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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近乡情更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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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边是青青,闻言颇为好奇,杏眼圆睁,逐字逐字看得仔细,口中低声喃喃,末了,喜上眉梢,高声扬言:“是四个字:清心也可。”
接下来是守慈,她略微俯首低看,而后清浅一笑,说道:“的确是四个字,不过好像是:心也可清。”
平日里,这种咬文嚼字、谈诗论词的事,梅染雪一般作壁上观,既是藏拙,也是性格使然,旁人热闹旁人的,他只淡淡的,冷冷的,波澜不兴。
此刻,左手边的守慈,侧过身来,眸带笑意,饱含期待,他不禁心中一热,颇受鼓舞,就算为了那一双温和善眸,附庸风雅一回,又有何妨?
梅染雪研读之后,说出结论:“我看到的是一句话:也可清心。”
“哈!真是有趣!从我这里看,又变成了另外一句话:可清心也。没想到这小小的茶壶盖,竟也蕴含玄机,颇为玄妙啊!”百里燚朗朗陈词。
“依我看啊,既然这是个茶壶,倒不如把‘清心’二字,改为‘喝茶’好了,‘可喝茶也,喝茶也可,茶也可喝,也可喝茶’,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应景,更贴切吗?”青青灵机一动,妙语连珠。
此言娓娓出,座中皆展颜。
四人研究“茶壶盖”的当儿,点心菜肴也陆续上了桌,桂花糯米藕,西湖莼菜汤,叫花鸡,东坡肉,都是些当地有名的美味佳肴,碧绿彤红,异彩纷呈,琳琅满桌,目不暇接。
“这个是什么?”青青指着一盘炸食——黄澄澄的,含绿,寸许,饶有兴致。
“这个啊,叫葱包桧儿,跟‘油炸桧’一样,说的是秦桧儿啊,他坏,大奸臣,就该下油锅,又煎又炸,才解恨呢。不过啊,这都是些个典故,甭管它叫什么名儿,有什么来历,您先尝尝好不好吃,这吃食嘛,好吃才是第一位的,您说是吧?”店小二口齿伶俐,只言片语,便透出活泛与机灵。
“那好吧,我就来尝尝这个‘古今第一大奸臣’味道怎么样?”青青提箸而上,“磨刀霍霍向猪羊”。
“说起这‘古今第一大奸臣’,倒未必是秦桧首屈一指吧?或许前无古人,但后有来者,也说不定呢。”百里燚意有所指,弦外之音昭然。
守慈抬眸,迟疑而言:“你是说,当今首辅严嵩?”
梅染雪呷着茶,始终面如平湖,气定神闲。
但青青似乎微有不平,语下慨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个名,不单单指美名吧,恶名也同样啊。据我说知,严首辅并没有那么不堪,清誉不佳,多半是拜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所赐吧?”
守慈微惑,浅浅睐一眼青青,或许,青青的父亲,与严嵩同为朝臣,颇有来往,青青才会出言维护吧。
百里燚与梅染雪各怀心事,默然不语。
冷场。
“西湖醋鱼,来啰!”
店小二如及时雨,扬声报菜名,顿挫有致,韵律悠生,再擎盘来一个“绕树三匝”,展臂回旋,似乎要把缭绕菜香,款款送至在座诸位面前,但又倏地收回,稳稳置于桌面窄窄的盘隙间,功德圆满。
又是一道杭州名吃,只可惜食客各怀心事,气氛凝结,未免冷落了它。
守慈有心打破僵局,破冰语出:“看到这道菜,倒让我想起苏大学士与佛印之间的一桩趣事来,他们二人常常相互调侃,乐此不疲。有一天,苏轼请佛印务必赏光,上门来吃‘半鲁’,佛印不解,依言前往,才知道所谓吃‘半鲁’,就是吃鱼罢了。又过了些时日,佛印回请,也要请苏轼吃‘半鲁’,谁知道苏轼去了,一个人在院子里晒了半天,佛印才姗姗而来,苏轼忿忿不平地问他,你说的‘半鲁’呢?佛印却哈哈大笑,说,‘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哈哈,咱们可比苏学士运气多了,你看,就着大好的下‘半鲁’,吃着美味的上‘半鲁’,岂不是两全其美么?”百里燚闻言而喜,欣悦附和。
青青与梅染雪,也省悟过来,会心一笑。
自杭州府至袁州府分宜县,千里迢迢,却无水可渡,只有旱路可行,马车自然必不可少。置办路上所需,雇车,挑选马匹,一应杂事,毫无悬念地,都落到百里燚和梅染雪头上,青青只拽着守慈,东逛逛,西看看,苏堤,小小墓,西湖,断桥,流连忘返。顺便也会采买一些杂货的,只不过,全是些不实用的小玩意儿罢了,只供赏玩,徒增累赘。
真没想到,不止青青,连百里燚也会买些“华而不实”的物件儿呢。
是一方朱砂砚,小巧玲珑,不盈一握,真真令人不忍释手,但若真要挥毫泼墨,洋洋洒洒,就有点捉襟见肘,撑不开场子了。没关系,就算只作观赏,也是爱物一件,更何况,小易藏身,便携合手,于旅途之中,倒颇有用武之地。
青青惊喜接过,眸光熠熠,展指爱抚不已,蓦地,顿住,抬眉瞟一眼百里燚,不敢置信。一枚小小的“箐”字,新刻于砚身,娟秀隽永,清新悦目,竹青青,三字化为一字,不就是“箐”么?这是世上唯一、天下无双、仅属于己的一份厚礼呵…..从小到大,逢年过节,生日宴请,收到的礼物早已堆积如山,不胜枚数,却没有一份,从没有一份,是如此可心可意,如此感人动人,送到人心坎儿上的。
一时间,青青不胜其情,喜极而泣,梨花带雨,明眸莹然。
“守慈……”她扑向守慈,有些忘情,挂着泪珠,“我好开心,我好开心啊!就让这一瞬间停住吧,我只要这一刻,别的什么都不要!”
