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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溯水而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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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邮至北京,有京杭运河通达,走水路显是首选。只是高邮的孟城驿于五年前遭倭寇焚毁,已被弃用,只能转由扬州的邵伯驿登船,迂回往返。其时的扬州府甚是繁华,往来客商云集至此,街肆酒楼鳞次栉比,尤其是南北两京前来采买瘦马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慕名而至,出手阔绰,船只穿梭,络绎不绝。
赶到邵伯驿时,已近中午,守慈早已饥肠辘辘,看着路边的馄饨摊儿,热气袅袅的,甚是诱人,便扬声要了碗果腹。
味道尚可,几张简易的桌子,倒也三三两两坐满了人。
“喂,听说了没,‘小阁老’来咱扬州了,人家乘的那船,那叫一个气派,好几层楼高呢。”
“是吗?京城可是天子脚下,民丰物富,啥也不缺,来咱扬州干啥啊?”
“你懂啥?千样百样,可有一样,南京没有,北京没有,咱扬州府可是独一份。”
“哦~~”心领神会的笑声,压抑的笑声,猥琐的笑声,“你是指扬州瘦马吧?”
“聪明!听说那‘小阁老’啊,光有名有姓的小老婆就二三十个,更别提通房的丫头啊,歌姬啊,数都数不过来。”
“其中不少,是从咱们扬州弄过去的吧?”
“那敢情啊!没准儿——”压低了嗓门,“连皇上的三宫六院,都赶不上人家‘小阁老’呢。”
守慈结账走人,背后的高谈阔论之声渐远渐消,但偶尔,还是能传来一两声淫谑浪笑,听得人心烦意乱。梁伯的话语犹在耳畔,究竟是哪位高官贵胄,对父亲行此不德之事?无聊食客口中的‘小阁老’,以及那权倾朝野的‘严阁老’,会是他们吗?不过,冠盖满京华,京城有权有势者甚众,拔根毫毛,都比小老百姓的大腿还粗,有能力把触角伸到千里之外的,未必就是这一家一府吧?
“师傅,请问,去京城今天还有船吗?”守慈看见渡口附近的水果摊贩,和颜悦色问道。
“要去京城啊,南京还是北京,顺天府还是应天府?——买两斤橘子吧,早上刚进的货,又甜水分又多,买几个路上吃,解渴!”摊主小伙子挺会做生意的。
“称两斤吧——北京,顺天府。”
“好咧!擎好吧,保管个顶个的好吃!——哎呀妈呀,你这一竿子杵得可真不近,三千多里地呢,以我经验,我劝你啊,别坐客船,坐商船,它快。”
“怎么讲呢?”
“你看啊,这个客船,它有时有刻,有停有歇,有上有下,所以说啊,它不方便,还慢!从这儿到北京,差不多得四十来个水驿吧,中间得换船,没遍要数的。但坐商船呢,就不一样了,一路直达,除了中间歇脚,补充供给,那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啊,哦——,不对,是船不停靠,所以啊,它快!”
“但是,商船,或者是有钱人家的私船,它们是轻易不搭散客的啊。”
“这你就问对人了,这样,你呢,明天这个时候,还来这儿,明天有商船去北京,我跟船上的伙计熟得很,把你捎上,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过嘛我这辛苦跑腿的,你总得意思意思,我兄弟又担着风险,不能亏待了他……”
“明白,多少银子?”
“怎么着也得这个数儿吧?”小伙子伸出一个巴掌。
“5两银子?好,兄弟,我心里有数了——对了,那边那个最气派堂皇的楼船,是干嘛的?”
