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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折戟沉沙铁未销(二) ...

  •   “夫人,夏府来人了!”丫头秋荷雀跃欣喜的声音传来。

      可怜秋荷这丫头了,以前在夏府的时候,也没享上什么福,如今倒跟着自己,打入冷宫一般,凄凉度日。秋荷乖觉伶俐,但更难得的是一片衷心,反倒常常宽慰绾翠:“夫人,其实,在这里挺好的,清静,也适合安胎,不是么?夏府那边人多事杂,早晚忙忙碌碌的,奴婢早就想躲躲清闲了,没想到跟着夫人,心愿得偿了。”

      绾翠了然,苦涩一笑。

      这个小院,地处偏僻,绾翠在京城又无亲友,一向门可罗雀,倒落得自在。

      除了夏海和游金。

      常常便是他们,受差遣也好,自作主张也罢,时来造访,送些吃食衣裳,日用之类,大约是可怜绾翠母子的境遇吧。

      等到夏燚出生后,来得便更勤了。

      这个孩子,很讨夏海和游金的喜欢,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曾经一把揪住夏海的胡子,死死攥着不撒手,疼得夏海哭笑不得,乐得游金前仰后合,打趣地说自己以后可不敢蓄须了。

      夏燚大些了,会走会跑会说话了,乐趣也就更多了。

      这边缠着“海叔叔”给他讲故事,那边又央求“游叔叔”教他功夫,是一刻也闲不住的。

      流光飞舞,在这个无名小院的日子,算算,都要有七年了吧?

      “可不是,小少爷都六岁了呢。”秋荷接过话,附和着。

      产后落下顽疾的绾翠,身子一直都没养过来,就那么病怏怏的,看着燚儿跟他的两个大玩伴笑闹,怅惘之中,一丝欣慰。

      虽有遗憾,但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日久生香,也能品出淡淡的滋味来呢。

      可惜天不作美,就是这样无欲无求、暂栖苟安的日子,都要被收回去了。

      老爷被严嵩那奸贼陷害,突遭横祸,殃及满门,流放的流放,贬庶的贬庶,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世易势移,内阁首辅换做严嵩,老爷则成了阶下囚,择日处死弃市。

      惊闻噩耗的绾翠,不胜其变,一口痰没上来,气噎喉堵,呛咳连连,本就口不离药,弱不禁风,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油未尽,灯已枯,没多久,便合目大去。

      小小的夏燚,天真烂漫,未经人事,不晓得风云突变,六年无忧岁月已逝,前路茫茫,只扯着秋荷的衣襟,央她把娘唤醒,听他背诗。他一定乖乖的,不逃不躲,倒背如流,秋荷姑姑可以拿着戒尺,错一字,打一下。稚气童音,自信满满。

      秋荷泪水连连,心碎神伤,俯下身,抱住小夏燚的头,彷徨无依,纵情饮泣。

      管家夏海思忖半日,想着徐阶大人与老爷有师生之谊,自己跟着老爷,曾与徐阶打过不少交道,素日相交,亦有心得,一番深思熟虑,认定他必是可托之人。打定主意,漏夜前往,开门见山,细说托孤之意。

      徐阶大惊,并不曾听闻夏先生有后,如今之形势,夏燚的隐秘身份,倒成了一枚护身符。

      于是,世上再无夏燚,徐府却多出一个伴读书童。

      徐阶爱子徐璠与百里燚年龄相若,一见之下,很是投契。

      灵动孩童,相引为伴,嘈嘈切切,聚作一处,挖树洞、观蚂蚁,自有他们的乐趣。

      徐阶从旁察觉,亦添不少欣慰。

      此时的夏言,已受弃市之刑,妻子被流放,姬妾、奴仆,卖的卖,逃的逃,夏家颓败,四散零落。

      曾受恩于夏言的徐阶,动辄得咎,处境堪虞,如今也只能独善其身,无法兼济其余了。

      在徐府的日子,虽是寄人篱下,但徐阶对百里燚视如己出,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倒更像义父义子多些。徐璠有的,百里燚一件不少,有时,连徐璠都鸣不平,指责父亲偏心。徐阶耐心听过,一笑置之。

