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8、京城大，不易居(一)

　　之后一路顺畅，没几日便到达京城，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守慈与文家主仆分道在即。

　　虽然文元善苦苦相邀，一定要守慈先下榻文府，再着手寻亲之事，他或可助一臂之力。但守慈坚辞不允，一路上已经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无论如何，不能再入府叨扰了。

　　文元善见他心意坚决，不再勉强，写了字条，是文府的详细住址，嘱守慈定要造访，又或是寻亲不遇，只管随时来找他便是了。守慈好言答应，微笑作别，心下怅然，却语带轻松：“不必挂怀，有缘自会相见”。

　　依依惜别之后，守慈独自上路，望着偌大的北京城，高高的城门楼，威武的守卫，往来的行人，五内翻腾，五味杂陈：这便是北京吗？这真的是北京吗？爹，我来了，北京，我来了。

　　然而，京城并不像它的外表那样迷人，实际上，它是冷的，冰的，狰狞的。“京城大，不易居”，衣食住行，桩桩件件，没钱寸步难行，守慈的盘缠本就不多，中途多得文元善资助，才不至潦倒难行。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落脚安身之所，其他的只能暂且搁置。

　　本来，守慈是想把“寻父”与“安身”这两件事，毕其功于一役的，最简单的，就是想方设法进严府做丫鬟杂役什么的。严府本就是重点怀疑对象，虽然没有证据，但那里是千头万绪的开始，可以先蒙混入府，再图其他。

　　但是，凡事都不像想象的那样简单，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用人，通常有两个途径，一是自上而下，大批去外地采买；二是自下而上，靠奶娘老妈子、管家护院什么的零星荐人。

　　守慈一筹莫展，这两个门路，她是一个也够不上，摸不着啊。那只能先找个其他的活计，聊以糊口了，最先想到的，当然是重操旧业，画灯笼，画扇面什么的。可是她沿街找了无数家灯笼铺，杂货铺，不是不缺人，就是嫌她画得老土，不时兴。北京城岂是扬州高邮一个小小州县可比的？十来天下来，守慈自信渐失，只想着能有一份杂工，聊以糊口落脚，什么都不挑剔，都不要求了。

　　每天，守慈回到暂时落脚的马大婶儿家的柴房，而不知道明天会如何时，心里是不安的，慌张的，恐惧的。就是马大婶儿家的柴房，自己也快住不起了，守慈握着仅有的不多的铜钱，忧心忡忡，如坐针毡。

　　终于有一天，当守慈温言软语地请求马大婶儿迟几日再交房费时，她的包袱连同她的人都被扫地出门了。本来以为，相处了近半个月，马大婶儿多多少少都会念点情分的，可是守慈错了，这是繁华的顺天府，不是千里之外的扬州高邮；这是异乡，不是故里；这是生意，不是交情。

　　拎着包袱的守慈，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心神不属，失魂落魄。这就是北京啊，这就是北京，爹，你一定也在北京吧？那你过得好不好呢？娘，我好想你啊，女儿是不是太没用了？

　　大大的“典”字，晃动着，招摇着，诱惑着守慈的眼。守慈从胸前衣内摸出那枚玉坠儿，注视着，摩挲着，孟大娘，阿寄，你们在家乡还好吗？你们放心吧，这枚玉坠儿，我一定会视若珍宝，完璧归赵的。

　　玉坠儿复又回到了几层衣衿之内，温润如初，莹洁如初，贴心亦如初。

　　守慈从怀中取出一页字片，那是当初文元善留给自己的，急难之时，或可投奔。可是，刚刚只过了半月，仅仅半月而已，林守慈，你便真的走投无路了吗？你这样如丧家之犬的找去，还是能与文元善谈诗论画、品评佳作的林守慈吗？你真的要这样自轻自贱、自怨自艾吗？

　　雨，落了下来，一滴滴，落在了守慈的脸上，身上，心上。

　　原来，北京的雨，是酸的，涩的，苦的。

　　守慈浑身半湿，抱着包袱，蜷缩在一家名为“尘远楼”的书坊门楼之下，前尘往事，袭上心头。

　　林升一笔一划教小守慈雕刻竹雕的场景，守慈把阿寄打制的刻刀拿到林升面前献宝的场景，林升在月光下背小守慈一步一步回家的场景，守慈拿着新衣在林升背上眉飞色舞比划的场景，清晰如昨，一一呈现。

　　滂沱大雨仍在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征兆，街上已经看不到一个行人了。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了雨，守慈，还有“尘远楼”门口的角落。

　　“都说了还差一位，今天一定要把刻版工匠找齐，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袋坏掉了？”被气得火冒三丈的声音。

