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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折戟沉沙铁未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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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得半日,人困马乏,恰遇路边小店,扬着招牌幌子,沽酒买肉,刚好打尖。
甫一坐下,忽闻得门外马嘶凄厉,四人面面相觑,梅染雪自告奋勇,出去查看。原来栓绳脱落,两匹马竟小蹄碎步,相跟着正远遁而去,失了座骑,前路岂非更加难行?梅染雪当即脚下运力,腾挪跳跃,只见青衫影动,几个起落,眨眼间,便与马儿近在咫尺。
其余三人,枯坐店内。
守慈抚着茶杯,若有所思;青青则口渴难耐,抢先端起茶杯,正准备一饮而尽,被百里燚出手制止,“慢着”,随即擎起面前另一杯茶,凑近鼻端,面带疑惑,凝神嗅吸,须臾,蹙眉低声道:“小心,茶里有毒。”此言一出,刚才便有些面目古怪的小二、杂役,立时凶相毕露。
守慈亦一惊,颤然抽手,远离“祸水”。
这是家黑店。
怪不得小小一爿店,伙计倒有五六数之多。
百里燚虽有伤在身,但对付三五个小毛贼,仍不在话下。
事出突然,守慈先是些微惊惧,继而勉定心神,走近青青身旁,二人紧张对视一眼,相携相扶,共进共退。
闲下手来的两个匪徒,直冲青青而来,架起青青,便欲拖走,守慈上前撕扯,与他们纠结作一处。
漫天的石灰粉,纷纷扬扬,兜头洒过来,百里燚措手不及,下意识扬袖遮挡,等尘粉散尽,已是人去屋空,踪迹杳然。
梅染雪姗姗来迟,百里燚仍闭目难睁,只焦急道:“西北方向,快追!”
不暇多问,梅染雪旋身飞出,循着蛛丝马迹,逐凶而去。
远远地,便瞧见一伙盗匪,押着守慈与青青二人,往山上迤逦而去。梅染雪不由加紧脚步,渐行渐近。
纵身过去,凌空数脚,贼人相继仆倒,见梅染雪及时驾到,守慈青青对视一眼,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三人正欲脱身,只听得周围唿哨连连,竟是大批盗匪相互呼应,增援而至。
立时聚拢上来一二十人,将梅染雪团团围住,一时纷纭难解。
辗转腾挪,左支右绌,苦无三头六臂。
守慈与青青相携而立,被两个小贼死死看着,提心观战,虽忧惧如焚,却无计可施。
刺啦一记脆响,衣袂被割裂,凄厉惊心,梅染雪背上斜斜一线,纵贯冗长,殷红刺目。
又有数刀劈来,剑舞如风,一一格去,却落下左肩处一刀,实是鞭长莫及,又添一声裂帛,一线殷红。
过招须臾,梅染雪渐落下风。
蓦地,斜刺里一影,疾疾掠过,落入刀光剑影中心。
兵刃相接,叮当作响,划开一径空隙,拨云见雾。
是百里燚,仗剑而来。
梅染雪与百里燚二人,背靠相持,横剑自守。
人丛阵脚稍乱,暂围未攻。
“你的眼睛好了?”
“没有。”
“那怎么找过来的?”
“用心。”
“好!”
同仇敌忾,情势微易。
有狡黠机灵的贼匪,弃了主阵,跑到偏门,把刀架在青青的脖子上,大嚷着,叫负隅顽抗的百里梅二人,缴械投降。边上的小贼受了启发,持刀逼着,一总儿把守慈也推上前去,一个不够,两个成双,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打蛇打七寸,准!狠!
无力回天,四人被押解着,带到了贼匪老窝。
还没走进香堂,便听得众人齐齐整整的念诵声:
“同甘有欢笑,共苦无怨言,今日发此誓,天地神明鉴。
忠肝昭日月,义胆沥河山,两肋插白刃,豪气干云天。
山高水又远,辛劳莫敢辞,飞马若走尘,不计生与死。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
守慈心下一惊,这不是自己去年栖身匪穴,应“络腮胡子”大当家之命,所作的结盟誓词么?