      十四岁,翩翩少年初长成,器宇轩昂,玉树临风。也就是在这年,百里燚搬出徐府,另院别居,没错,就是如今的“桐月院”,只不过当时无牌无匾,无题无字罢了。

      当徐阶把事情始末,兰因絮果,一五一十详细相告后,百里燚一腔少年热血,涌涌按捺不住,当即便带了佩剑,意欲奔赴严府,快意恩仇。

      被徐阶死死拦住,语重心长一番话,令百里燚终生难忘。

      “燚儿,你这样嫉恶如仇,爱憎分明,处事明快,当真像极了你的父亲,这一点,我很欣慰。但是,存于世上,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固然洒脱、痛快,可后果呢?你可以视死如归,舍生取义,可你周围的人,尤其是关心你、爱护你的人,他们会因你的一时冲动,而遭受怎样的命运变迁,你可曾想过?热血冲头,士为知己者死,固然值得钦敬,但相比之下,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勾践,装疯食粪、脱身图远的孙膑,却更能得到我的尊重与敬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单是这一份气度和毅力,几人能及?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以卵击石,乃莽夫所为,韬光养晦,审时度势,一击即中者,方为俊杰。燚儿,老夫的一番良苦用心,不知你是否能够体会?”

      这番话萦绕在少年百里燚的耳际,徐徐不去,后来的岁月里,每每遇事,百里燚都回味、咀嚼一遍,磨练心性,修身苦志,受益良多。

      当然,百里燚搬离徐府,还有一点原因,那便是,子类父相,幼时犹可,愈长愈显。徐阶虽与严嵩貌合神离,但毕竟过从甚密,为免节外生枝,此乃上策。

      先时,徐府仍拨了可靠丫头、仆人过来,照料百里燚饮食起居,又过了两三年,十六七岁的百里燚,经事渐丰,少年老成,已开始暗中帮徐阶做事,调查严嵩底细,便觉得佣人碍手碍脚,人多口杂,于是禀了徐阶,一应撤走,半个不留。出入清静,无牵无挂,落得自在逍遥。

      闲暇时,也会想到母亲,还有“海叔叔”、“游叔叔”,以及秋荷姑姑。

      秋荷姑姑应该是回乡嫁人,安稳度日去了吧,这样很好,只是“海叔叔”与“游叔叔”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不想如今,竟然在沧州境内,以这种方式,“见”到了“游叔叔”,真是造化弄人。

      百里燚躺在床上,眼罩纱布,已经请大夫看过了,也上了药,注意休息,应无大碍。到现在,仍然不得亲见“游叔叔”真容,不知是否一如旧时模样?料想年年月圆时,旧相识,归迟迟,十六年了,岂无变化?淡淡一哂。

      当年的三尺幼童,已年及弱冠,长身而立,其他诸人诸事,怕也物非人非,早已不复当初了。

      明月高悬窗外,山林静谧,疏落树枝,斑驳筛影,只是这些,此时的百里燚,看不到。

      没关系,夏虫呢喃,听得真切,如在枕畔,唧唧复唧唧,抑扬顿挫,也可引为催眠之曲。

      未眠的人儿,岂止百里燚一个?

      守慈与青青,同处一室,忆及白天之事,一波三折,仍是惊魂未定,即便勉强睡下了,怕也会在梦中翻波吧。

      既然如此,不如抵足畅谈吧。

      不必点烛,就着斜斜洒入的月之光华,喁喁私语,岂非更妙?

      青青原本担心百里燚眼伤,若非守慈生拉硬拽,青青又要倚床守夜了。

      大当家已安排手下伺候,百里燚若有风吹草动不舒服,立时便有人应声即到,青青实在不必太过担心。

      “没想到,百里大哥竟然是前首辅夏言大人的公子,根本不是什么泼皮无赖卖陶瓷的,怨不得他烧制的陶罐,会取意诗经,怨不得他武艺卓绝,身手不凡,我早该知道,他肯定大有来头的。”青青幽幽地说,似乎并不十分欣悦。

      “这样不好么?你怎么反倒闷闷不乐起来,担心他是罪臣之后?大当家不是说了吗?夏言大人是被严嵩所诬害,放心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迟早会有拨乱反正那一天的。”守慈自顾自说着,并未发觉,青青眸中的微窘之色,一闪而过。“嗯——,这也就解释得通了,青青,你还记得么?几个月前,百里大哥受伤,徐阶大人亲往探视,被我们撞见,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不是真相大白了么?”

