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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近乡情更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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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破水而行,哗哗有声,百里燚负手立于画舫船头,微风拂处,衣袂翩翩。
青青又恢复雀跃之态,坐于船舱,与守慈闲闲絮语。
“这一次,咱们可赚到了,不仅没有损失任何银两,还因祸得福哦,大当家的真仗义,送咱们这么些吃的用的,还包了客船,雇了船夫,够哥们儿!”
守慈恬淡一笑,望向舱外的碧波蓝天,白云飞鸟,以及那两个长身玉立的清颀背影。
百里燚早发觉梅染雪悄立身后,却并不回顾,只望向天水之际,萧萧然遗世独立。
“百里公子,哦,不对,夏公子,我是否该说声谢谢,谢你不杀之恩。”梅染雪语带调侃。
百里燚站定不动,故作惊讶之语:“是吗?有这回事?”
梅染雪嘲弄一笑:“在山上,只消你一句话,恐怕我插翅也难飞。难道夏公子是顾念咱们曾经并肩而战的交情么?”
“你我之间,何来交情?交易还差不多。既然我守口如瓶,那么,希望梅大侠也不要枉做小人,否则——”言及此,百里燚缓缓转身,灼灼目光在梅染雪脸上转了一轮,又侧身望向舱内,语带双关地说:“一定会为某人所不齿!”
梅染雪俊眉一扬,朗朗说道:“承蒙抬爱,我梅染雪虽非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不做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百里燚唇角微动,笑意淡淡,却不再与梅染雪正面交锋,只对着河岸两侧缓缓后退的秀丽景色,意态闲闲,吟出一句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吾亦如是!”
从小,梅染雪便对功课头疼,识字虽多,但于成语典故、诗词歌赋上,却只能算略略粗通罢了,好在,他这样的人,吟诗作赋干什么,会做事杀人,便足够了。
不再言语。
风景宜人,岂可辜负?
二人一前一后,错落迎风而立,长袖翻飞,秀发飘逸,丰神俊朗,英姿勃勃。
顺水行舟,不舍昼夜。
薄雾蒙蒙,淡云遮月,船舱外数只灯笼高悬,长明不熄。
顺风顺水,很快就会到扬州高邮了吧?孟城驿被修缮了么?还是一如旧时荒烟模样?没有了父亲、孟大娘、孟寄的高邮,还是记忆中的家乡么?枕上数次梦不成,这便是诗中所指的“近乡情更怯”么?
守慈披衣起坐,缓缓步出船舱,还好已近仲夏,夜凉虽如水,不似旧时寒。
不知于风露中立了几时,忽闻身后脚步细碎,回眸,竟是百里燚。
也是思潮起伏,不能成寐么?
同是天涯未眠人,相视一笑何须言。
良久,守慈才悠悠启口:“轻舟已过万重山,千里江陵一日还,算一算,快到扬州了吧?”
“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应该会路过——对了,你的家乡好像就在扬州高邮,你到北京只为寻亲,是这样吧?”百里燚忆及初相识时,守慈曾一语带过。
守慈莞尔一笑:“难为百里大哥还记得,没错,高邮的确是我的家乡,不过,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只有乡,没有家了。”
“一直也没机会相问,上京‘寻亲’之事,可还顺利么?”
倏忽已经年,轻轻一声叹,守慈缓缓抬眉,月朦胧,水朦胧,前途微茫,莫不如是。
见守慈默然叹息,凝眸不语,一种疼惜怜顾之情,自百里燚胸腔,冉冉而生。
“守慈姑娘,恕我冒昧,你要寻找的亲人,是男是女,姓甚名谁,我在京中也算有些朋友,不知能否略尽绵力。”
守得云开,果真便能见月明么?
守慈眸中晶亮,感激回看百里燚,继而又举头望月,思绪悠远,娓娓道来:“从小,我便只有爹,没有娘——我娘去世得早,在我还没能喊她一声‘娘’的时候,就撇下爹跟我,一个人先走了。所以,一直以来,我在心里都有一点点恨她,怪她,埋怨她,对着她的画像,不知道发了多少回脾气,也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但还是常常幻想着,也许有一天,她会从画里走出来,笑吟吟牵起我的手,走到那些小伙伴跟前,对他们说‘我们家小慈,也是有娘疼、有娘爱的孩子,你们要跟她好好玩,不许欺负她,听到了么?’”