“真的什么都不要?那把这尊微砚给我吧!”守慈作势去抢,惹得青青收泪躲闪,娇嗔连连。
不该有一丝丝嫉妒的……
若是旁人还罢了,她是青青,是青青啊……是自己的好姐妹,是无话不谈的闺蜜,是患难与共的挚友……她那么善良,那么天真,那么单纯,林守慈,你难道不以心中的些微妒意而羞耻么?可是……显赫的家世,尊贵的地位,衣食无忧的心境,就连那份纯净如玉的思无邪,也是多少人不曾拥有,或曾经拥有却被迫放弃的金玉之质……不该参照,不该比对,不该胡思乱想的……
那晚月下舟中,那番深夜恳谈,难道在百里燚心中,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么?真的只是浮光掠影,过眼云烟?却不期然地,像自顾自拂过的微风,吹皱本该平静无波的水面,泛起无人察觉、无人注目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
“逛了一天,想必大家都累了,渴了,我去弄一壶茶水来。”言罢,转身欲行。
急急逃躲,眼不见为净。
“守慈,你等一下……”百里燚边说,边从桌上一堆新置的琳琅杂货中,又取出一物,奇怪,竟与刚才赠与青青的那方朱砂微砚,别无二致,莫非看花了眼?
青青与梅染雪亦是一惊。
木然地接过,游目端详,果真,与青青之砚极似,想必出自同一位工匠之手。但,慢着,此砚亦有字,守慈秀眉微蹙,定睛不瞬,竟是个“忖”字,何解?良久,一线弧纹浮自唇角,眼中笑意亦渐渐深浓。
果真费心了!
“守慈”,原本就暗嵌着“寸心”二字,只不过之前,自己懵懂不知罢了。谁言寸草心,报得三寸晖,亦合了“寻父”一节。没想到,百里燚他……原来,并非“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只是,青青她……
目光投向方才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此刻却没精打采、失魂落魄的青青,歉疚愧怍,兀自翻涌。
“这对朱砂砚,说起来,也算偶得,一见之下,我就非常喜欢,造型玲珑,色如胭脂,我们这些昂长七尺的男儿,自然是用不成的,不过,送给你们这对璧人,倒是良禽佳木,相得益彰。”百里燚眉飞色舞,侃侃而谈。
守慈迎着青青,走上前去,拉起她的手,温和绽颜一笑。
“这样挺好啊,咱们是患难与共的一对,咱们的微砚也会是不离不弃的一双,锦上添花,你说呢?”青青故作轻松,却难掩失落。
不过片刻,这份让自己感动莫名,哭得一塌糊涂的“厚”礼,便不是世上唯一、天下无双、仅属于己的了,丝丝苦涩,自心底漫起,无可抑制。
这方微砚,在三人心中激起的波纹浪花,暂时得以平伏,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而冷眼旁观的梅染雪,何尝没受到波及呢?
守慈接过微砚的半疑半惑,乍惊乍喜,又怎能逃过这个虽作壁上观,却内心涌动的看客的法眼呢?
他不禁抚向自己的胸襟,在那之下,是他早已为心上人准备的礼物,一枚亲手雕制的竹钗,一刀,一刻,一挑,一收,晶晶眸光中,一颗鲜活诚挚的心,玲珑韵致,凸现浮出。到何时,才有勇气与底气,在那双温和善眸的注目下,带着希冀,恭谨赤诚,将它双手奉上?
在杭州耽搁数日,美食也吃了,美景也看了,该玩的都玩了,该逛的都逛了,是时候启程上路,奔赴分宜了。
拾掇整理好行李,带齐干粮,厉兵秣马,一行四人,万事俱备,只等次晨出发。
可是,临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