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玲珑》安豫

31、青春作伴好还乡(一) 青青跟守慈

　　青青跟守慈早撇下他们两个，躲到客房说悄悄话去了。

　　“老实交代，那个梅染雪，怎么回事？”青青凑到守慈脸跟前，眸子闪亮，目光灼灼，盯着她，娇俏笑问。

　　守慈不以为然，面色如常，垂眸幽幽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吗？我想的哪样啊？你倒说说看，说说看嘛！”青青明知故问，不依不饶。

　　不过是两个过客，幸运地再三相遇，彼此都施过援手，也算两清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才不信呢，明天我自己问梅染雪去！”青青挑眉一睐，胸有成竹。

　　守慈无奈地摇摇头，唇角一抹浅淡微笑，整个人静和而恬然，不惊不喜，不哀不伤，细品之下，有凉薄、疏离之感，徐徐散发。

　　相处日久，连青青这样整天嘻嘻哈哈、事事大而化之的女孩子，都不免觉出分毫，谨小慎微，不苟言笑，的确，守慈是容易让一些人敬而远之的。当然，青青不计较这些，她知道，守慈的冷，寡淡，漠不关心，都是浮光掠影罢了，她的心，一如过桥砂锅的汤，表面平静清冷，内里却热浪汹涌，浅尝辄止的人，怎能体会其中之味呢？

　　良久，守慈恍然回神，忆起竹林一幕，缓缓道：“说起来，梅染雪竟然是你姨父派来的——看来你姨父也非等闲之辈，能够豢养这样的武林高手。梅染雪的功夫绝对不弱，至少跟百里燚交起手来，丝毫不落下风。”

　　一丝尴尬窘迫，迅捷从青青脸上闪过。

　　“他算什么高手嘛！我觉得四火比他强多了，他根本就不配跟咱们的四火大哥相提并论！”提到百里燚，青青顿时眉飞色舞。

　　守慈抿嘴清浅一笑，嗔怪道：“咱们？那可是你一个人的四火大哥，别把旁人也扯进去。”

　　“哼！是我一个人的，更好！对了，你说四火大哥跟梅染雪一见成仇，现在却要同处一室，不会又打起来吧？”

　　守慈抬眉，睨了青青一眼，似有所省，不禁也暗暗担心起来。

　　不过，她们的担心似乎有点多余，因为，此刻的百里燚心平气和，跟梅染雪打着商量：“这样吧，一人半夜，前半夜我睡床，后半夜再换过来！”

　　梅染雪早就落座桌边，正襟危坐，泰然合目，打算就此过夜，一旁的百里燚心里嘀咕，哼，倒显得他大度！我比他更大度，不甘人后，才主动打破沉默，出言商榷。

　　梅染雪答道：“不必！”平静、简洁，始终未启双目。

　　百里燚自去安睡，不理会这石座冷人。

　　不知几时，百里燚梦醒，坐起，窗外尚有月，万籁俱寂。

　　梅染雪旧姿未变，斜斜漫入的如霜光华，透过窗纱，落在坐如罩钟的他的身上，仿若起了一层淡淡的晕圈，超然物外，令人有出尘之思。

　　“佩服佩服，这样居然也能睡得着！”百里燚一时再难入眠，找个人聊天，总好过枯坐。

　　“彼此彼此，蚊子这么多，居然也能安枕无忧！”梅染雪反唇相讥，说着，随手一挥，一握，再一撒手，一个小小的黑影，飘落于地，耳根登时清静片刻。

　　小菜一碟，也值得卖弄？百里燚不甘示弱，瞅准时机，双手交叉前扑，各有所获，摊掌，轻松地拍拍手，怡然自得。

　　梅染雪争胜心起，暗暗较劲，听声辨影，忽的以一手撑于桌面，身子倒悬，另一手凌空划过，恼人的蚊子又少一只。

　　“两个多月前，阻止我杀巡按御史林润，害我功败垂成的那个人，是你，对不对？”梅染雪且言且动，灵巧敏捷，飞身落定。

　　百里燚欺身上前，探手于梅染雪耳侧，有所斩获，应道：“你是严嵩派来的，你杀林润，是为了阻止林润上疏弹劾严氏父子的罪行，我说的没错吧？”

　　显然，争端已起，无人退却。

　　梅染雪迅捷旋于百里燚身后，一招猴子捞月，亦非空手，不及起身，徐徐道：“身手倒是不赖，你与林润什么关系，为何舍命保他？”

　　百里燚顺势就着梅染雪背部滚落，移至彼侧，扬臂摘星，手到擒来，朗朗而言：“我与林御史素昧平生，不过，但凡一个有良知有血性的人，都会这么做的！”

　　二人你来我往，过招频仍，不消片刻，一室飞虫，已然尸横遍地。

　　越战越酣，蚊亦渐少，几欲无的放矢。

　　天色微明，店小二勤谨，见屋内颇有动静，已端着水盆进屋，供客官盥洗。

　　一只蚊子，随之飞入，顿时，成了百里燚和梅染雪必争之物。

　　梅染雪占尽先机，从店小二肩头取下毛巾，抛入水盆，复又拎起，甩着圈子，冲百里燚大喊一声“接着”。百里燚不及反应，下意识以手去接，毛巾的另一端，梅染雪却已打了好几个旋子，角力之下，湿毛巾被拧得水滴不断。