回思细想,之前梅染雪说,运河水盗曾遭涤荡,河盗变山贼,莫非……
盟誓结束,众人分作两队,各列一侧,守慈四人则被带到堂前,束手俯身。
守慈微微抬头,果见“络腮胡子”大当家威仪端坐正中,又小心翼翼环视四周,鸡肥、牛壮、鱼欢,竟也肃立在人丛之内。
乍忧乍喜。
自己可算是“逃犯”么?被抓回来,剥皮、抽筋,还是活埋?不过十月之久,大约都还是相识的……不由俯首更深,别被认出的好吧?
可如今误入狼穴,身陷险境,不攀亲带故,拉拉交情,山贼盗匪,个个凶神恶煞的,羊入虎群,不被生吞活剥了才怪呢。
如何是好?
一眼扫到香案上供奉的神像,一则关公,一则文臣像,经年未变。
土匪还有供文臣像的么?闻所未闻。文臣像又是谁呢?困惑如前。
“大当家,就是这两个人,伤了咱们好些弟兄,可不能轻饶了他们!”一个英武精干的汉子,越众而出,朗朗而言。
“是吗?这么说来,他们两个倒是身手了得!”大当家不怒反喜,惺惺相惜。
大当家目光炯炯,晶晶扫视被俘的一行四人。
英武汉子随手一指青青,口齿伶俐:“启禀大当家,这个是小的专门献给大当家的,小的看这娘们儿长得甚是标致,就想着给大当家弄回来,当压寨夫人,美人配英雄,大当家当之无愧!”。
“胡闹!盗亦有道,帮规深严,奸/淫良家妇女者该当如何?说!”大当家凛然生威。
“帮规第十条,凡开差时奸/淫/妇女,或非公搜括,及私纳不报公帐者杀无赦!不过……”英武汉子朗声报出帮规,但仍不觉己错。
“算了,既是初犯,又无私心,下不为例!”大当家恩威并施,处事果决。
“这位小兄弟,十分面善,倒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大当家的目光凝在守慈脸上,略微疑惑。
守慈心下一沉,垂眸,默然。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鸡肥、牛壮、鱼欢,眼神蓦地瞬间闪亮,想是早已认出旧相识,只不作声。
“小的记起来了,他就是去年跑掉的账房小先生,大当家,你仔细瞅瞅,是不是?”常与鸡肥一伙相跟为伍的一个小喽啰,记性好,眼尖,得意地一语道破,高声亮嗓,沾沾自喜。
众人中有不少河盗旧部,知悉前事,闻言之下,均好奇端看,一探究竟。
大当家亦蹙眉定睛,费神回思。
可不是么?刚才那首盟誓之词,正是出自眼前人之手呢。
短暂微喜,旋即面色沉郁,愠怒暗生,厉声喝问:“鱼欢,根据帮规,临阵脱逃者,该当如何?”
鱼欢无奈,只得出列,拱手答了:“回大当家的,临阵脱逃者,该当…处斩。”
“既然如此,你们还愣着干嘛?把他给我拖出去,按帮规处置!”大当家言语铿锵,双目灼灼,不怒自威。
话音既落,便有两个喽啰喏声领命,排众而出,一左一右,拉开架势,准备把守慈拖将出去,奉命处决。
守慈手足发软,骇极闭目,无可奈何,唯束手就死……但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爹,你在哪儿?难道咱们父女,从此便天人永隔了么?
“不可以!”
守慈也不明白,青青何来一腔勇气,涌身向前,出言喝止,掷地有声。
“只要你们放了他们三个,我自愿留下来,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但凭差遣,绝无怨言!”
归根到底,还是因了我吧?若非自己一意孤行,何来南下之旅?何来不虞之祸?又何来此刻守慈的血光之灾?
