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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近乡情更怯(二) ...

  •   “是——青词。”百里燚语气加重,字字铿锵。

      青词,又称绿素,朱砂笔,青藤纸,华丽文风,祝祷祈愿,道教斋醮时,焚呈上天。嘉靖帝迷信道教,显有走火入魔之势,多年不上朝,一心炼丹修道,宠信方士、道人,几近无以复加之境地。上行下效,很多高官权贵,就是投其所好,擅写青词而得以上位的,有道是,青词写得好,官位节节高,其中之翘楚,便有前首辅夏言,当朝首辅严嵩以及次辅徐阶。

      这位奇女子胧蕙,玲珑机敏,聪慧过人,不过伺候夏言几年,耳濡目染,竟也写得一手好青词,精益求精,遣词渐工,到后来,就连夏言的手笔,也比之稍逊了。据说,夏言呈给嘉靖的多篇青词,都是出自她手,没想到,篇篇精妙,颇得圣心,龙颜大悦。初时,连夏言自己,都有些受宠若惊,不敢置信,但一段时间下来,便心下澄明,甚是笃定,愈加视胧蕙为瑰宝,时时呵护,事事看顾,照拂关心,自是不同旁人了。

      彼时,承宠不久的绾翠,自然亦分属“旁人”之列,被无视,被冷落,以至被夏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翻云覆雨,无人过问,一切,便都在情理之中。

      “痴心女子负心汉,其实,我的母亲,同天下被‘始乱终弃’的所有女子一样,是一个可怜哀怨的人。最匪夷所思的便是,我的母亲,她对夏首辅,居然一点也不怨恨,倒是对这个胧蕙,颇多微词,忿忿不平。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浅!夏首辅是我的生身父亲,天命如此,无力改变,但,对于这个素未蒙面,更没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我可以选择自己的感情,我宁愿——没有这样的父亲。或许,夏首辅身陷牢狱,压赴断头台的最后一刻,都不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一个身份如此尴尬的儿子吧。”

      长长一席话,百里燚直抒胸臆,一发心中块垒,多年积压的怨气与不平,在这个夏夜,月下舟中,竟不由自主地,倾倒而出。言罢方才回思,为什么是守慈?之前与青青似乎走得更近一些,互诉衷肠的机会,不是没有,只是……与青青一起的,是那个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油滑小贩,而眼前的女子,轻颦浅笑之间,却把面具之下沉郁伤感的百里燚,辨识抽离出来,令他无所遁形……些微玄妙,他不禁有些失神了。

      次日天气晴好,山青水绿,舟身微摇,缓缓前行,虽是夏日,然水汽萦绕,清风徐起,并不溽热难耐。明媚日光触目闪耀,灼灼晃人的眼,倏忽间恍若隔世,却又使人周身舒泰,安适闲逸。

      一行四人,立于画舫尽头,极目远眺,山川秀丽之色,一览无余,随着轻舟徐行,风景又略有变化,碧空如洗,流云如玉,岸树冉冉后移,阳光跳跃澄明,落于水天之际,点点生金……游目四周,不禁令人心旷神怡,魂曳魄动,时时生出超然物外、出尘绝世之感,流连其间,不知今夕何夕。

      “前面就是扬州了吧?哎——,守慈,那不是你的家乡吗?咱们停船靠岸,耽搁一会儿吧,听说,扬州有不少美食呢!”

      又是青青,欢欣鼓舞,蠢蠢欲动,桩桩件件,前车之鉴,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未免节外生枝,百里燚和梅染雪都有心出言阻止,但念及守慈,倒不好自作主张了。过家门而不入,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呢。

      三人看向守慈,由她定夺吧。

      “看到了么?那些残垣断壁,就是孟城驿,嘉靖三十六年,遭了倭火,被弃用至今,无人修缮,就那么晾在那儿,触目惊心。从这里上岸,走不上10里地,就能到我的老家,一个普普通通的院落,院子里种了好些兰花儿,每到春天,花香四溢,香远益清,整条巷子也跟着芳香起来,好闻得很。如今人去屋空,那些花花草草,少了照料看顾,怕也都遭了罪,万劫不复了。”

      守慈幽幽指点,娓娓道来,末了,转向青青,语含歉疚:“青青,待会儿靠岸,你跟梅大哥和百里大哥,去扬州城转转吧,我留在船上等你们——恕我不能奉陪了。”

      故地重游,感慨万千,若是伤心之地,还是远远绕开,不去触碰的好吧。

      此刻的青青,早按捺下飞跃而起的玩心,思虑周全后,轻启朱唇,缓缓而言:“守慈,扬州我们不去了,来日方长,怕什么?再说啦,没了你这个‘玩伴’,还有什么趣儿啊,我们三个都不会砍价,不是只有等着挨宰的份儿吗?”