      “是啊,真相大白……恐怕离这一天不远了。”青青咕哝,恹恹地,没精打采。

      “嗯?青青,你说什么?”

      “没什么,对了——,守慈,你竟然曾经当过山贼啊,一定很刺激很好玩吧?”青青转移到感兴趣的话题,立时精神大振。

      “哪有?”守慈一脸无奈,徐徐说道:“一点也不刺激,一点也不好玩,在我看来,平平淡淡的生活,无病无灾,细水长流,才是最有趣、最好玩的呢。”

      神魂飘远,若有所思。

      青青心下会意,守慈定是想到了“寻父”一节,才倏然悲从中来,忧伤难抑。

      挪一挪身子,靠她更近一些,缓缓展臂揽过,将她一拥在怀,无言,静默。

      此时此刻,能给她的,只是这一点温和暖意吧。

      夜,更深,也更静了。

      梅染雪凭窗而立,久久未动。

      百里燚既知自己是严嵩之人,稍稍推断,表小姐竹青青自然也与严嵩关系匪浅。如今身处贼窝,匪首又深念旧主之恩,难免与对头不共戴天,一旦身份暴露,动起手来,即使自己武艺超群,亦是寡不敌众,况且还要兼顾竹青青,更难全身而退……

      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趁百里燚眼伤未愈,少一劲敌;加之匪徒喽啰并不知晓内情,只当是友非敌,容易瞒天过海。只是……十数日相处下来,表小姐对百里燚的心意,昭昭然有目共睹,她定然心系情郎,不肯就范,如何是好?

      强行劫掳,绝非良策。

      苦思不得,梅染雪仰起头,望向夜空,明月如玉,清辉皎洁。

      这样美的月色,合该与心上人儿,踏着轻雾,漫步花丛。望一眼天边月,再看一眼身边人,她娇羞垂眸一瞬,便胜却人间无数。

      一线淡淡弧纹,幽幽浮自梅染雪唇角。

      算来,与她相识,竟已经年,那一爿山间的茅草小屋,那一份宁不牵累旁人的决绝,让一颗冷硬冰寒之心,始知微温,始觉微动。

      这不该是梅染雪的心境,它是错误的,陌生的,危险的。

      狠狠心,慧剑斩情丝,转身离开。

      再后来,便是在她的“萍絮庐”,兜兜转转,意外重逢。

      这一次,是她救他。

      依旧纠结,不辞而别。

      这十数日的朝夕相处,是上天格外垂怜,一番悯人之意,岂能辜负?此去分宜,千里迢迢,尚有多少时日,可堪期待,一路欢笑同行,就此草草收尾,甘心么?

      探手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狭长木椟,雕工略显生疏,但难掩拙朴可爱。

      那枚经久乃成的竹钗,便栖身其间。

      并不开启,只展指抚过椟身,细意,悄然,沉吟良久,复又纳于怀中。

      心下已定,静观其变。

      数日冉冉而过,风平浪静。

      青青悉心照料,大当家从旁周全,百里燚眼伤渐愈,守慈与帮中旧友抽闲一叙,梅染雪长日山中逡巡,再无别事。

      直到百里燚彻底痊愈,游大当家苦留不住,只得派人把他们一行送至泊头驿,大家依依惜别,踏舟登船,仍旧太平无事。看来,梅染雪“踩点”探出的脱逃路经,已无用武之地。

      临行之前,一行四人在那尊文臣像前,郑重拜别。

      那是夏言的塑像,游金的神。

      夏言一生正直,却含冤莫白,世皆唏嘘,后生晚辈俯身参拜,应当应分。

      虽则梅染雪颇有腹诽,但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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