“那个啊,停这儿都半个月了,听说啊,是京城来的‘小阁老’,来咱扬州游山玩水,外加寻花问柳的,嘿嘿。”最后半句很聪明地压低了嗓门,免惹是非。
守慈倒是心领神会,有了主意——哼,5两银子,打劫的吧?这可是我全部的盘缠,不能轻易就扔水里,好钢难得,必须用在刀刃上。
夜幕四合,守慈故意接近那艘据说是“小阁老”游山玩水的豪华楼船,见很多人正在搬扛提拿,往船上装运货物,丝绸、布匹、腊肉、茶叶、菱角,林林总总,品目繁多,有领班模样的人,在督促呼喝着,“大家都快着点儿,麻利点儿,别磨磨蹭蹭的,明天一早开拔回京,待会儿还得再清点一遍,谁误了事,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苦力众多,守慈趁黑也扛起一包茶叶,遮住包袱,混在其中,上了船,躲进了舱底的库房。
一天两次,会有人下来库房取东西,这个库房非常之大,几乎就是整个船舱的内囊,所以,躲避来人的发现,并不困难。库房的门缝,可以些微透进些光亮,白昼黑夜,容易区分,况且,守慈发现了规律,头顶上的这群人,果真是纨绔子弟,不稼不穑,夜夜笙歌,必到子夜时分才曲终人散,而再次喧嚣嘈杂,则应是午时左右的光景了。
守慈抱膝坐在晦暗的仓房里,听着舟行破水的哗哗声,夹杂着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喧闹声,神思恍惚。留在堂屋桌上的字条,阿寄早该看到了吧:骤遭此祸,石破天惊,此去北京,势在必行;山高水远,各自珍重,千言万语,留待重逢。
忽然想到了什么,守慈从胸间衣内,摸出那枚玉坠儿,有多少次,守慈想完璧归赵,怎奈见到孟大娘的眼神,便什么都说不出了。不仅归还不得,还常常被孟大娘突击检查,那个玉坠儿,你没戴着?玉养人,人养玉,时常戴着,才有灵性……
匆匆上路,来不及话别,竟连这枚玉坠儿,也未及归还,此次北上,前途未卜,若终生不得返乡,岂非误了阿寄的婚姻大事?但愿孟大娘与阿寄审时度势,懂得变通,不要抱憾终身的好。爹,你一定也在北上的路上吧,女儿随你而来了,女儿一定会找到你的,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已经是第八天了吧?守慈带的干粮跟水果,渐渐告罄。第八天,顺利地话,快要到达北京了吧?正寻思之际,库房门缝松动,有杂役下来拿取需用之物,守慈趁其不备,迅捷钻出,真是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弯月高悬,湛蓝夜空,整个楼船张灯结彩,灯火辉煌,二层的中堂,人声嘈杂,行令劝酒之音繁密,间杂淫声浪笑,不绝于耳。
守慈跟随擎持条案之人,摸到厨房,见多人洗切煎炒,忙碌不休,自己并未引起注意,心下稍安。她悄悄接近糕点几案,趁人不备,慌忙抽出油纸,包起数块纳入怀中,惊魂甫定。却听得耳际一声大喝:“你在那儿干什么?磨磨蹭蹭的,过来!”守慈忐忑不安,心悬胆怯,慢慢地转身,微低着头。“还不赶快把这壶酒送上去,这边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儿了,你倒偷着躲清闲,快着点!”满脸横肉的厨师颇不耐烦,把酒壶塞到守慈手里,自顾自忙去了。
守慈无奈,只得跟随另一个端菜的小僮,往楼船二层走去。
这时候的花厅,又换了另一番气象,众人皆寂,但闻一个妙音女子的清唱,像是北方的小调儿,又不尽似,在这茫茫静夜之中,水气氤氲,歌音缭绕,随着碧波荡漾飘远,竟有一种别样的妖异魅惑之感。守慈缓步楼阶之上,竟是有些醺醺然,不自禁地陶醉其中,心下暗忖,此曲只应天上有,该是怎等的不凡女子,气定神闲,筑此佳境。
“溶溶月色佳,盈盈秋水多。
万籁因此寂,飘渺起幽歌。
千古愁未灭,天地意如何。
琴心宛若在,欲语泪婆娑。”
守慈进去的时候,歌声甫毕,众酒客懵然回神,拍案惊奇,不吝誉美之词,撺掇着主席之位、富态而独目的贵公子怀中的绝色女子,再展歌喉。居中的“独眼贵公子”,怕就是贩夫走卒口中的“小阁老”吧?而那女子,虽说容貌倾城,天下难寻,但年纪看上去总有二十三四了,定然不是新近采买的瘦马,多半是“小阁老”的爱妾吧。
妙音女子倒是落落大方:“并非贱妾敝帚自珍,只是觉得,这世上之事,总有一个道理:物以稀为贵。若是好吃的东西,贪其味美,大快朵颐,岂不是负了它的本义?美食当要细品,不可贪多,不可饕餮,那美妙的歌声,岂非一样的道理?若日后得了机缘,贱妾定会不吝歌喉,再献一曲,今天呢,就到此为止,凡事留有余味,岂不更妙?”说完举起酒杯,面向众人,“各位,请!”,一仰而尽,英气逼人。
侍立在侧的守慈心中纳罕,哪里来的奇女子?难怪“小阁老”最善倚红偎翠、朝三暮四之道,却对她也难掩钦佩敬爱之意。一席金玉良言,谁知道座中诸客并不买账,借着酒意,放浪形骸,仍是吵闹不休,“再来一曲又何妨”的呼声甚嚣尘上。妙音女子气定神闲,不为所动:“曲子呢,我就先不唱了,不过,故事倒是有一个,不知道诸位是否有兴趣,随意一听呢?”
