呢?

      书坊的活计,是有书印的时候,忙得要死,连续两三个月没日没夜,焚膏继晷;没书印的时候,又闲的要死,一两个月不开工,也属正常。有闲得空,守慈便到集市古玩店逡巡流连,以期得遇父亲新作,作为头绪线索,虽知希望渺茫,但仍锲而不舍。

      初到“尘远楼”,桩桩件件,诸事繁多,作画一事便暂时搁置了。那些在路上所作的画卷,守慈倒是有拿到书画店,尝试售卖过,不过守慈是无名之辈,书画店连挂润格的机会都不给,更有甚者,就连正眼都不看一眼的,她的人,包括她的画。

      随行携带的毛笔,因南北气候之差异,已然粗糙变脆,用时颇不趁手,而纸墨之物,是画一张少一张,用一寸短一寸的,早已告罄。久未动笔,倒有些手痒难耐,如今空闲了些,便想着到街市上勉强置办些,以资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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