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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溯水而上(二) ...

  •   “慢着!我看这个小厮,倒是面生的很啊——你叫什么名字?”妙音女子柔声相询。

      “我,我……”守慈嗫嚅半天,无法作答。

      “他是混上船来的,不是府里的人。”那个领班模样的人倒是眼尖,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别啰嗦了,就因为这么个人,扫大家半天的兴!甭管他是谁,丢到河里喂鱼!”“小阁老”又发话了,一声令下,左右上去两人,准备把守慈架出去。

      “真是威风得很啊!小阁老,要不要你也尝一尝被扔到河里喂鱼的滋味?肯定妙得很啊。”声音似乎从头顶传来,又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显然来者身怀功夫,是个练家子。

      “谁?是谁?敢这么说老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有种给我滚出来!”“小阁老”气急败坏。
      “太岁头上动土,那才叫本事呢!要不然咱还不干咧!是不是啊?兄弟们!”

      一呼百应,四面应答者众,只见“刷刷刷刷”,船上窜上来几十条黑衣好汉,为首者魁梧彪悍,面容黝黑,络腮胡子,声如洪钟,掷地铿锵。

      来势汹汹,怕是水盗无疑,众人惊怔惧怕,不敢妄动,包括准备把守慈架出去的那两个小厮,也定在原地,大气不敢稍出。

      “老子,老子的老子是当今内阁首辅严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们,你们敢动我,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小阁老”色厉内荏,强自支撑着。

      “哼!别显摆了,行不行?你跟你老子做的那些个破事儿,天下谁不知道?我呸!我就是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对不对啊,兄弟们!”

      “没错!”四面喏声雷动,气势如虹。“小阁老”吓得跌坐在椅子上,双腿打颤,口不能言。

      “这位兄台说得真是太好了!”妙音娘子一边去搀扶“小阁老”,一边对“络腮胡子”赞不绝口。“不过,你打算怎样为民除害呢?是一刀杀了他,便宜了他呢,还带回去慢慢的折磨,最好,再给他老子写封信,要他个十万八万两的黄金,量他也不敢不给,等到拿了金子,再一刀结果了他,这样似乎更好呢!”这时候,妙音娘子“搀扶”的动作,已经变成了“绑缚”,她把“小阁老”的手臂交叉在背后,不顾“小阁老”“娘子、娘子”的哀嚎。

      “你,你是谁?为什么小杂种叫你娘子,你却这么对他?”

      “天下恨他们父子的,又何止兄台您一个英雄豪杰?——走吧,回山寨去。”边说,边押着“小阁老”缓缓走向“络腮胡子”。这个花厅,是个长方形的结构,待客长桌放置在厅内正中间,而妙音女子此时的路线,则是沿着长桌一侧,靠近窗户的窄条空隙。

      说时迟那时快,当妙音女子与“严阁老”走到两个身型相对较瘦小,而站立距离又稍微远些的黑衣好汉之间时,从“严阁老”身后抽出的一只手中,竟拿着一双筷子,筷子瞬时化作飞镖,左右袭出,而她则抓着“小阁老”的肩膀,纵身一跃,落入夜水之中,顷刻之间,没了踪影。

      后来,“络腮胡子”派了几个善水的手下,沿河搜罗,无功而返。守慈更是对那名女子钦佩地五体投地,妙音绝色,武艺高强,临危不乱,智谋过人,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啊。不过,还是别替别人担心了,那名女子早已转危为安,而守慈却被“点兵点将”,作为“有用之材”,要被带回匪穴。

      “这位英雄,你看他们一个个都孔武有力,骁勇善战的,再看看我,百无一用是书生,放过我吧,回去也是浪费粮食。”守慈指指被他挑走的精干家丁,为自己开脱。

      “错不了,我正缺个账房先生,写写算算的,你正合适——哦,这条船上的货物,清点一下,你先列个清单出来吧,哈哈哈哈……”“络腮胡子”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就这样,阴差阳错,守慈竟成了账房先生,整日与匪徒为伍,以山林为家。

      劫掠回来,论功行赏,守慈拿着记账薄,对着排队领物的小兄弟:“请教名字”,然后记下名字,着旁边的伙计,发放东西,无非是“半包茶叶,一斤菱角,两斤藕粉”什么的,都是“小阁老”先生在扬州采买的当地特产。