众人不复喧哗,肃静下来,做好洗耳恭听之势。
“这是一个春秋时期的故事,话说有一天,卫灵公带着随从,来到了濮水河畔,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朦胧的月色很美,喏,大家往窗外看,就像今晚的月色一样美。卫灵公一行人,停下来在河边休息,谁知道,渐渐地,从那水雾缭绕的河面上,竟传来一阵阵空灵飘渺的琴声,非常美妙,非常动听,那是他们从未听过的曲子。卫灵公简直像着了魔一般,命他的乐师师涓,把这迷人的声音,记录下来。
卫灵公一行人来到晋国,受到晋平公的热情款待,为表谢意,也为助兴,卫灵公命乐师师涓,当庭演奏于濮水河畔听来的那支曲子。师涓领命,轻触琴弦,动人的乐声便一点、一点地流淌出来,像春天绵绵不断的细雨,又像哀婉心碎的低声啜泣。众人听得呆了,醉了,失魂落魄,恍若隔世。就在这时,晋国的掌乐太师师旷,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去,按住师涓抚琴的手,琴音戛然而止,众人如梦初醒。
只听师旷说道:‘弹不得,更听不得啊!这是当年乐师师延为暴君商纣王所作的‘靡靡之音’,后来商朝灭亡,师延抱琴而投濮水。这首曲子,一定是从濮水河畔听来的。’师旷的一席话,令四座皆惊,他继续说道:‘这首妖曲,有摄人心魄的能力,弹之,听之,都不吉利,轻者招祸,重者亡国啊!’
故事基本上讲完了,本来对于这个故事,我也是半信半疑的,不过有一年,我有幸路过濮水,更有幸亲耳聆听到了这首曲子,真的很美妙,很动听,很独特,很不同。我就把曲子记了下来,自己又填了词,哦,差点忘了说了,就是刚才大家起哄,我才勉为其难唱给大家听的那首曲子,是不是很美妙,很动听,很独特,很不同呢?大家说呢?”
众人尚沉浸在故事当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祥的曲子,自己又无意中已经听过,正自茫然后悔。
“所以,大家还要坚持再听一曲吗?”妙音女子大度又无辜地征询意见。
“勉为其难非君子所为,诶~~倒酒,倒酒”,片刻沉寂之后,席间又恢复喧哗热闹,觥筹交错,猜拳行令,满室嘈杂。妙音女子向‘小阁老’狡黠一笑,难掩得意,惹得‘小阁老’拉住她的手,轻拍爱抚,怜爱无限。
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女子吗?守慈倒有些心向往之了,能有机会一亲芳泽,倒也不枉此生。
“倒酒,倒酒!说你呢,愣,愣着干嘛呢!”守慈恍然回神,知道说的是自己,慌慌张张上前斟酒,竟洒出不少,惹得那醉意深浓的纨绔子弟更恼了,抓住她胸前的衣襟,口出恶言:“我说,你,你长没长眼睛啊?把老子的衣裳都,都弄脏了。”守慈唯唯道歉,不敢抬头。
“抬头,抬头,听,听没听见,让老子瞧瞧你的熊,熊样儿,”纨绔子弟用另一只手,托起守慈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来。“喲——,这小厮长,长得不赖嘛!小阁老,这小,小厮我问你要了,说句话儿,话儿吧,给不给兄,兄弟面儿。”说着就要把酒气熏天的嘴巴凑上来。守慈拼命一挣,先前藏在怀里的糕点,散落下来,满地都是。
“还是个家、家贼呢!”纨绔醉鬼被守慈一带,瘫到了地上,舌头都捋不直了,还不忘给别人扣帽子。
“小阁老”终于发话了:“这是谁的手下?怎么管教的?手脚不干不净的,竟给我丢人现眼,就这还能留在船上?给我扔出去喂鱼!”
守慈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不已,绝望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