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10、遇人何其淑(一)

　　是在一间叫做“得兼堂”的纸墨店，守慈遇到了竹青青主仆二人。

　　后来，守慈不止一次想到，如果那一天她在别处，又会遇到何人，经历何事呢？如果能够预知，守慈是否宁愿不走进“得兼堂”的大门呢，至少，在那一天，或许，是的。

　　店小二见顾客上门，堆着笑脸，甚是殷勤：“客官，买点什么？哦，纸张是吧？本店有宣纸、瓷青纸、毛边纸、碗红纸、镜面高丽纸，又有贡笺、洒金笺、金花无色笺、薛涛笺、羊脑笺，不知哪样合您的意啊？”

　　店小二真是口才了得，不过听得守慈赧颜报出“还魂纸”三字时，笑容顿消，立马就甩了脸子，朝里头另一个伙计，有气无力地喊：“还魂纸十张。”就又忙着张罗新来的客人了。

　　“客官，要点什么？本店有新进的上等好墨，来一方如何？碧天龙气、水晶宫、卧蚕小墨、客卿、松滋侯、青麟髓、小道士，随您挑，随您选，包您满意。”店小二见新进的主仆二人，华服美冠，佩金戴玉，忙不迭地殷勤周到，瞧见没，这才是财神爷呢。

　　“松滋侯，青麟髓，还有卧蚕小墨，各来四方；羊脑笺、薛涛笺，各来50张，初夏，拿银子吧。”眉清目秀的主人对身边的随从发了话，喜得店小二眉开眼笑。

　　守慈除开“还魂纸”，又要了一方“牛舌墨”，本想要再看看毛笔的，怎奈一算账，还差了8文钱呢，店小二的脸色难看极了，嘟嘟囔囔，埋怨守慈瞎耽误他半天功夫，正要收回纸墨，谁知，旁边那一对文雅主仆听到了，主人甚是慷慨：“初夏，把这位客人的帐一起结了。”

　　守慈心下一暖，连声称谢，见这主仆二人，公子俊雅，仆人清秀，确实超凡脱俗，玉树临风，犹如一对璧人。对守慈的道谢，俊雅公子微微一笑，却并不在意，似是此类小事，稀松平常，想必平日里慷慨豪爽惯了的。

　　仆人初夏摸索着钱袋，久久未果，守慈回想到刚才那个混迹人群中的顾客，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可疑得很。不禁脱口而出：“刚才身着皂衣的那个人，不会是小偷吧？”性急矫捷的初夏，已经涌身而出，朝着贼人逃遁的方向，一边跑，一边喊：“抓小偷啊，快抓小偷啊！”守慈与俊雅公子也相继奔出，紧随其后，声援其势。

　　街市行人熙攘，接踵摩肩，小偷左奔右突，颇受阻碍，耳听得“抓小偷”之声不绝，却并不知，已把追踪者甩出好大一段距离，无奈做贼心虚，慌里慌张失神之际，径直撞到当街兜售陶器的摊贩身上，陶壶当啷坠落，瞬间碎作一地。小偷虽然慌了神，但还是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言不发，拔腿欲逃，谁知却被人从身后掣住衣领，竟是动弹不得。

　　“想跑啊？先赔了我的银子再说，地上这件东西可是个宝贝，价值连城，我也不问你多要，就一千两银子吧。”陶器摊主语带轻松，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小偷心知肚明，这是遇上碰瓷儿了，暗暗叫苦，雨点落在香头上，早不赶晚不赶，偏巧在这紧要关头，真是倒霉催的，兀自心存侥幸，拼命挣扎，以图逃脱，但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又哪里奏效半分呢？“抓贼”之声愈近愈响，小偷心一横，牙一咬，喋喋求饶：“好汉饶命，银子给你便是。”嘴里言语着，同时勉力转身，把钱袋扔给“敲诈者”，趁他手下松劲儿，心下走神儿之际，脚底抹油，一溜烟儿跑了。

　　当此之时，守慈及那对主仆，也先后赶到，“小偷溜走，摊主得银”的一幕，自然是尽收眼底，待要理论一番，但总得先喘口气，定下神再说。无赖摊主并不避嫌藏银，反倒打开钱袋子，倒出少许，喜滋滋欣赏着“战利品”。

　　初夏眼见得他人得了钱袋，气焰嚣张，旁若无人，深为不忿，顾不上分辩一句半句，伸手便上前抢夺，谁知“数钱人”身手敏捷，初夏一夺扑空，再夺失利，见那无赖摊主倒是气定神闲，眉宇神色颇为挑衅，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正欲锲而不舍，愈挫愈勇，却被俊雅公子喝住，叫回。

