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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画逢知己(三) ...

  •   突然,疯汉子如遭雷击,怔在原地,望着守慈为其母亲画的“遗像”,竟痴痴傻傻地,目光呆滞,失魂落魄。手臂也便自然地松垂下来,放下了文元善与守慈,忘情地扑到那画像上,纵声大哭:“娘!娘——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守慈、临书与文元善,虎口脱险,劫后逢生,不禁都松了一口气。

      惊魂甫定,守慈、元善二人起身整装,合力把临书搀扶起来,临行,元善把一锭银子悄悄地放在了汉子的手边,一声叹息,转身随守慈、临书走出庙外。

      大雨初歇,到处湿漉漉的,滴答之声仍偶可闻,但空气甚是清新,沁人心脾,路经树下,若是刚好起风,就又是一阵小雨,倒有趣的很。守慈打伞,元善搀扶着临书,缓缓行在乡间小路上,临书犟得很,坚称自己伤势无碍,不让别人搀扶,可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元善实在不放心,仍虚虚照应着。守慈与元善互通了姓名,说起来又都是要去北京,结伴同行,岂不妙哉。

      终于遇着客栈了,不过这客栈的名字有点怪,叫“一文客栈”,别误会,并不是物美价廉,一文可住之义,竟是少一文也休想入住,谢绝讲价的意思,反正方圆十里就这一家客栈,爱住不住,听着店小二的解释,文林二人不禁摇头哂笑。

      请了大夫,临书的伤势虽轻,怎么也得养两三天才能上路。临书趴在床上,元善帮他上药,腿上、臀上、背上,淤青处着实不少,本来守慈站得远远地,背对着床,在脸盆里洗毛巾。

      “林贤弟,你过来一下,帮忙把这儿的衣服撩一下,方便我上药。”元善既然已经提出了请求,守慈虽不情愿,但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守慈磨磨蹭蹭走到床边,自始至终,眼睛盯着天花板,约莫大概个位置,只用指尖夹起衣裳,分分秒秒,如受酷刑。好在文元善专注于伤口,为了减轻临书的伤痛,又不时与他叙话,一时并未察觉异样。

      “我说临书啊,你今天可够英勇的,挺身而出,临危不惧,感激之余,也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啊。”元善倒是所言不虚。

      “少爷,您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哎哟,这不都是小的该做的嘛!——哎哟哎哟。”临书说着话老想动弹,一动就疼。

      “别哎哟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疼都受不了了?好了,药擦好了。不过,说起来,还是多亏了那幅“遗像”,——林贤弟,你画的那幅画,倒是对咱们仨有救命之恩啊。”

      守慈听闻擦药结束,如蒙大赦,赶紧跑到一边,重新拿起那条毛巾,木然地洗了又洗,元善说了别的什么,一时倒没听进去。

      “临书,就是你,刚开始还对那幅画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后来怎么样?要不是那幅画啊,我看你的屁股得给摔成八瓣儿都不止呢。”一向严肃的文元善,也调皮地奚落人了。

      “少爷——那我是实事求是,有一说一,也没错儿嘛!”临书委屈万状。

      “你说的都对,可评价一幅画的好坏,不仅仅要看用墨的疏密浓淡,落笔的轻重缓急,更重要的是,要看它所表达的内涵和心意,如果一幅画能画到观者的心里,甚至触动他的灵魂,即便在技艺上有些许不足,那又何妨呢?白璧微瑕,但瑕不掩瑜啊——林贤弟,你说呢?”元善看向守慈。

      “元善兄您过奖了,当时,我看到那对母子生离死别的场景,一时有所触动,便冒昧落笔了。以前,在我的家乡,有老人弥留之际,我也会为他们画像的,其实,他们多半是因为找不到我爹,才抓壮丁让我去的。说到底,我还是没我爹画得好,不是技艺笔法上的差距,而是那份几十年的乡情,我比不上我爹,我爹熟悉他们,了解他们。你都不知道,十里八村的人,没有不认识我爹的,见了面,他们都乐呵呵地打招呼,叫他‘林大匠人’,赞他的手艺,夸他的人品……”守慈有些激动,泫然欲泣,爹,你现在在哪?你等着女儿,女儿一定会找到你的,一定会的。

      “林贤弟,林贤弟,你怎么了?”文元善有点不知所措。

      守慈恍然回神,自觉失态,端起那盆她洗了又洗的毛巾,径直走出门外去了。

      是夜,繁星满天,凉风习习。守慈在客栈的房间里,临桌枯坐,一遍遍摩挲着那尊颇有些年头的笔架,思及父亲不知何在,是否温饱无虞,是否身体无恙,不觉忧心忡忡,黯然神伤。

      文元善轻叩门扉,问守慈是否已经就寝,守慈开门把他迎入,倒水,让座。

      “白天……你没事儿吧?”元善关切地问。

      “没事儿,就是想到了伤心事,一时不能自已罢了,让元善兄见笑了。”守慈颇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我只是担心你有事而已,没事就好。贤弟之前说,要到北京寻亲是吗?不知道为兄是否能尽点绵薄之力?”文元善倒是热心。

      “多谢关心,但暂时不用,如果将来有需要元善兄的地方,还望元善兄不要嫌麻烦就是了。——哦,对了,你跟临书还要耽搁两天吧,我明天就先行告辞了。”

      毕竟与文元善只是萍水相逢,虽然也勉强算是共过患难了,但交浅言深,终究不妥。而守慈选择独行上路,不过是因为盘缠即将告罄,无法支付更多一天的房费,又不好与初初相识的文元善啰嗦这些罢了。

      “怎么?你要先行一步?不是说好结伴同行的吗?你是有什么急事儿吗?说出来,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或者,我可以帮得上忙。”说着说着,文元善自己倒有些关切情急了。

      “没有,没什么事儿,一切等明天再说吧。”守慈心里盘算着,留下字条,等明天不告而辞,文元善应也无计可施吧。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天清晨,守慈非但没能不辞而别,反倒被客栈的伙计给敲诈勒索上了,想走,没门儿!