　　蚊子势单力孤，又误入是非之地，无路可逃，横冲直撞，一番垂死挣扎之后，竟险险落在店小二的鼻尖上，彷徨无依。

　　店小二双手擎盆，甫一进入，惊见两人满屋子飞旋起落，已是十分愕然，倏忽间又被夺去毛巾，怔在当场，如今蚊落鼻端，也无暇顾及，只愣愣的，恍惚无措，进退失据。

　　梅染雪眼疾手快，奋力一抽，百里燚始料未及，毛巾登时脱手，风驰而去。

　　瞅准关窍，把湿毛巾甩将过去，一抖一收，蚊子的尸体霎时落入盆中，虚虚浮在水上，飘飘荡荡，起起落落，竟若悠游一般，不似死物。

　　梅染雪闲闲把毛巾抛入盆中，嘴角挂起骄矜、自傲的笑意，冲百里燚沉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我赢了，不要忘了你的赌注。”

　　百里燚虽不服气，却也没奈何，恢复玩世不恭状：“知道了，知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嘛！放心吧，小爷我不会赖账的。”

　　践诺守信，言出必行，嘴上倒是干净利落，只苦了这两条腿和一双手了。跟在守慈和青青身后的百里燚，亦步亦趋，于繁华热闹的街道上，肩挑手提，负荷渐增，悔意暗萌，妒意不禁也冉冉而起。

　　你瞧瞧边上那个洒脱清闲的梅染雪，负手徐行，气定神静，再瞅瞅自个儿，手忙脚乱，躬身哈腰，气死人！

　　得，又来了，雪上加严霜，一块布料被青青相中，她只管扬声一句“这个，收着”，继而拉起守慈翩然而去，不虑其它。

　　自然有人断后，梅染雪依言上前结账，交割清爽，并不取物，只冷眼觑向早已负重累累的百里燚，其意昭然。百里燚叫苦不迭，万般无奈，唯有硬着头皮顶上去，恨恨，打落牙齿活血吞。

　　擎一本《易安词》，青青嬉笑回转，但见梅染雪百里燚二人，一者逍遥，一者狼狈，好奇道：“你们这是唱的哪出啊？”

　　百里燚垂头丧气，有苦说不出。

　　青青妙目横波，扫向梅染雪，娇声道：“你也帮着拿一些啊。”

　　百里燚急急抬头，连连道：“不必，不必，我一个人可以的。”

　　梅染雪耸耸肩，一脸无辜。

　　守慈也猜不透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左不过是些私下约定罢了，于是，从旁徐徐道：“青青，就别管了，随他们去吧。”

　　青青虽存疑惑，也并不多言，看百里燚手里拿的，腋下夹的，满坑满谷，累赘不堪，倒别有一番可爱与意趣。起了促狭之心，故作愁容，忧心道：“这本书可怎么好呢？”

　　沉吟片刻，“啊，有了！”青青狡黠一笑，以手上摆，示意百里燚抬起下颌，置书于他颈间，又指挥一阵，左右端看半天，终于，大功告成，《易安词》稳稳夹于百里燚颌下。

　　守慈与梅染雪面面相觑，摇头哂笑。

　　百里燚自感虎落平阳，龙戏浅滩，英雄落难，暂且低头——不低头还有什么法子？一抬头，书就会掉下去的啦！

　　驾辕驱驰之际，百里燚仍是心有余悸，不断地前后左右，摇头晃脑，脖子隐隐酸痛，若真落下了后遗症，只能让竹大小姐养一辈子啰，差点忘了，她可还欠咱10万两银子呢。

　　仍是百里燚驾着马车在前，梅染雪单骑殿后，又再迤逦上路。

　　只是，多了些青青心血来潮拣来的宝贝，绣件啦，簪子啦，布匹啦，月琴啦，总之，满载而去。坐在马车轿厢内的青青，先是检视了一番丰硕“战果”，不过浮光掠影，略略一观罢了。初见惊艳，再见肤浅，这些村俗玩意儿，哪里真能入得了青青的法眼呢？

　　百无聊赖，青青掀起轿帘，猫身欲出，被守慈忧急一拽，“危险！马车走着道呢，你要干嘛？”

　　青青回眸莞尔，娇俏道：“在这里头闷着，有什么趣儿？我也要坐到外头，我也要驾车！”话音未落，已涌身而出。

　　守慈无计可施，只好由得她去，又不放心，便将轿帘挂到一侧，轿门洞开，坐在门边，离青青近些，方便照看。

　　百里燚见青青从车内钻出，倒也见怪不怪了，这一路行来，竹大小姐奇思妙想，奇招迭出，还有什么她不能做的？

　　百里燚与青青分坐车辕两侧，青青垂着腿，惬意地晃荡着，闭目迎风，悠闲十足。

　　一会儿坐烦了，竟七手八脚来夺百里燚手里的鞭子，志在必得，一夺在手，意气风发，扬鞭催马，哪里晓得力道过大，马儿一惊，没命飞奔起来，青青一个坐不稳，摇摇欲倾，若不是被百里燚迅疾一掣，险些便跌了下去。

　　轿厢内的守慈，猝不及防，亦是惊险万分，勉力定神，方才重又安坐。听得急急打马上前的梅染雪，关切问道：“守慈姑娘，你没事儿吧？”守慈报了平安，梅染雪才长长松一口气。

　　性命攸关，由不得青青再胡闹了，马鞭重回百里燚手中，车行趋缓。

　　青青嘟着嘴，心下郁闷，但自知理亏，也就不好发作。她看看云，看看地，看看树，看看执鞭驱驾的百里燚，又看看按辔徐行的梅染雪，突发奇想道：“我觉得你们两个，武功都那么好，不如来一个组合，仗剑天下，锄强扶弱，快意人生，多潇洒啊，名字我都帮你们想好了，就叫‘百里梅’双侠，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道不同不相为谋！”百里燚严辞拒绝。

　　“‘百里梅’？为什么不是‘梅百里’呢？”梅染雪似乎也不买账。