      天清日晏,“络腮胡子”大当家的就率领着百十来号弟兄,煞有介事地跪在神像面前,众口一词,掷地有声:
      “同甘有欢笑,共苦无怨言,今日盟此誓,天地神明鉴。
      忠肝昭日月,义胆沥河山,两肋插白刃,豪气干云天。
      山高水且远,辛劳莫敢辞,飞马若走尘,不计生与死。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

      那股郑而重之、顶礼膜拜的认真劲儿,让杂处其间的守慈,有点忍俊不禁,尤其是最后两句,守慈实在不愿伤脑筋,便找了王勃的诗句来凑数,“初唐四杰”之一的千古佳句,竟在一群山贼土匪口中喃喃传诵,未免有辱斯文,居然还得了大当家的夸赞:“小先生果然有两下子,这么一改,这山寨的誓词,果真有气势多了,不错,不错!”,“惭愧,惭愧”,别人只当守慈谦虚,哪知她是真的愧对先人啊,对不住了,王大诗人前辈。

      守慈趁众人专心致志之际,抬头观看,不禁心中纳罕,捞偏门吃横财的拜“关公”,一点也不奇怪,可是,香案上另有一尊神像,展角幞头,织金蟒袍,白玉腰带,面容清矍,目光如炬,乃是当朝文臣高官的打扮,水盗土匪,还需要供奉这样的“神”吗?守慈百思不得其解,后来问了几个喽罗,回答地极不耐烦:“不知道不知道,只要有吃有穿,有银子花,拜谁不是拜啊?”

      “谁知道啊,我都来了好几年了,依我看啊,那打扮像宰相严嵩,你想啊,他贪赃枉法,捞的银子海了去了,多拜拜他,咱们也分点儿他的财气。”

      “有道理,他严嵩不就是当世的财神爷吗?”

      “不可能!当家的最恨严嵩父子,千刀万剐还来不及,哪能拜他啊?”

      “当家的为啥那么恨他啊?有仇啊?”

      “有仇没仇的,不清楚,不过,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恨严嵩父子的?”

      “那倒是,要不是奸臣当道,咱们能过这样儿的日子吗?早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不对吧,别人我不清楚,你小子不是打架打折人一条腿,一害怕,就躲山上来了吗?”

      “哎呀,这都哪辈子的事儿了,不提了不提了——诶,你们知道吗?听说啊,那严世蕃的小老婆,比皇上的还多呢!”

      “真的假的?那小子这辈子可值了哈……”

      守慈问不出所以然,想必只有第一批结义上山的兄弟,才能晓得个中详情,不过也别为这不相干的事儿伤脑筋了。正事儿还没着落呢,守慈的“正事儿”,便是逃跑,唯有逃出匪穴,才能继续北上,继续追踪父亲的足迹,打听父亲的消息,窝在这里,绝非长久之计。

      不过,总得寻找机会才行,只能一次性成功,如果逃跑失败,被抓回来的话,听说下场很惨的。不是“活埋”就是“背毛”,“活埋”就不用说了,“背毛”,就是用绳子圈儿套在人的头上,背后用一根擀面杖穿过去,一点点地上劲儿,直至把人勒死;哦,对了,还有“穿花儿”,名字倒好听,死状可不好看,这种惩处方法一般用在夏秋两季,把人剥个精光,绑在树上,你想啊,山上密林里边,蚊子啊,牛虻啊,马蜂啊什么的,能少得了吗?等到一落黑,它们闻着味儿就来了,一宿的功夫儿,血就被吸干了。

      听同行的伙伴儿讲到这些时,守慈似乎感同身受,周身粟粒遍出,脑袋噌地就大了。不过,纵然如此,守慈心意坚决,绝不更改。

      众人嫌守慈太过胆小怯懦,文文弱弱,简直丢光了匪类的脸,所以外出行劫,只要不是什么大活儿,就带上她,意图练练她的胆子。

      三下五除二,身手矫健、好勇斗狠的同伙儿,便摆平了船上的行旅客人,被劫者瑟瑟发抖,不敢稍动。队长“鸡肥”命令守慈也抢一件东西,空手而归可不吉利,“牛壮”也紧跟着连声撺掇催促。

      守慈无奈走上前去,儒生打扮的旅客见状,直接把包袱扔到了守慈面前,包袱散开,跌落出了几册书籍,守慈稍一犹豫,抽出了一本黄公望的《写山水诀》,还躬身弯腰,嘴里一迭声地“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惹得同伙们哭笑不得,哄笑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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