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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逢知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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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匪们满载而归,大开宴席,醉倒一片,守慈觉得逃跑的时机到了。带着包袱,没命地往山下跑,也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摔了几跤,后来扭伤了脚踝,早已变跑为走,仍是疼痛难支,寸步难行,刚好瞧见一间茅草屋,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钻了进去。
许是累了,又自忖暂时不会有追兵,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守慈突然间醒转的时候,远远地便听到一群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听来很是耳熟,竟是先前的匪伴,奉命抓自己而来。守慈透过窗户一看,至少也得五六个人,说话儿就朝茅草屋走过来了。守慈张皇四顾,稍一挪动,触动脚踝,不禁吃痛低喊,但更加让她忍不住惊呼的,是茅屋内墙角处,斜倚半躺着另一个人——一个劲装结束的浅衣少年,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窘态,不发一言。
“你昨天晚上就已经在这里了,是吗?”守慈发问,浅衣少年置若罔闻。
“我闯进了你的屋子,是吗?”浅衣少年仍不搭腔。
守慈望望窗外近在咫尺的匪徒,表情尴尬而犹豫,但最终,还是艰难地起身,挪向门口。
“外面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吧?其实,你可以躲在这里,不用出去。”浅衣少年盯着守慈,看她缓慢而勉强地挪动了几步,终于开口。
“你看看周围,可以作为藏身之所的,只有这一间茅屋,他们会不进来搜查吗?就算我躲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你说得对,无论你怎么做,结果都不会改变,他们肯定会把你抓走。但是,你脚上有伤,行动不便,坐以待毙,不是能少受一点儿罪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守慈略一迟疑,并未开口,仍是继续忍痛迈步,把背影作为答案,留给了浅衣少年。
守慈刚走出茅屋门口没几步,便与匪徒们劈面相逢:“鸡肥,牛壮,鱼欢,我这就跟你们回去,活埋也好,勒死也罢,我都认了。”
“啧啧,我说小先生,山上有吃有喝,还有一大帮兄弟,有什么不好啊?非得逃跑。”
“就是,得,回去按帮规处置,罪有得受了,说不定啊,连小命儿都难保。”
一伙人押着万念俱灰的守慈,施施然准备回转。
“慢着,把人留下!”浅衣少年凌空旋至,长身而立,挡住了去路。
“喂!你什么人啊?敢挡咱们的道儿,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地盘?”牛壮抢先叫板。
“就是!在这一带,咱们‘桂花寨’的名头,那可是响当当,脆生生的!”鱼欢附和。
“这位兄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自家寨子里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吧?”鸡肥倒是客气一些。
“我再说一遍,把人留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五人分列,把浅衣少年围在圈内,少年面无惧色,飞身旋起,以迅捷之势,连环踢出十数脚,众人或踉跄后退,或仰面倒地,根本难以招架。
“不要杀他们!手下留情啊!”站在最外围的守慈冲少年情急乱喊,唯恐他狠下杀手。
少年眉头微皱,但下手还是有了分寸,点到为止,直到鸡肥牛壮他们全都趴在地上,喘气连连,暂难起身,却无性命之忧。“走吧,我送你下山。”少年准备帮人帮到底。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守慈忍痛挪动脚步,试探着走向山下,正暗忖不知能坚持到几时,忧心忡忡,一只有力的手臂自背后搀扶而来,瞬时轻快许多,感激万分。
少年与守慈并肩缓行在北方仲秋的小山上,落叶堆积,轻踏微响,浅黄、金黄、橙红、火红,满山满树,斑斓成趣,疏枝横斜,掩映着二人的身影,影影绰绰,时隐时现。
守慈开始额汗涔涔,气喘吁吁,显是脚踝伤处发作,体弱不支,勉力赶路而已。少年停下脚步,背对守慈,语气强硬,不容拒绝;“上来!”守慈面色苍白,唇焦舌敝,憔悴万分,更加犹豫万分,微摇着头,不能,绝不能。“快点上来!”,令出如山,守慈一震,但仍趑趄不前。少年微有不耐,霸王硬上弓,强行把守慈曳负在背。
但一瞬间,有那么一瞬间,少年仿若意识到了什么,领悟到了什么,明白到了什么,如祟附体,怔在原地。
“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救我?”守慈在少年的肩上热热地吐气如兰,吹得少年的脸,也热热的,烫烫的,红红的,只是,除了山野的秋风,没人看得见。
少年缓缓地走在山间,如果现在不是秋天,而是雪天,你就会看到,两排疏疏落落的脚印,在某个地方,并作了一排,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重量,背负在肩——两个人的生命有了交集,山可证,树可证,风可证,云亦可证。
“你知道吗?其实,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本来,我这人不爱多管闲事,你的生死,原与我无关,只不过,当你忍着脚踝的剧痛,走向门外时,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就是这个小小的举动,感动并说服了我,决定出手相助。当时的你,并不知道我身负武功,你只是不想连累无辜的人,就是这么简单,对吧?”