自嘲地摇摇头,盈盈浅笑:“或许,是因为我爹把我娘画得太美了,太好了,太栩栩如生了,我才会有这样的痴心妄想吧。我爹就是有这种本事,他虽然不是大画家,可是出自他手的图画,每一幅都惟妙惟肖,传神动人,正因为有这样的底子,他雕刻制作的文玩摆件,钗环首饰,方圆百里,有口皆碑。可是,谁能想到,这并不是他的福,这是他的祸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因为手艺出众,我爹跟我,才会遭受不虞之祸,承受生离之痛,天各一方,杳无音讯。早知如此,我宁愿我爹只是一个平凡的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也可以是一名捕鱼为业的船家,渔歌唱晚,星光满天。可是现在,这些美丽的画面,比天边的月亮,还要朦胧,还要飘渺,还要遥远。”
百里燚似乎被感染了,触动了,幽幽而言:“你爹,是一个让你觉得十分骄傲的人吧?你提及他的神情,充满了敬重,自豪,你爹,一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可是,我不需要一个了不起的人,我只需要我爹啊!”守慈情深动容,泪盈于睫。
相比青青,守慈向来沉静一些,故而总让百里燚心生疏离之感,自然而然,敬而远之。此时对面的佳人,海棠含露,脉脉莹眸,于这初夏时分,月下光景,竟有一种别样的动人之处,百里燚看得不禁有些呆了。
恍然回神,信誓旦旦:“你放心吧,回京之后,我必定竭尽所能,倾力而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父女会再度团聚的。”
心知肚明,再言语铿锵,也无济于事,恨不得立即返京,着手此事。
百里燚心下一凛,何曾如此慌乱,毫无章法过?分宜之事,重任在身,轻重缓急,岂能错乱?
守慈些微平静,含泪谢过百里燚,又关切问道:“百里大哥,你的父亲,正直不阿,名满天下,你一定也很敬重他,佩服他,以他为傲吧?”
“夏首辅的确为人光明磊落,君子气节,为世人所称道。”百里燚客观而冷静,竟像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而且,他以“夏首辅”相称呼,毫无亲昵热络之感。
微有疑虑,还是攀谈下去。
“百里大哥,你是夏家独子,想必,你父亲一定也很爱慕你的母亲吧?”
百里燚先是诧异,旋即些微神伤,道:“何出此言?当初,如果夏首辅对我母亲果真有半分疼爱之意,就不会把我们母子丢在一旁,数年不闻不问了。”
语气冷硬不悦,显是对这段往事,并未释怀。
“不是因为夏夫人从中作梗么?夏夫人也是可怜人吧,自己无所出,又被迫与别人分享丈夫,见你母亲宠眷优渥,难免嫉妒,加上你母亲又有身孕,可能危及她的地位,才出此下策吧?”
守慈的一番客观猜想,却惹来百里燚一声冷笑。
“哼!就算夏夫人是始作俑者,一个蒙自己宠幸的女子,一夜之间,没了踪影,竟可以若无其事,行事如常么?想想都令人齿寒,如此薄幸,纵使有千般无奈,万般理由,夏首辅也难辞其咎!”百里燚心不甘,意难平。
“说的也是,这根本不通啊!”守慈一脸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原因很简单,我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侍妾罢了,在夏首辅的心目中,根本不值一提,微不足道。他真正爱慕的,疼惜的,在乎的,根本就另有其人!”百里燚目光灼灼,心痛不已。
幼年的时光里,在那个小院,不止一次,他听母亲提起过那个名字,胧蕙。对母亲来说,这个名字,意味着痛苦、羡慕、嫉妒,甚至自惭形秽,总之一言难尽,五味杂陈。
那是一个令老爷神魂颠倒、目眩神迷的奇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谈诗论词,满腹经纶,说及容貌,自然也是美的,但似乎远不止如此吧。若单纯论五官精致,眉目如画,甚至,绾翠尚在胧蕙之上,是以秋荷就常为主子鸣不平,说那个胧蕙,根本就是狐媚子,玩弄妖术,才把老爷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胧蕙跟在老爷身边几年,风光无两,别人几乎是插不上话,甚至见不上面的,倒是绾翠,偶尔可沾些雨露,原先夏夫人倒是乐见如此,只是绾翠珠胎暗结后,才改了主意,两害相权取其轻,最终走了“釜底抽薪”这一招。只是,毕竟是夏家骨血,倒没有赶尽杀绝,反而时时照拂,这是方外一枚棋子,指挥得当,自有大用。
机关算尽又如何,人算不如天算,覆巢之下无完卵,风雨袭来,一切如梦幻泡影。
这些消息,有的是自秋荷和夏海处得来,幼时的百里燚,自然不甚明白;有一些,就是渐渐晓事后,从徐阶处零零星星打听来的,当然,更有一些,则是百里燚的猜测和推断。
“可是,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堂堂内阁首辅,必定阅人无数,饱经沧桑,寻常的闺阁女子,即便再灵慧通透些,能识文断字,吟诗作词,毕竟也是奇技淫巧,并非经国之才,怎就能让年过半百的夏首辅,如此迷恋呢?”守慈听到胧蕙的传奇,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严世蕃的九姨太,有异曲同工之妙么?
“起先,我也有同样的疑惑,后来,从徐阶大人那里,才算了解到一些蛛丝马迹,令我恍然大悟。”百里燚顿住不语。
“哦?是什么?”守慈好奇心大起,急急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