      “这就对了,想要逛街,等到了杭州,随你逛个够,没必要中途周折,瞎折腾嘛!”百里燚赶紧接过话茬,顺着说下去。

      就该这样,皆大欢喜。

      梅染雪虽不言语,却也觉得正中下怀,如释重负。

      杭州与扬州,相距不过五六百里,顺水而下,次日便达。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府果然名不虚传,四人一踏上长安驿,便被眼前优美富庶、繁花著锦的景象所震撼,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吴侬软语,熙攘繁喧,比之京城,另有一番味道。

      丝绸、药材、雨伞、灯笼、首饰、丝竹、鲜花,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销金铺、典当行、酒楼、书肆,鳞次栉比,旗幌招摇。到了晚间,更兼淫谑浪语,媚歌调笑,隐约断续传出于各处声色场所,大红灯笼串串高挂,沿街流丽,像是给这座天上人间,勾勒出活色生香的底子。就着这份昏黄暧昧,国色天香也好,庸脂俗粉也罢,尽可烟视媚行,秋波款款,一任骨子里的妖异艳绝,徐徐散发。

      当然,此刻,天光尚早,柔软阳光细细照耀,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透出的是一派俗世喧闹,红尘繁华。

      “杭州府果真名不虚传,我太喜欢这儿了,真想在此安家,永世享此繁华。”青青不是没来过杭州,但那时还小,只是跟随父母,上京路过,浮光掠影罢了,记忆早已斑驳。

      百里燚乍见之下,也作此想,以前来杭州,任务在身,孤家寡人,美景再无限,形单影只,喁喁独行,还有什么趣儿?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次不同——身边人的不同了,心境便不同了,景色也跟着不同了。兴致大发,竟吟起了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守慈闻言,也不由自主,附和起来:“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我来我来,‘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青青不甘人后,一口气接上。

      又是百里燚:“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守慈接道:“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青青收尾:“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吟到末句时,守慈与百里燚也不禁加进来,竟是三人齐齐诵毕,互视一笑。

      只有梅染雪,立于三人身后,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隐隐间,自惭形秽。

      守慈些微省悟,转向一旁悒悒不乐的梅染雪,温颜道:“梅大哥,这首词想必你也听过吧?”
      “似曾相识。”

      的确,这首词赫赫有名,梅染雪虽不至于句句成诵,但也能听出个大概。

      守慈接着说道:“嗯,这首词便是柳永的《望海潮》,据说,当年金主完颜亮听唱过‘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后,心向往之,不由便加快了南侵的步伐,说来,也是一段传奇。不知如今的杭州城内,歌姬乐女无数,檀板轻敲,朱唇微启,是否尚能一展歌喉,奏唱一阕清越旧曲?”
      “因半阙词而兴师南下?多半是后世文人的牵强附会罢了,当不得真。”百里燚微摇着头,不以为然。

      “那可不一定,至少这首词笔墨洗练,刻画细腻,说是字字珠玑,也不为过啊,朗朗上口,浅吟低唱,倒真像一幅山水繁华画卷,在眼前徐徐铺陈开来,钱塘观潮,西湖赏荷,仿若走入画中,身临其境——如果我是那个完颜亮啊,也肯定想着挥师南下,一睹为快,一饱眼福啰!”

      青青俏皮活泼,妙语连珠。

      “哎呀,真是万幸啊,你不是完颜亮,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大小姐,你看天上的月亮好看,是不是也一声令下,调兵遣将,上天入地啊?”百里燚戏语浅笑。

      “喂——干嘛老是跟我作对啊?总之,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没的商量,听见没?”青青佯怒,杏眼圆睁,柳眉微扬。

      “好,好,大小姐,遵命!”百里燚做讨饶状,不敢恋战。

      梅染雪冷眼旁观,并不打算加入嘴仗,“与众乐乐”,只平静而务实地把话题引到衣食住行上,既然要在杭州耽搁几天,当务之急,就要找好下榻之处,之后的行程安排,也得从长计议,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守慈颔首赞同,青青虽觉些微扫兴,倒也并无异议。

      百里燚并不是首次造访杭州,于客栈食肆上,颇有心得,一径引得四人到了“如意客栈”,下榻安置。

      风尘仆仆,一番洗漱,又换了干净衣裳,扰攘一阵,就到了午后。

      四人于雅致酒楼落座,点菜,静候,店小二殷勤,先上了一壶茶,搁至餐桌正中,嘴里招呼着“客官先用茶,饭菜稍候就得”。

      百里燚趋身上前,正欲执壶倒茶,蓦地瞟见紫砂壶盖上一圈狂草,兴致遂起,复又落座,指着壶盖殷殷相询:“大家都来看看,这紫砂壶盖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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