　　“这位小哥，适才在下因一时疏忽，为小贼所乘，遗失钱袋，幸得小哥铁血高义，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本来，小哥见义勇为，惩恶扬善，值得表彰，即使倾囊相赠，也理所应当，但事不凑巧，今日这个钱袋，尚有大用，在下不便私自作主相赠，还请小哥成人之美，完璧归赵，他日定当登门拜访，重金酬谢。”俊雅公子吐气如兰，娓娓道来，置对方于高义之位，有理有据，有节有情，事情始末，围观众人一清二楚，自然而然，便占据了舆论的上风。

　　无赖摊主被将了一军，心中暗惊，这小公子端的厉害，再仔细打量这小公子的相貌，已是心中有数，了然一笑。本来，这摊主也并非什么无赖之徒，刚才的“碰瓷”，也不过是抓贼伎俩罢了，他听得抓贼之声传来，才随手拿起一尊陶壶，大大咧咧走到街心，装模作样地吆喝售卖，功夫做足，只等擒贼。虽是如此，他也并不着急物归原主，倒是起了顽皮戏谑的心，长日无聊，难得有人撞上来，给小爷逗闷子，岂能错过？

　　“喂，这钱袋子是你的，你叫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再说了，刚才之前，这钱袋子或许是你的，但现在，它归小爷我了，它在谁的手上，就是谁的！”少年摊主倒要逗一逗这易钗而弁的小姐跟丫头。

　　初夏见这厮甚是轻狂，气得七窍生烟：“你这无赖，也忒不讲理了！我们家小……肖公子，好言好语地跟你商量，你倒好，上来就甩横！你知道我们家小……肖公子是谁吗？要来强的，横的，管保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肠子都悔青啰！”

　　守慈听她每次说到“肖公子”都磕磕绊绊的，甚是疑惑，又想起刚才在来路上，追贼事急，不小心跟那“肖公子”撞在一起，男女授受不亲，守慈自感羞臊难当，无意间睐见“肖公子”的脸色，竟也是羞涩赧颜，颇不自在，这不合理情理啊。除非，他识破了守慈的女儿身，但，慢着，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肖公子”身上那种淡淡的脂粉香……莫非？守慈自幼便当男孩子养，不喜熏香脂粉，故而易钗而弁，乔装打扮，倒是九分扑朔，一分迷离，轻易不被识破。寻常的闺阁女子，偶尔乔扮，难掩体香，倒是容易露出马脚的，如果“肖公子”是巾帼丽人，那初夏自然也是女娇娥了。守慈越发留意这主仆二人的眉眼举止，便越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甚感有趣。

　　“哎呀，我好怕怕喲！好大的来头啊，大家快来看啊，纨绔子弟欺压良民啦，这分明是人家因为打碎了陶壶，才赔给我的银子，跟你们哪来一星半点的关系？”少年摊主故作可怜，扮弱做小，表演得兴致勃勃，欲罢不能。

　　温文尔雅的“肖公子”，也被他磨得没了好脾气，厉声道：“这钱袋分明就是我们的，里面的银票、银锭、碎银子，初夏可以说得一清二楚，这位公子也可以作证，钱袋是如何丢失的，他目睹了整个过程。”

　　“肖公子”指向了守慈，守慈自然责无旁贷，越众而出，朗朗而言：“众位听我一句，这个钱袋，的确是这对主仆的。我与这对主仆萍水相逢，因这位肖公子仗义疏财，解在下于困窘之中，才有缘结识。钱袋是在‘得兼堂’，被贼人所偷，我们一路追踪至此，目睹贼人逃脱，钱袋落入他人之手，他们二人情急之下，才会出言冒犯，还请这位好汉体谅，天下所有丢东西的人的心情，慷慨不昧，物归原主。”

　　“好！物归原主，说得太好了！这富家公子的钱袋子，分明就是老百姓的民脂民膏，把这些银子散给天下穷苦人，不才是真正的‘物归原主’么？”少年摊主看起来玩世不恭，没个正形，倒是个心系天下，忧国忧民的豪客呢。

　　“好！我也正有此意！我说过了，这袋银子，本有大用，这位小哥的言下之意，正好与它的原本用途不谋而合。那请问，这北京城内，民丰物富，到哪里去找寻穷苦人呢？”俊雅公子接过话锋，心有戚戚焉，反应机敏，口齿伶俐。

　　“想你这纨绔子弟，只晓得北京城哪里最繁华热闹，哪里又有新奇玩意儿，满心满眼的就是吃喝玩乐，怎么会知道这些？！让小爷好好的教教你，听好了，北京城内，有两座‘舍饭寺’，东有幡竿寺，西有蜡烛寺，在那儿，有的是衣食无着、贫苦无靠的人，哪里还需要费心思去找呢？”少年摊主满脸不屑，愤世嫉俗。

　　“这里是城西，那就请小哥拿着钱袋子，前面带路，去蜡烛寺吧，请！”俊雅公子抬手示意，温文尔雅，然后又面向守慈，诚意相邀：“也请这位公子做个见证吧，毕竟是一桩善举，不算在下的私事儿，烦劳公子走这一趟吧。”守慈点头同意，欣然相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