　　“掌柜的，您请息怒，待会儿雨小一点儿，小的就出去找，您放心吧。”低声下气赔小心的声音。
　　“要是耽误了印书的进度，你担待得起吗？哼，快去找，别等什么雨小了，待会雨是小了，不过我的火气更大，知道吗？”

　　“好吧，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找。”

　　“吱呀”一声，朱红大门从内启开，钻出一颗束发而簪、年青而迷茫的脑袋。过了许久，年轻人的身子才不情不愿地从门缝中挤出，虽说拿着伞，但年轻人似乎并没有撑伞走入雨中的打算。

　　“哎呀妈，你搁这儿杵着干啥呀，吓我一跳！”年轻人不经意扫到了角落里的守慈，一惊一乍。

　　“避雨。”守慈垂眸轻答，言简意赅。

　　“是哈，冷不溜秋地搁这儿待着，也不好受，除了避雨，还能干啥？”年轻人自我解嘲。

　　守慈不再搭腔，神情委顿，像是天地间的孤魂野鬼，有气无力，垂头搭脑，无论什么，似乎都引不起她的兴趣。

　　“诶，问你个事儿呗，你会不会刻版？就是啊，在木板上刻字，你会不会？——唉，算我白问。”年轻人病急乱投医。

　　守慈恍然醒悟，天无绝人之路，这是天赐的机会，难得的机会，她激动地抓住年轻人的衣袖：“我会，我会，不管在竹子上，还是木头上，刻字还是雕花儿，我全都会，我全都会！”

　　“哎，哎——，撒手，撒手，松开！好家伙，吓死人不偿命啊？”年轻人有点招架不住，“你说的都是真的？没骗我？”

　　“没骗你，没骗你，我说的全都是真的，请让我试一试，我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守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无法平静下来，娘，是你在天上看着吗？是你舍不得女儿受苦吗？娘，娘，一定是，一定是！

　　守慈随年轻人进了“尘远楼”，做了一名刻版工匠，有了落脚的地方，一席被褥，三餐便饭，不必受冻，不必挨饿，守慈真的很高兴，很满足。当然，还是有小小的瑕疵，易钗而弁的守慈，虽是女儿身，却要与另两位工匠裁青跟未梓同食共寝，殊为不便。然而，生活就是这样的，总有小小的刺恼，既然暂时无法改变，唯有接受忍耐。

　　哦，对了，那个在雨天因为偷懒随便把守慈抓来充数的年轻人，就是裁青了。裁青虽只是刷墨印工，但也算守慈的前辈，守慈偶有疑问，会向他请教，但至于他是否也明白，那就没人知道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任谁向裁青提出问题，他都会给你一个答案的，至于这个答案的真伪，只能靠你自己去分辨了，总之，他是不知道“不知道”这三个字为何物的。

　　守慈刚进书坊时，的确存了一个很大的疑惑，众所周知，雕版印刷始于晋代，而宋代的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按说后者应该更为优良，可是几百年过去了，为什么书坊还是用雕版印刷，活字印刷却兴盛不起来呢？

　　“这个问题你算是问对人了，整个‘尘远楼’，也只有我一个人才能为你解答了。你听好了，那是因为，一个字：懒！”

　　“是吗？”守慈当然心知肚明，裁青就是在满嘴胡诌。

　　“当然了！你想啊，要搁你，你愿意一个字一个字去捏泥巴，捏完还得烧，烧完还得刻，多麻烦啊！就算是木活字吧，先得把木头锯成一小块小一块的木疙瘩，还非得匀溜的，一般大儿，就这活儿，哪个木匠愿意干啊？哦，然后还得在上面刻字，那么小个木头块儿，拿着都费劲儿，还刻字儿，你愿意刻啊？”

　　守慈不置可否地笑笑，裁青觉得受到了侮辱：“你不信啊？不信咱去问未梓，走。”

　　“你不是说，整个‘尘远楼’，只有你一个人清楚问题的答案吗？”守慈明知故问。

　　“诶~~”裁青语塞，面露尴尬。

　　“活字印刷之所以不能替代雕版印刷的原因，主要有四点：第一，排版麻烦，间距难定，且不优美，活字印刷需要松脂、蜡和纸灰等粘药，或是以竹片镶嵌字间行隙，来固定版面，在后续刷墨时，容易松动走位，反不如雕版整齐划一，规矩平顺；

　　第二，活字印刷对排字工匠要求苛刻，必须识文断字，所以非常难找，凡落榜秀才，私塾、账房才是首选，排字工匠，哼，还是算了吧；

　　第三，活字归位，拆版繁琐，活字印刷的最大好处，便是重复利用，一劳永逸，但木活字残留粘药，清理麻烦，泥活字强些，也很有限，重要的是，还要按韵归位，繁琐程度可想而知。上面这些不足，雕版印刷刚好可以弥补，得天独厚，颇受青睐，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未梓从旁走出，朗朗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