      守慈到柜台退房时,掌柜的噼里啪啦打了一圈儿算盘珠子,说出了一个吓死人的数字:1两银子。

      守慈瞠目结舌:“一天的房费不是50文吗?你这怎么算的账啊?”

      掌柜的不为所动:“元青花梅瓶一只,500文,哥窑笔筒一个,450文,加上房费,刚好1两银子,没错儿啊!”

      “什么青花梅瓶,又什么哥窑笔筒,凭什么让我掏银子啊?你们分明就是黑店!”守慈恼羞成怒。

      “诶,这位客官,话可不能乱说啊,这梅瓶也好,笔筒也好,都是在阁下房间里摔坏的,你不赔让谁赔啊?”

      “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回去看,什么梅瓶笔筒的,是不是好端端在桌上搁着呢!”守慈就差揪着掌柜的衣领把他拽上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一地的瓷器碎片,让守慈越发冤屈闷怒、百口莫辩了,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分条缕析,平心静气地谈判。

      “第一,梅瓶和笔筒不是我打碎的;第二,即便要赔,也不能信口开河。就您这两个玩意儿,加起来都不值2钱银子吧。”

      “客官,值不值得那得看怎么说,在您那儿可能就值2钱银子,在我这儿,可就不是这个数儿了,诶~~。” 掌柜的分明就是耍无赖。

      “摆明了就是敲诈,那我要就是不掏这个银子呢!”

      “你没银子不要紧啊,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客官,他有啊!想想办法吧,总之,不交银子,甭想出这个店!”掌柜的发了狠话。

      厉声争吵引来隔壁房中的文元善,问明情况,二话不说,便掏出银子,息事宁人。

      掌柜的得了银子,喜滋滋扬长而去。

      “明摆着就是黑店,你干嘛便宜他们?”守慈心疼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出门在外,诸事皆难,既然知道是黑店,如果破财可以消灾,那就是万幸了,只怕祸不单行啊,看样子这个店也没法待了,委屈贤弟再待上一晚,明天咱们就一起出发吧。”

      守慈却之不恭,只得点头同意了。

      次日,守慈、元善和临书重又结伴上路,且行且谈,走至文安县境内,路过‘马六郎’‘薛疙瘩’‘夸大口’等村子,触景生情,说起杨家将、四郎探母的故事,甚是尽兴,尤其是临书,当场就来了段评书,模仿说书人,活灵活现,惟妙惟肖,逗得守慈与元善笑不可抑。

      元善看着开怀畅笑的守慈,心情也是大好,转念又想到,守慈之前提出分道扬镳,大约是因了囊中羞涩,又不愿总是麻烦别人,思前想后才做此决定的,总要想个办法才行,要不然这样结伴同游的日子,岂非好景不长?

      路边有亭,尚算干净,元善提议歇歇脚,再行赶路,守慈微笑赞同,临书则早已抢先一步,用袖子帮二人擦拭干净了石凳。

      三人落座,元善提出要再看一看守慈的画作,上次略微匆忙,未及仔细观摩,守慈欣然同意,取出递过。元善一张张翻阅过去,从中抽出两张画,余者仍交还守慈。

      “贤弟之前说,在高邮老家,曾帮人画扇面,画灯笼,挣取家用,是吗?”元善唠起了家常。
      “不错,一来我自幼喜欢画东西,二来也可以减轻我爹的负担——我别无所长,到了京城,恐怕也得重操旧业呢。”守慈难掩忧色。

      “以贤弟的画工,糊口想来不难——你看这两幅画,运笔独到,别具匠心,为兄就十分喜欢——临书,把包袱拿来。”元善接过临书递来的包袱,取出10两银子,放在石桌上,推到守慈面前,“都说千金难买心头好,遇到爱不释手的物件儿,一掷千金都嫌不够,只可惜,为兄的盘缠有限,只能暂且委屈了这两幅画,半卖半送,就给了为兄吧。”

      守慈大惊:“元善兄,你这是干什么?这两幅画侥幸能合你的意,拿去便是了,值什么?况且,小弟心里明白得很,这样的拙作,怕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就送给元善兄,小弟都觉拿不出手,哪还有脸收什么银子,你这是要羞死小弟吗?”

      “贤弟太过谦虚了!不过,为兄有个坏毛病,见到可心可意的物件儿,若是不能归为己有,那便连觉都睡不踏实的,这两幅画我是要定了。不过,如果贤弟执意不收银子,为兄也只能忍痛割爱,物归原主了。”

      守慈见状,只取了2两,其余的仍推还回去:“这样总可以了吧?元善兄今日用心良苦,小弟心领了,这2两银子,算小弟借的,日后一定如数奉还。”

      “在你那儿算借钱,在我这儿,可是捡到便宜淘到宝了。昔日,有米元章赴水索画,为了一幅画,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为兄跟他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元善爽朗大笑。

      守慈却无奈摇头,苦涩一笑,心里酸酸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如今一路行来,早已体会到了。行年至此,那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17年,淹没了,消失了,远去了,今后的路,只会更难走,难走也要走,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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