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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画逢知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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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经风霜的额头,花白寥落的鬓发,皱纹满布的面庞,浑浊噙泪的双眼,微微颤动的嘴唇,哀哀难舍的表情,那是天下的母亲,那是所有的母亲,那是唯一的母亲。哪一个母亲,会舍得把孩子孤单单地留下?哪一个母亲,愿意看着孩子受苦挣扎?自己的母亲,也一定是在这样的无奈,这样的悲痛,这样的纠结,和这样的哀伤中撒手而去的,留下嗷嗷待哺的婴孩儿,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守慈隔着模糊的泪眼,神思飘远。
“少爷,您慢着点儿,小心地上滑——这雨大的,打伞都不经事儿!”清脆响亮的话语打断了守慈的思绪,她收拾心魄,重又正襟危坐,执笔挥毫。
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伴着机灵可人的小僮,也因天不作美,暂时避进了这间破庙。那小僮帮书生拾掇下一个勉强可坐之处,又把行李包袱放下,闲来无事,竟踱到守慈身后,细细观摩起来。
“落笔过于小心,用墨焦而不润,形满神缺,拘谨有余,而灵性不足,可惜啊,可惜。”小僮夸张地摇着头,一副胸有丘壑、洞若观火之状。守慈回头,只看到一个摇头晃脑的书童,虚张声势,故弄玄虚,但细思其言,倒也颇有中肯之处,并非一味不懂装懂,好为人师。心中纳罕,区区一名书童,竟也有这般见识?
“临书,不得无礼!你也不过跟着老爷研磨伺候了几年罢了,懂得什么,便处处指手画脚,卖弄显摆起来了。”书生故意板着脸,表情严肃。
“是,少爷,临书多嘴了——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您要是心情好,也过来指点他一二,倒是他的福分了。”小僮未见收敛,倒更是贫嘴多舌,显见得深谙主人性情,且主仆必定相处日久,情谊深厚,他的话才轻易出得了口,入得了耳。
书生心念一动,倒真的踱步过来,细细打量了守慈的画,又顺势往墙角生离死别的那对母子瞧去。
凛然微惊。
目下这个文弱读书人的画作,虽则临书的判语过于武断,但的确洞悉不少纰漏不足,可妙的是,执笔人作的乃是一幅“遗像”,并不单单是“写真”那么简单。只取了病弱老妪的面部轮廓及眉眼特征,没有破败的庙宇,没有褴褛的衣衫,没有愁苦的母亲,更没有悲痛的儿子,然后,扩展、延伸、想象,几经变通,画面上的老人,便成了俯瞰子孙、端凝肃穆又严慈相济的贤淑夫人。而临书指出的那几点,“拘谨”,“墨焦欠润”,“灵性不足”,对于一幅“遗像”来说,反能化腐朽为神奇,增其肃穆,减其佻脱,不过不失,恰到好处。
“妙啊,实在是妙啊,绝妙!”只是,这个读书人,除了“遗像”画得很可入目之外,其它方面的造诣如何,竟不得而知了。
守慈画毕歇笔,心中暗想,这对主仆真是有趣,一个“可惜可惜”,一个“绝妙绝妙”,当面便唱起对台戏来,真是罕见。
那品画书生意犹未尽,见守慈敞开的包袱里,另有几幅画作,和一本《写山水诀》,惺惺相惜,甚是惊喜:“你也读黄公望的《写山水诀》吗?那必然有几幅山水画作啰。”
“惭愧得很,不过是最近才偶尔看看的,倒是有相见恨晚之感,里面很多山水树石的画法,真是令我大开眼界,惊为天人啊。”守慈偶遇知音,亦是欣喜。
“嗯,这本书还是很有用处的,不过,尽信书不如无书,它里面也并非字字珠玑,你比如‘李成画坡脚。须要数层。取其湿厚。米元章论李光丞有后代儿孙昌盛。果出为官者最多。画亦有风水存焉’,这一点我就不敢苟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以后作画尽量堆墨如山,浓墨重彩好了,不就多子多孙了?”