愧疚懊恼,袭上心头,青青急欲一力承担,借以赎罪。
执事的喽啰,见青青泪光莹然,横身拼命相护,一时倒怔住了,进退失据。
“嗯?愣着干什么?帮规处置!”大当家语气加重,三令五申。
“是。”
受阻的执事者,懵然回神,唯唯诺诺,准备依言而行。
“游叔叔……”
一声轻呼,似有若无,回响在香堂之上。
一定是听错了,改名换姓,落草多年,向来被冠以“大当家”,本家姓还有几人知晓?
“游金叔叔,是你吗?”
这一次听得真切,大当家游金凝神蹙额,望向声音的来源——堂下的被缚之囚,眼睛大约受了伤,微微闭着,眼周微红肿胀。
“你又是谁?如何知道我的名讳?并以叔叔相称?难道……”
百里燚脸上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嗯,没错,游叔叔,我是燚儿,你曾经视如己出的燚儿。”
“燚儿~~”声音因了激动而微微颤抖。
游金忽地动容惊起,脚步凌乱急切,踉跄至百里燚跟前,扶住他的双肩,无语凝噎。
急转直下,陡然生变,在场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那两个奉命处决守慈的喽啰,见形势骤变,又呆若木鸡,没了主意。
其实,甫入香堂,百里燚已觉出大当家嗓音相熟,但不十分肯定,更不敢贸然相认。及至听得半晌,心下已隐隐有了着落,又突遇守慈变故,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
“是,是,一点没错儿,你就是燚儿,你就是燚儿……”游金在百里燚苍白的面容上,逡巡良久,细细打量,旧时的气息、轮廓,一点点被打捞,泛起,逐渐清晰。
“快,快请大夫,一定要治好燚儿的眼睛!”
恍然回神的游金,惊惧不已,厉声吩咐,忧心如焚。
关切的语气,疼爱的眼神,蓦地,仿若回到了十几年前,孩提时代的小燚儿翻墙、掏鸟窝,爬高上低,调皮捣蛋,一时不慎,跌落下来,腿上青肿一片。年轻的游金瞧见了,也是这样惶急失神,提心吊胆,连忙抱起幼小的燚儿,一迭声喊着“大夫”,直冲出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前尘往事,仿若人去楼空的旧屋,早就落了灰,蒙了尘,暗沉,死寂,怅惘凄迷,不堪回首,更不堪撩动,就让它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也好。不想,门吱呀一声,倏地洞开……
长长的人影,浮动的日光,翻飞的尘埃。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二十多年前的游金,是前首辅夏言府上的一名护院家丁,因身手了得,武艺不凡,颇得夏府管家夏海的器重,出入随行,俨然夏海的心腹。当时的夏言,官居首辅,位极人臣,权势煊赫,风生水起,他正直敢言,为人孤傲,不屑结党,正是这一点,深得嘉靖帝之心。
百里燚,哦,应该是夏燚才对,他的母亲绾翠,是夏言的一房小妾,也曾与夏言举案齐眉,凤鸾和鸣,雨露恩深,珠胎暗结,却不容于大房,竟被夏夫人瞒天过海,偷偷地送出了夏府。
在郊外的宅子里,绾翠与世隔绝,只肚子里这个小不点儿,伴着她,陪着她。
那是老爷曾经的爱,是绾翠的整个世界。
庭院深深,信步而行。
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腹部,淡淡的笑意,起自眉梢,泛至唇角。
那里,有她仅余的一点点欢欣,与希冀。
她微微垂眸,安详而平和,低低地,柔柔地呢喃着。
你的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眉目疏朗,长髯当胸,气度高华,出尘不凡,却又那么正直孤傲,那么嫉恶如仇,那么矫矫不群,那么特立独行。宦海浮沉,云波诡谲,你无法想象,一个人官居高位,竟仍能秉持这些特质,多么难得,多么珍稀,多么可贵!
他胸怀天下,政事繁忙,才会不来看我们的,孩子,你要体谅他,知道么?
秋水盈盈,望眼欲穿。
妙目蓄着的水汽,随着眼睑微合,滚落下来。
也不去擦,由它去吧。
今日可拭去,明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