“原来,你是这么容易被感动的人啊。我当时倒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就那么做了,大概是因为,我爹就是那样的人吧,从小到大,在我的印象里,他都是宁愿自己吃亏,也绝不占人便宜,嘴上从来不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明镜儿似的。时间长了,乡里乡亲的,我爹的人缘儿最好,这大概就是‘吃亏是福’的意思了。”
“我真羡慕你,有一个这么好的父亲。”
“你呢?你的父亲是什么样子?”
山间的云,在动;山间的风,在响;山间的人,默然前行。
“我没有父亲……”
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它可能是令人开怀的故事,也可能是令人悲伤的故事,更有可能,是一个悲喜交加的故事。如果你愿意聆听,探寻,甚至参与,你就会被它感动,为它流泪,为它惆怅,为它欢笑,为它牵挂。
浅衣少年的故事,就是守慈愿意聆听,愿意感受,愿意打探,甚至,愿意挖掘的那个故事。但是,他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等守慈第二天在客栈醒来的时候,隔壁房间的房客,早已退房离去了。脚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店小二过来告诉守慈,她的房间已经预付了十天的房费,三餐、汤药不必费心,尽可安心养病。
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不辞而别,匆匆离去,守慈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难道他们之间的缘分就这么浅吗?容不下道别或是感谢的只言片语?
守慈脚伤渐愈,盘算着继续北上之途,准备改走陆路,打听之下,得知,这里属河北沧州,离北京400多里,徒步前行,顺利的话,半月之期吧。守慈查点了包袱,贵重物品并无遗失,所谓贵重物品,不过是意义非同寻常的一幅图画,一樽笔架罢了,又在市集上买了笔墨等物,方才上路。
日间赶路,观光沿途风景,竟是与江南殊为不同,甚感新鲜奇妙。夜宿小店,回忆日间所见,草木人物,历历在目,铺开画纸,挥毫泼墨,尽情挥洒。偶尔,也拿来那本《写山水诀》,闲闲翻阅,很多地方竟有豁然开朗之感,心有戚戚然;也有多处,百思不得其解,不能尽皆了然,但也无妨,吸收一二,已觉受益颇丰。书上记载的某些要诀关键,守慈觉得甚妙,次日作画时便刻意依照着落笔,果然大为不同,灵气立现,心下大喜。唯一让守慈担心的是,离京渐近,盘缠渐少,不过也不打紧,车到山前必有路,明日愁来明日愁。
明日愁没来,雨倒是来了,连绵的细雨,夹着秋风,把守慈裹挟进了一座废弃的破庙。庙是破了些,但暂避风雨,尚堪一用。
“娘,娘,儿子不孝,儿子没用啊。”守慈并不孤单,衣衫褴褛的母子两个,是破庙的捷足先登者。神情凄惶、涕泪交流的为人子者,跪在虚弱不堪、横躺蒲草之上的老妪面前,执握着母亲的手,旁若无人,嚎啕作声:“娘,儿子没用,请不来好大夫帮您看病,儿子没用啊……”
老妪努力地睁开双眼,好言劝慰:“好儿子,娘的好儿子……生死由命,谁也做不了主啊……是为娘的,拖累你了,娘是你的累赘啊……现在好了,娘要走了,娘很高兴,但又放心不下……”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喘气,这分明是老人的弥留赠言。
守慈有所触动,在破庙的角落里,寻到一块两尺见方的木板,置于膝上,又打开包袱,把作画的简易用具一一摊开——她要为这对母子送上自己的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