“这一点,我倒没有深究呢。”守慈对书生甚是佩服。
“怎么样,我们家少爷厉害吧?这只是九牛一毛罢了。”临书沾沾自喜,得意洋洋。
“临书,不要插嘴——还有啊,这本书里面,你像‘松树不见根。喻君子在野。杂树喻小人峥嵘之意’,也不过是他的一家之言罢了,不必顶礼膜拜。”
“兄台真是高见,晚生受益匪浅。”守慈心悦诚服。
“学着点儿吧,我们家少爷,可是不轻易指点别人的呢,今天算你走运,捡着宝了,就偷着乐去吧。”临书性情难改,故态复萌。
“临书,退下——这里都是你的画作吗?可否容在下一观呢?”书生指着地上敞开包袱里的几幅画卷。临书垂头搭脑,悻悻地走至行李包袱处,自感没趣。
“求之不得,请兄台不吝赐教。”守慈拾起画卷,悉数交予书生。
书生逐一细审查阅着画卷,至一卷时,眉头深锁,恍然出神,怔怔忡忡的,神情异常。“这幅兰花图也是你的画作吗?不可能啊,当世之人,竟有如此临摹仿造的能力吗?连我也难辨真伪?太不可思议了!”书生似问守慈,又似喃喃自语。
“不是的,这幅兰花并不是我画的,我要是能画出这样的妙图来,此生也就无憾了。说起来,这幅画倒有点传奇色彩呢,那是发生在我十岁那年的事情。我从小喜欢画画儿,没事儿就画,有事儿也画,高兴就画,不高兴更加得画。
有一天,爹出去办事儿了,我在自家院子里画画儿,只不过是画墙角儿那几盆兰花儿罢了,心想容易得很,可是左画右画就是画不好,画了就扔,画了就扔,小小的孩子竟跟自己气恼起来。这时候,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头儿路过我家院门口,想进来讨口水喝,当时的我,就是小孩儿脾气,自己正在气头儿上呢,哪里肯搭理他,更不肯给他水喝。他走过来,看到我正在画兰花,竟捋着胡子笑了,说:‘小气鬼,爷爷不白喝你的水,这样,我也画一幅兰花,你要觉得好看呢,就给爷爷泡碗茶喝;如果不好看呢,那就算了,爷爷立马走人就是了,好不好?’就这样,我懵懵懂懂得到了这幅清新脱俗的兰花图,而那位老爷爷,也如愿以偿地喝到了我端给他的茶水。”
“那位老爷爷,长得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书生甚是关心,急切发问。
“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但那位老爷爷,清瘦矍铄,鹤发童颜,儒雅敦厚,仙风道骨,虽是古稀之年,却毫无龙钟之态,和蔼健谈,超凡出尘。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以为自己碰到了神仙呢。”
“是啊,说不定真是神仙呢。”书生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下已经了然,守慈口中的所谓“神仙”,正是自己的先祖父文徵明。文老一生为人正直,书绝画工,盛名南北,九十乃殁,的确可“位列仙班”了。不错,这位书生,正是文徵明之孙,文元善,父亲文嘉,亦是书画双绝的才子。
没想到眼前的读书人,竟与自己的先祖父,还有这样一段渊源,实在玄妙,文元善不免生了亲近之心,正欲进一步谈诗论画,没想到竟被人用力推搡了一把,斜扑到守慈肩上,带得两人双双倒地。
“谁教你们在这吵吵闹闹,没完没了的?吵得我娘,走都走得不清净,不安生,你们通通该死!”褴褛孝子悲伤过度,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文元善与守慈二人,因谈得兴起,似是有点旁若无人,当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那两声凄厉决绝的喊叫:“娘!娘——”,然而,再哭天抢地,再撕心裂肺,也唤不回母亲的三魂七魄了。褴褛孝子骤失亲人,心神俱伤,悲痛欲绝,无法排遣,唯迁怒他人,聊以慰藉了。
矫健敏捷的临书见状,从身后扑将过来,拦腰抱住那汉子:“不许碰我家少爷!”,谁知竟被他轻易挣脱,倒甩得临书向后跌出老远,全身闪了架子似的,暂难起来。
那汉子力气也未免忒大了些,竟然双手一抓,将文元善与守慈分举在手,作势就要将二人重掼在地,情势万分危急。临书五内如焚,挣扎了几下,疼痛难起,只能趴在地上,匍匐着,一点点向那疯汉子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